

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曾說,美育“使人生美化,使人的性靈寄托于美,而將憂患忘卻……但切不要拘泥,只隨人意興所到適情便可……大家看看文學書,唱唱詩歌,也可以悅性怡情……人是感情的動物,感情要好好涵養之,使活潑而得生趣”。由此可以看出,美育的工具主要是藝術,卻并不拘泥于形式。文學、音樂、電影都可以陶冶情操。感受藝術作品,人們常常接觸“意象”這個詞,也會聽聞“講究意象”“求解意象”等概念,告訴人們藝術創作者常通過“意象”來表達情感,闡釋訴求。藝術作品寄托創作者一定的情感,喚起受眾的共鳴,激發情感升級。因此,品味“意象”也成為人們進行審美體驗的一種常見方式。意象陶養美育,美育又升華了意象,意象出現在藝術的各個領域,在電影世界亦是如此。
從影片《鏡子》說起
“電影作為一個奇妙的藝術世界,也可以從象征意義的角度去理解和欣賞。電影作為一種特殊的話語藝術,是通過鏡像話語作為藝術實踐的,它構建起了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及其審美價值的藝術。”從這種意義上講,意象可以看作是電影的重要精神體,它具有承載導演的情思的功能,激發觀眾思維的漣漪,以達到體會、評價、反思、陶冶的美育作用。
影片《鏡子》雖然只有4分30秒的時長,卻在片中通過幾個典型意象展現了人的一生,令人唏噓不已。《鏡子》又叫《在鏡子前的一生》,本片的空間構成非常簡單,一間浴室、一面鏡子、幾件生活用具,簡單的結構,簡單的意象,卻完整地詮釋了一個男人的一生。從主人公開燈到關燈,鏡子前的他,從幼年到暮年,經歷了人生的成長、戀愛、結婚、生子、離異、病痛、衰老,時光匆匆流過,5分鐘年華老去。而這些表達,卻離不開“鏡子”“牙齒”等典型意象。導演在讀解觀念的引導下創作電影意象,讀者則用讀解的態度來感知導演營造的種種意象,體味人生之美、藝術之美。短片《鏡子》中,導演雖受到了有限空間的制約,卻通過鏡子、牙齒等的意象營造出無限意蘊,對一切關心命運的人們進行心靈滌蕩。
通過“鏡子”意象看審美
太宗謂梁公曰:“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由此可知,人可以通過自我觀察來完善自己,也可以通過他人來了解自己。“鏡子”這個意象不單單是一面鏡子,也成為了教育、反思、修身的必要工具。在電影中,鏡子的使用機率也十分頻繁,本片直接以“鏡子”命名,可見鏡子在短片中的出現,不只是作為一個重要的道具、一個物象,它作為創作者的意中之像、表意之像,是“意”與“象”的統一,傳達給觀眾別樣的情懷。觀眾跟著劇情從自我審視的體味,到直面真實殘酷的自己,再到自我抗爭的飛躍,完成了精神上的陶冶和心靈上的成長。歸根結底這是一種審美活動,它有意識地陶冶人的審美能力,培育人的心靈成長,提升人的品格修養。
體味“自我審視” 一面鏡子中折射出主人公一生。從幼齒到假牙,從孤單到伴侶、子女再歸于到孤單,從黑暗到光明再歸于黑暗,一生看似漫長,卻短暫的讓人咋舌。鏡子作為本片的重要道具,所體現的意象是在建構敘事的同時也建構了人的自我。卓別林曾說過:“鏡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哭的時候,它從來不笑。”鏡子是現實世界的反映,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真實客觀的反映證明了世界與人之間的一種真實的相互性。缺少了這種反映,人就缺乏了自我審視的機會,失去了觀看自己的角度,往往會迷失自我,找不到靈魂的歸處。全片主人公沒有一句臺詞,只是面對鏡中不斷長大、衰老的自己,凝視至靈魂的深處。而片子結尾處主人公無奈和自嘲的眼神像是給自己這一生的總結,觀眾也就在“最后一眼”中完成了自我反思和質問,從一種簡單的觀影到達了體味、反思的情感質變,這便是一種陶冶。
直面“真實殘酷” 鏡子是一個恐怖的意象,它的恐怖源自它的真實和殘酷。作為一種真實性的象征,鏡子本身的折射是一種固有的難以磨滅的本能。這種折射,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挽留不住的時光。導演采用了“鏡子”意象來隱喻時間,一面鏡子照出了主人公的一生。從幼年的好奇、青春期的躁動到中年的煩躁、暮年的自嘲;從愛情的甜蜜到婚姻的失敗,從相伴到孤獨:歲月流轉,演繹了時間的殘酷。鏡子真實記錄了太多的秘密,生老病死,人生無常,試問哪一個曾經在鏡子面前忍著痛拔掉門牙的孩子能想象到自己終有一天也要拄著拐杖摘掉假牙呢?一次次俯仰鏡頭之間,預示著年華老去;一次次開關水管之間,時間在指間溜走。鏡子成為連接主人公長大成人的一種敘述方式。鏡子真實記錄了一切:時光匆匆而過,滑落的牙齒、剃須刀里殘留的胡須、燒掉一半的照片以及主人公的一生,都被時間輕輕沖下水槽;而沒有沖走的是觀眾對時間的認識和感嘆,不禁問一句“時間都去哪兒了”,從而激發“珍惜時光,不再蹉跎”的信念,協調人在現實中的情感心理,化解焦躁和懶惰,實現靈魂和心靈的凈化,一次情感教育完成,那么美育的作用也就在于此了。
完成“自我抗爭” 上文已經提到了鏡子的真實性,其實鏡子就像一個記錄儀,記錄下人們容顏的更改、生活的變化,人們凝視鏡中自己,歲月流過的痕跡被一天天地永久記錄下來。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鏡像”的幻象中,人都很難辨別真實的自我,是鏡子讓人們看得更清晰,更徹底。主人公通過幾個年齡階段的不同動作,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模樣的變化。“時代凝視著形象因這形象足以換取時代的凝視,這乃是一種大神秘,儼然宿命,而宿命刻印在模樣上。”主人公青春期在鏡中反復欣賞的自己。被欣賞的個體,其實是自我個性化的展現。鏡子映照出了自我的迷戀與成長的迷惘。而人到暮年,主人公看著鏡中的自己,感到衰老的無奈,然而即使不愿承認改變的容顏是屬于自己的,鏡中的靈魂卻無法否認。從欣賞自己,崇拜自己,再到痛恨自己和認同自己,觀眾與主人公一起通過“鏡子”這一意象,讓鏡中的“自己”與真實的靈魂抗爭,完成了一個回憶、一個反思以及再次確認、認同自我的過程,從低級情感到高級情感的飛躍。
通過“牙齒”意象看審美
人的一生會長兩次牙,一次是乳牙,一次是恒牙。恒牙萌出的結果是乳牙會相繼脫落。恒牙的生長伴隨著疼痛,疼痛即意味著成長,縱然疼痛不已,人們卻往往帶著喜悅。年老之后,恒牙逐漸松動,很多老人的牙會逐漸掉光,雖然沒有疼痛伴隨,卻不見人們欣喜。牙齒生長和脫落常常成為藝術作品中對人的一生的隱喻,象征一個人的精神境界和生命體驗的深度。
導演之所以選擇了“牙齒”這一意象來闡述生命的過程,因為牙齒(包括假牙)是伴隨每個人生命最長的朋友,長于愛情,忠于伴侶。觀眾通過“牙齒”感受成長的過程,經歷心智的蛻變,投射到每個人心里,是反思自我之痛,是一種個人情操的升華。
片中出現了四次關于牙齒的影像,分別記錄了乳牙脫落,恒牙長出,再到恒牙脫落,佩戴假牙的過程,展現出了主人公不同的人生階段。第一次是主人公處于幼年時期。小男孩刷牙時發現乳牙脫落,好奇的他把牙齒拿起來左右把玩,后來不慎將牙齒掉入洗面池中。鏡頭俯仰之間,小男孩已經長大到六七歲左右。鏡頭上的小男孩脫落了門牙,扶著洗面臺看著鏡子的自己,還調皮地舔了舔門牙豁口處,開心和期待不言而喻。長牙的過程是伴隨疼痛的,牙齒和疼痛,常常在藝術作品中并存,創作者希望用疼痛來表現成長蛻變和苦難之美,能引起觀眾的共鳴。因為疼痛,所以難忘。第三次出現牙齒的段落,主人公已經成長為青少年,滿口的牙齒讓他自信滿滿,鏡子前的洗漱更像是一種自我欣賞,恍如兩個人,鏡外人對鏡中人的欣賞,舔牙的動作在這里更是一種個性化的表現。最后,當主人公逐漸老去,輕車熟路地找到泡假牙的水杯,將假牙投入杯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觀眾也隨之嘆息,人已暮年,過去的時光是否虛度?
結束語
“美育民族魂”,美育說到底是審美教育,也是情感教育。審美培養和情感教育不但對于人性的完美、人格的修養關系重大,而且對整個民族進步、社會提升都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電影是情感藝術。《鏡子》由于受到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全片鏡頭語言的相對貧乏。也正是因此,影片采用了使用典型意象敘事的方法,記錄了主人公的一生,簡單易懂,便于觀眾捕捉和理解,也給予觀眾有力的心靈震撼。在理性(美學理論)和感性(審美活動)的結合之下,導演帶著觀眾在幾分鐘內完成了低級情感到高級情感的飛躍。生命看似很長,卻在人們仰頭低頭間走過,片子結尾關燈處可謂亮點。從黑暗到黑暗,宛如流星劃過,落入觀眾心中。悵然若失也好,唏噓不已也罷,終歸是要告誡自己,珍惜春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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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陳丹青.退步集續編[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227.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電影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