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摘 要：本文從主題、意象和語言三個角度解讀了周海亮小說《從死亡開始》，認為小說的主題充滿了悖論，重要意象“玉蘭樹”具有顛覆性，作品語言具有解構性，小說從哲學層面上屬于存在主義和解構主義的文本演繹。

關鍵詞：主題;意象;語言;悖論;解構

一、充滿悖論的主題

小說與死亡有關，由死亡引起。死亡，意味著生命的終點和結束，可是小說的標題卻是“從死亡開始”。死亡成了起點、成了開始。這一標題有一種奇特的新意和張力，足以引發讀者的聯想與猜測。

隨著小說敘述的展開，標題所預示的主題之悖論也逐漸深化。這一悖論就是——向死而生。生與死，表面看來似乎完全相反、不可調和、非此即彼。但其實，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卻正是因為有了死亡才有了可能性。

不過，盡管生命是因為死亡才顯出了珍貴顯出了價值，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認識到這一點。對于生與死的問題，大概有三種人生態度：第一種，每天都在思索都在追問，甚至把每一天都當做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來對待，哲人、虔誠宗教徒、修行者是之。第二種，一生中從未反思過，從未探求過，生便生了，死便死了。第三種，偶有困惑，偶有質疑，特別是當死亡迎面而來時，突然對生有了切切的體驗與渴望，對自己的一生開始反思與回顧，所有對生命的感知細胞在死亡來臨時都被激活。

小說中的主人公馬濤正是第三種人。這個四十幾歲小公司的普通職員，在某一天突然被宣判了死刑——癌癥，晚期。他萬分恐懼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絕癥，讓他第一次審視自己的人生，讓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歲月。從這一天起，一切似乎都不同了。他要抓緊這最后的日子，他要在死亡前做點什么。

馬濤要做的一切都源自死亡，整個故事就從死亡開始，他對自己生命的真正感知也從死亡開始。他決定去找四個人，與他即將結束的人生最相關的四個人，其中三個是女人——他的前妻、他的情人、他的初戀，第四個是他的兒子。三個女人是他的過去和現在，兒子是他的未來。

他去找王艷，他的前妻。他想跟她說抱歉，想請她原諒自己，想解釋與她離婚并不是因為有了外遇。但前妻拒之于門外，非常冷漠非常厭煩，雖然最終還是讓他進了門，還讓他跟自己現任老公一起喝酒吃飯。但那情景簡直是對他的萬般折磨。前妻嫁給了一個在他看來五大三粗俗不可耐的屠夫——老劉，兩人酒桌上當著他的面大秀恩愛。他只感到了“鋪天蓋地排山倒海痛徹骨髓無與倫比的悲哀”。道歉的話怎么也開不了口了。這是他從死亡開始第一次去找前妻的經歷。

如果說第一次還只是悲哀的話，那么第二次則是憤怒和仇恨了。又是三人同桌，酒過三巡，前妻的屠夫老公道出了一個打死他也想不到的事情真相——王艷其實在與他離婚前就跟這個屠夫上了床！此時的他已仇恨得淋漓盡致！

滿懷對前妻的愧疚和歉意，他由死亡開始的人生最后的征途，第一站收獲的是無與倫比的悲哀和仇恨！而出發前，他本以為能得到諒解與同情。

馬濤的第二站是去找戴寶寶，他的情人。這個小酒吧的歌手，因他的一次英雄救美之壯舉，也就是幫她喝客人無休無止敬的啤酒，而成了他的情人。在他心目中，戴寶寶年輕美麗、柔情似水、纏綿悱惻、浪漫體貼……總之，一切都那么美好浪漫一如人們所期待的生死相許的愛情?，F在，他快要死了。他不能讓情人知道，他不能讓情人把他和恐怖的死亡聯想在一起，他要留給情人的最后記憶必須是——健康浪漫。所以他準備在最后的溫情后悄然離去，從此杳無音訊。他只是告訴她要去一趟內蒙，而且是自己一個人去。

與情人最后一面的開始，一如他所設想，有瘋狂的愛、迷醉的紅酒、寶寶的歌聲，所有一切都彌漫在浪漫又有點憂傷的空氣中。

可是，后來發生的事，完全出乎了馬濤的意料。溫柔體貼的寶寶竟然把他買給她象征兩人相親相愛的兩條金魚給做成了水餃！馬濤“嗷”的一聲吐了出來，胃里翻江倒海。

柔情似水的戴寶寶以為馬濤要始亂終棄拋棄她遠走內蒙，于是，美麗溫柔體貼的她變成了最冷血最從容的復仇女魔——被拋棄的女人可以瞬間完成綿羊到魔鬼的轉變。最后，馬濤沖出了屋子，或者可以說是逃出了屋子?！坝暌估?，馬濤扶住一棵瘦小的玉蘭樹，嘔吐不止?！?/p>

所以，從死亡開始，馬濤的第二站以驚恐和嘔吐告終。本想收獲詩意的他最后得到是驚恐和惡心，曾經和幻想的浪漫被瞬間撕成了碎片。

只剩下初戀和兒子了。馬濤的第三站是去遙遠的內蒙，那里有他曾經的初戀。當死亡來臨，也許只有那記憶中一塵不染的愛與純潔能證明自己的的確確存在過了——因為愛過所以活過。

因此，找到初戀情人沈香便成了即將死去的馬濤一定要完成的大事。讀者會覺得，既然知道沈香在內蒙在呼和浩特在漁具廠，那就不難找到。找到了，馬濤準備做什么呢？他想好了，他要親吻沈香，因為以前馬濤從未吻過她;“吻完了，馬濤一個人去死，沈香繼續她的生活，從此兩不相擾。”吻一個自己從未吻過的初戀情人，對于將死的馬濤來說，可以算是對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情感有了一份交代，不那么太遺憾的交代。但事實上，這次尋找卻成了大海撈針似是而非如夢似幻的一次夢魘般的旅程。

馬濤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記憶了。他真的有過初戀嗎？沈香真的存在過嗎？同時，馬濤也開始質疑自己尋找的意義和價值了：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樣呢？又能怎么樣呢？“看看沈香？看與不看有什么區別嗎？聊聊天？聊不聊天有什么區別嗎？親吻她？親不親吻她有什么區別嗎？了卻自己一樁心事？沈香是他的心事嗎？或者，就算沈香是他的心事，見她一面就能將這樁心事了卻？”而且，“只要將初戀進行下去，初戀必將成為災難?！?/p>

看到這兒，讀者也被說服了吧，是啊，有意義嗎？有區別嗎？

所以，從死亡開始，馬濤的第三站，本想重溫美好初戀的他最終無果而終。一次確認生命存在的行動，換來的卻是懷疑和否定的結果。這是很可怕的，當記憶與過往均如煙消散，你還能擁有什么？擁有現在？對于馬濤而言，現在馬上就是將來，而死亡已把將來奪走了。

不，也許還沒有全部奪走，馬濤還有兒子。兒子就是他的將來。問題是，馬濤跟他的兒子很不合。兒子討厭他，鄙視他，仇恨他。怎么辦？

去找兒子！跟他和好，化解矛盾與怨恨。馬濤準備好好跟兒子談談心，準備苦口婆心地勸勸兒子。兒子是他最后的希望了，是他生命的最后確證了。從死亡開始的第四站，也是最后一站，會怎樣呢？馬濤耐下性子剛要跟兒子談，兒子拉著女朋友走了，說是去溜旱冰了。他攔不住。等到兒子終于不溜旱冰時，兒子出事了！兒子和他女朋友一幫人跟另一幫人打群架，兒子這邊的一個男孩抽出刀子捅傷了對方的兩個人，一個失去了一根手指，一個流出了一截腸子。兒子雖然沒捅人，但也進了派出所。

這就是馬濤的希望，馬濤的將來，馬濤生命最后的確證！

四次尋找的失敗讓讀者感受到了馬濤生命中莫名的焦慮、恐懼、無奈和絕望，也體驗到了這個世界的荒誕與虛幻。

由此，這一系列從死亡開始的行動，成就了小說悖論的主題——由死開始，向死而生。去求得前妻的諒解，去跟情人好好道別，去找初戀情人給她一個吻，去跟兒子談心和好······倘若馬濤這最后的心愿都如愿以償，那最終死亡的結局雖然讓小說顯得哀傷，卻也不失溫暖。但這不是小說要追求的，小說主題的悖論還遠不止于此，小說要讓悖論的主題悖論到底！那就是——由死開始，向死而生，又由生而死。如果說第一個“死”是身體的死，那么，第三個“死”卻是精神的死情感的死希望的死。這徹底的悖論讓小說顯得格外殘酷幽冷，因為它消解了那最后可能的一線希望和一絲溫暖。從肉體的將死開始，去行動去尋找去補償去努力，最終卻走向了對精神對情感對意義對希望的質疑消解與顛覆。這一悖論過程演繹了存在主義的理念：存在先于本質，人的本質不是先驗的一層不變的，而是人自己的選擇自己的行動塑造的;焦慮與恐懼是現代人最基本最普遍的生存體驗，而我們生存于其中的世界是如此荒誕如此虛幻。

二、顛覆性的意象——“玉蘭樹”

“玉蘭樹”在小說中無疑是一個重要意象，它四次出現，且均與主人公馬濤密切相關。

第一次出現，是在小說一開頭，馬濤被獲知患了晚期癌癥的時候。馬濤一出場，便與玉蘭樹相關?！榜R濤被宣判死刑那一刻，路邊的玉蘭樹正在撩開他們的花苞?；ò咨渣S，剔透，溫潤，如同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蘭樹，名字優雅詩意，所開之玉蘭花更是白如雪潤如玉香如蘭。若進入詩詞文章的藝術世界，它應該與美或佳人相關，并可成為高潔之象征。然而，在小說中，玉蘭樹的第一次出現竟然跟“死亡”相連。得了絕癥被宣判了死刑的馬濤，一抬眼看到的是玉蘭樹，是將要含苞待放的玉蘭花。死刑——玉蘭樹，二者的并置具有強烈反差，營造出巨大的張力效果，同時也帶出了濃濃的反諷意味。在美麗的玉蘭花開之時，正是馬濤被宣判死刑之日。玉蘭樹一貫美好的傳統形象被顛覆了。

玉蘭樹第二次出現，與馬濤的妻子馬濤的婚姻有關。這一次，玉蘭樹出現的地點是馬濤家的窗前?！按扒皰暝恢晖嵬崤づさ挠裉m樹，瘦小，羸弱，不堪一擊?！边@株歪扭瘦弱的玉蘭樹顯然象征了馬濤當時已行將瓦解的婚姻。馬濤與王艷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并養育了一個兒子。后來馬濤還是與妻子離了婚，王艷由此非常怨恨。但離婚前，馬濤覺得自己也還是有維持婚姻的想法吧，這種想法曾借用他與妻子說的有關玉蘭樹的話表達過。三年前，他和王艷撿回了一段被環衛工人隨手丟棄的玉蘭樹樹枝，并把它栽種在窗前。然后，馬濤對妻子說如果它能夠長成一棵樹，他們的婚姻或許還有希望。

不過，小說的作者顯然寧愿讓讀者傷心也不肯讓自己落入窠臼。作者寫道：“兩個月以后玉蘭樹戰戰兢兢地抽出它的第一片葉子，他和王艷卻分道揚鑣?！北緫利惖臉洌l出了本應代表希望的新葉，這個意象在常規中是美好生活美好希望開始的典型象征?？墒?，作者卻又一次顛覆了這個常規，讓本來承載了美好愿望的玉蘭樹成了主人公婚姻破裂的征兆。更有甚者，還成了他生命終結的預告者——“然后，在今天，玉蘭樹突然鼓出第一朵花苞，他卻突然被宣判了死刑?！敝链?，玉蘭樹已然成為不吉之兆。

玉蘭樹第三次出現，與馬濤的情人有關。因懷疑自己被拋棄，平日美麗溫柔的情人戴寶寶瞬間變成了可怕的復仇女魔。當馬濤吃了情人煮的金魚水餃后，感到極度惡心與恐懼，他沖出房間，“雨夜里，馬濤扶住一棵瘦小的玉蘭樹，嘔吐不止。”象征高潔的玉蘭樹竟然成了馬濤的嘔吐之地。玉蘭樹形象本身被顛覆的同時，馬濤心中的美好愛情也被顛覆。作者把玉蘭樹塑造成了愛情之夢徹底破滅的見證者與象征者。

當玉蘭樹第四次出現時，其形象更為不堪了，因為此時的它與老劉與外遇與出軌有關。在馬濤再次去找前妻王艷道歉時，也再次與前妻、前妻的現任老公老劉同桌喝酒吃飯。老劉說到王艷跟他的第一次出軌行為時，玉蘭樹再次出現了?！拔覇柾跗G，會不會出什么事情？王艷說，反正我們就要離了。我問她，多久離？王艷說，快了。我問她，有多快？王艷說，我們栽了一棵玉蘭樹，玉蘭樹發芽我們就離婚。”

這下關于玉蘭樹與婚姻的版本更多也更模糊了。梳理一下，現在有了三種版本：一種是馬濤之前記憶中的版本，第二種是老劉口中的王艷提到的版本，第三種是聽老劉說話時的馬濤心中回想起來的版本。讀者不難發現，其實，第一和第三版本都來自馬濤，來自馬濤的記憶。同樣出自馬濤的記憶，可是顯然前后兩次的記憶并不完全相同，甚至在重要環節上也有了出入。再加上老劉陳述中的王艷版本，玉蘭樹與馬濤的婚姻關系簡直成了“千古之謎”。

完全相反的版本讓讀者無所適從了，到底該期望玉蘭樹發芽還是不發芽？到底是馬濤的記憶可靠還是王艷的可靠？還是兩個都不可靠？讀者的選擇判斷開始出現困難。其實，馬濤自己也開始糊涂了。于是，玉蘭樹的顛覆性再次顯現，這一次，它顛覆了馬濤記憶的可靠性甚至是整個人類記憶的可靠性。

由此，小說中四次出場的玉蘭樹完成了其顛覆使命，它先后顛覆了文學傳統、文學常規、美好愛情與人類記憶！玉蘭樹的顛覆功能不可謂不強大啊。所以說，小說中的“玉蘭樹”是一個顛覆性的意象，這一意象與小說主題的悖論性相輔相成。

三、具有解構意味的語言

與悖論的主題和顛覆性意象相應的，是小說具有解構意味的語言。小說語言的解構性策略體現在幾個方面：

第一，讓兩個能指與所指完全相悖相反的意象并置，在強烈反差與巨大張力中達到彼此解構之效果。例句，“馬濤被宣判死刑那一刻，路邊的玉蘭樹正在撩開他們的花苞?！弊髡甙芽植浪劳雠c美麗花樹并置，馬濤的將死與玉蘭的含苞并置——“死亡之花”的意象便呼之欲出，馬濤生命的荒誕性與玉蘭花樹的顛覆性得以顯露，生之意義與花之美麗同時被解構了。

第二，采用“正—反—合”的形式，把意涵矛盾相反的句子合而為一，在雙重否定中，后句解構前句，但“合”之后的句子在意涵上反而被深化和豐富化了。例句，“周圍車水馬龍。周圍死寂一片。周圍車水馬龍又死寂一片?！钡谝恍【錇椤罢?，第二小句為“反”，第三句則為二者之合。這幾句貌似違背語法的句子卻極為到位地描述了馬濤剛剛得知患了癌癥走在大街上精神恍惚又極為悲哀的狀態。作者通過這種違背語法違背常規互相矛盾互相解構的語言，達到了常規語言難以達到的奇特效果。類似的例句還有，“她感覺五臟六腑熊熊燃燒。她感覺五臟六腑凍結成冰。她感覺熊熊燃燒的五臟六腑瞬間凍結成冰或者凍結成冰的五臟六腑瞬間熊熊燃燒?！?/p>

第三，把兩個句子合成一個長句，用“或者”一詞連接，前后兩句的施者與受者、主語與賓語或主體與客體相互顛倒。按照語法邏輯，施者與受者、主語與賓語在句中的位置是絕不能顛倒的，如果顛倒了，表達的意思就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了。比如，“他打了我”和“我打了他”就完全相反。但小說中卻幾次出現了這樣的顛倒句。例句，“一條拋棄了主人又重新蹭回來的叫做馬濤的狗或者一條被主人拋棄又重新蹭回來的叫做馬濤的狗?！边@是馬濤去找前妻道歉、前妻不開門于是苦求開門時的感受。如果從語法的角度分析，這是個含混不清、有邏輯錯誤的句子。但在小說中，這看似含混錯誤的句子卻在解構常規邏輯的同時，傳達出了馬濤心中的微妙感受和價值觀以及生活的復雜性、非邏輯性。

同類的句子，“戴寶寶就這樣上勾了，簡單到如同馬濤在路邊揀到一朵玉蘭;或者說馬濤就這樣上勾了，簡單到如同戴寶寶在路邊揀到一朵玉蘭?！闭l勾引了誰，誰上了誰的勾？誰揀了誰？誰比誰可憐？這等問題，誰能真正說得清呢？說清了又有什么意義呢？

第四，讓同一個語詞的所指與能指完全不相符合，解構了能指與所指之間最基本的關聯，語詞獲得了空前自由，同時也暴露了語詞使用者的隨意性、反諷性與顛覆意識。

例句，“馬濤也是一位詩人。馬濤也從未寫過一首詩構思過一首詩。馬濤和高胖子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談詩。他們認為談詩是一種墮落，詩人是一個貶義詞。但這并不妨礙他們醉酒以后，彼此以詩人相稱?！弊髡呓鈽嫷萌绱藦氐祝合冉鈽嫛霸娙恕边@個語詞能指與所指的基本關聯，然后解構該語詞的基本屬性與感情色彩，最后，把“詩人”與“酒鬼”畫上等號。由此，一切與詩歌、詩人關聯的高雅、精英、藝術被徹底顛覆。

至此，作者個性化的具有解構意味的語言，使得整部小說也帶上了濃厚的解構主義色彩。

概言之，從哲學層面上講，《從死亡開始》是一篇帶有解構主義色彩的存在主義小說，或者，是一篇帶有存在主義色彩的解構主義小說，可視為存在主義與解構主義的文本演繹。

（作者單位：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