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農村小規模學校

2月27日，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委員會公布的一項提案中稱：“隨著城鎮化進程的穩步推進，農村人口向城鎮聚集趨勢加劇，這勢必會導致農村地區學齡人口的下降，農村地區大量分布小規模學校的局面將長期繼續存在?！笔裁词寝r村小規模學校呢？業內人士普遍認為，200人以下的鄉村小學和教學點，可稱為農村小規模學校。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藍建認為：“農村有廣闊的天地，農村學校受到的約束比較少，有可能闖出一條突破應試教育的新路?！蹦敲矗绾未龠M農村小規模學校由“小而弱”“小而差”向“小而強”“小而優”轉變，進而走出一條新路，成為當下農村教育可持續發展的又一命題。

撤點并校再審視

2001年起，為了優化農村教育資源配置，全面提高中小學教育投資效益和教育質量，國家對農村教育資源進行整合，摒棄“村村辦學”的方式，對臨近的學校進行資源合并。教育部公布的數據顯示，從2000年到2010年，中國農村小學數量10年內減少了52.1%。

撤點并校推行之初，對改善農村教學質量、優化教育資源起到了一定作用。但隨著時間推移，撤點并校在實施過程中逐漸走樣變形，以致出現了“一刀切”和過度撤并的問題，最后形成了許多后遺癥：大量的農村校舍閑置;農村學子大量涌入城鎮就讀，造成大規模學校，教學質量變差;同時由于路程遠等原因，安全隱患增加;寄宿制、一餐走讀制或租車接送，農村家庭經濟負擔加重導致學生失學和輟學;低齡寄宿學生的家庭教育、養成教育也面臨著一系列問題。

為改變這種狀況，給農村孩子更適合的教育，2012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頒布《關于規范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的意見》，明確要求禁止盲目撤并農村義務教育學校，科學制定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規劃。對此，教育部基礎教育一司副司長王定華在一次會議上說：“該設置就設置，該保留就保留，學生的發展需要是最高原則?！蓖瑫r，國家還提高了村小學和教學點的生均公用經費標準，對學生規模不足100人的村小學和教學點按100人核定公用經費，加強農村寄宿制學校建設和管理，并指出要逐步解決學校撤并帶來的“大班額”問題。

此時，教育界也開始進行整體性反思。西北師范大學博士生白亮認為：“在許多偏遠山區，農村學校往往是村落中唯一帶有文化韻味的標志性建筑，哪怕是一個小小教學點，也是現代文明的重要代表?！眹医逃稍兾瘑T、國家總督學顧問陶西平認為：要根據人口流動預測，統籌做好城鄉義務教育學校布局，把學校作為城鎮化建設的基本配置，擺在基本公共服務的重要位置，保障學校建設用地，控制城鎮學校規模和班級額度，落實新建小區配套小學、幼兒園建設。要考慮服務與效益統一起來，不一定要集中辦學、搞大校，小規模學校也可以定基本標準，小校未必效益低。

在一些專家學者的推動下，“做強農村小規模學?！钡暮袈暼諠q，成為治理盲目撤點并校后遺癥的有效舉措。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楊東平指出：“教育公平就是要幫助處于最不利地位的人群，而現在農村教育處于最不利地位的就是小規模學校的孩子，他們沒有能力進城上學或遠離鄉村，不得不沉淀在農村底層?！?/p>

普遍認為，在后“撤點并?！睍r代，應根據經濟社會環境的新變化，在學校布局、教育計劃、教育目標等方面更多地“以人為本”，科學規劃，合理布局農村學校，認識小規模學校存在的必要?！督逃酚浾哒{查發現，做強農村小規模學校，并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有著一定的基礎條件。從社會大背景來看，當前的農村尤其是中東部農村，經濟條件已經相當好，物質生活水平顯然達到甚至有的已超過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理想目標。同時，隨著計劃生育對農村家庭的影響，對優質教育資源的需求越來越高。而小班化、小規模學校無疑是最佳的結合點。

不過，在“撤點并?！崩顺敝行掖嫦聛淼泥l村小學和教學點，日子似乎并不好過。2013年，21世紀教育研究院等機構針對全國各地50多個恢復和建設農村小規模學校（即村級小學與教學點）的案例展開研究，并在全國選擇了百余所農村小規模學校進行調研。發現當前農村小規模學校面臨困境：近三成村級小學教室“不太安全”“屬于危房”;四成沒有圖書室;約半數沒有運動場;94.8%的農村初中生今后不愿留在村里……從實地調研形成的《農村小規模學校建設研究報告》顯示，經費短缺、教學設施條件落后、教師待遇差和師資水平低成為當前中國農村小規模學校發展的主要障礙。

調研指出：“雖然國家已經叫停‘撤點并校’，但如果不增加村級學校的軟硬件投資力度，不提高村級小學教師的待遇，不根據農村教育發展的實際增加教師編制，而繼續依靠廉價聘請臨時代課教師敷衍，那將迫使農村人逃離村小，從而導致村小的‘自然消亡’?！?/p>

先行先試，做強農村小規模學校

如何做強農村小規模學校，保障更多農村孩子受教育的權利，進一步提高教學質量，四川、吉林、甘肅等地的教育部門和一些學校，也曾進行過多種探索。

四川省宜賓市翠屏區有中小學校106所，其中村級學校58所，200人以下的小規模學校有38所，而小規模學校的學生只占6%。面對這6%的少數群體，翠屏區教育局堅持把村級學校的發展納入全區教育發展重點工程設計范疇，認為推進村級學校的特色發展，是破解區域教育不平衡發展難題的關鍵。翠屏區教育局局長黃耀學介紹說，小規模學校各項資源有限，除了改善學校軟硬件，還要想方設法留住教師。當地設立了教育獎勵基金會，獎勵農村老師，提高教師待遇。同時，采取中心校一體化，在14個鄉鎮、兩個農村街道，建立16個學區，實施一體化管理體系、中心校干部定點包校制度、中心校教師連片走教制度，讓村小的音體美有專職教師上課，各學科有骨干教師保證教學質量。

吉林省撫松縣興參小學是一所農村小規模學校，校長王暖訸將學校面臨的困難，總結為缺少“三支一扶”：缺少硬件支撐、機制支撐和精神支撐，缺少對鄉村學校各個部門整體的扶持。為此，學校因地制宜，以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會即課堂，教學做合一”的教育理念為指導，開展“環保小衛士”“小記者在行動”“今天我當家”“校園小集市”等體驗式生活課堂;倡導“培根”教育理念，開設有42種長白山特色植物的綠化園，建立藥材基地和農作物基地，以鍛煉孩子的身心，培養他們的藝術興趣和實踐精神?！拔覀兒涂h城的孩子組織了一次夏令營，將農村孩子與城里孩子作對比。城市的孩子只有一個方面比農村孩子強。縣城的孩子不敢獨自到叢林中‘挖寶’，我們的孩子都可以?？h城的學生對山花野味的感受比較貧乏，我們的孩子能夠認識一定數量的花草樹木，能辨別一些野菜?！蓖跖Z根據農村小規模教育經驗增強了自信，他認為農村教育不僅不能消亡，而且應該加強，有不可替代的優勢。

2009年起，甘肅省平涼市針對在學校布局調整中出現的簡單化和“一刀切”、部分地區盲目撤并學?，F象，先后編發了《平涼市中小學布局結構調整規劃（2009-2012年）》《關于穩步推進中小學布局調整的通知》《關于切實做好中小學布局調整工作的緊急通知》《關于開展“強校帶弱校，名校帶新校”活動的通知》《平涼市教育系統干部掛職鍛煉和教師交流任教實施方案》《平涼市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專項規劃（2012-2020年）》《關于扶持辦好農村小規模學校的意見》，通過合理確定縣域義務教育學校布局，加強對小規模學校的規劃管理，加大經費和教師統籌力度，實行百人以下學校“學區走教”制度，推廣小班化教學方式改革，解決農村小規模學校課程開設不齊、教學質量不高的問題，使許多小規模學校實現了“逆轉”：校容校貌徹底改觀，辦學質量節節攀升，流失學生陸續回校。

重新定位開始

2014年11月16日，由21世紀教育研究院主辦的“農村小規模學校建設與發展論壇”在北京舉行。會議形成關于農村小規模學校未來發展的七點共識，并成立了“農村小規模學校聯盟”。其中，將村級小學（完全小學）和教學點（不完全小學）稱為“農村小規模學校”，會議旨在堅持這些學校不可隨意被撤并，并且需要得到政府的更高程度重視以及政策傾斜。楊東平在會上表示，小規模學校不僅不應撤并，而且應該視為探索更加符合人性的、更具現代性的教育路徑。如果農村小規模學校能夠率先突圍，也能為城市學校指明新路，這是一個宏大的抱負和理想。

“小規模學校的存在非常必要，不但在地理因素、孩子年齡等問題上具有客觀不可替代性，更有不可替代的主觀教育價值?！北本┐髮W教育學院教授劉云杉認為，“小”意味著人際之間的緊密，其背后有豐富的情感教育過程，對孩子心靈、人格、情感、意志的豐富極為重要;“小”意味著豐富的資源，教育內容從社區扎根長出來，具有濃郁的地方文化色彩;“小”意味著快樂，孩子在家門口上學，在家鄉豐富的地理環境中享受老師和父母的關照，這使他們享受一個非常安全的空間。這樣的小規模學校不用太早教授抽象知識，而是給學生更多的直觀感性教育，以利于孩子的個性發展。

華中師范大學教授雷萬鵬坦言，在戰略上為農村小規模學校重新定位，正確認識農村小規模學校的發展優勢和潛力，以體制機制創新促進農村小規模學校的健康發展。

新聞鏈接

美國農村小規模學校發展歷程

美國、韓國、日本，也都曾經走過農村小規模學校發展的歷程。以美國為例，它在經費保障方面，就建立起了促進農村小規模學校發展的財政分擔機制。20世紀60年代開始，美國農村工業化和城市化迅猛發展、城鄉教育差距逐步擴大，也出現了“農村學校合并運動”。1970年，美國三分之二的學生都在大型綜合中學就讀。20世紀60年代后期，美國教育界開始反思：一方面，絕大多數農村小學區和小學校已經被重組或合并;另一方面，人們日益認識到農村小學校和小學區“不可能被消除”，并從教育質量、社區交往等各方面重新審視小規模學校的價值。而上世紀90年代開始，美國竟又開始了一場“小規模學?！边\動，開始拆分大規模農村學校，還原和保留小學校。2000年12月，美國聯邦政府開始了“農村教育成就項目”，擴大了小規模學校使用聯邦撥款的自主權，并幫助農村學區更多地獲得和使用聯邦教育資金，以提高農村小規模學校和貧困學校的發展能力;州政府則通過設立經費投入的底線標準，對農村小規模學校提供額外補助，并按小規模學校近3年中最高學生數予以撥款。根據美國教育部的數據，2008至2009學年，美國有960多萬名學生在農村地區的公立學校就讀，約占整個國家公立學校學生人數的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