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貴清新,古今皆然。清新的詩是長春的樹,是帶露的花,是高山流水,是大海清潮,是讀者常讀常新的珍品,是詩人不懈追求的佳妙。千百年來,詩界為求清新,一直在不斷追求形式的變革,從古風體、格律體到自由體;從唐詩、宋詞、元曲等等一路走來。形式一變,面貌一新,隨之就有許多好作品問世。但從根本上說,詩的形式歷來是必須與內涵相統一的。不然,只有一張光鮮的“皮”而沒有實在的“瓤”,內容空洞,格調低下,無論如何也不會被讀者所接受。所以,“詩貴清新”的價值永恒的,在當代也沒有改變。而完成詩清新創作的現實途徑卻需要當代詩人認真對待,并隨著時代的變遷,在理論和實踐中不斷探索,深入開掘。
一、廣征博采,選擇新題材
題材就是詩具體吟詠的對象,是來自自然、社會、生活的一處景觀,一個場面,一種現象,一件事情,一縷情思,一點感受等等。對于包括詩在內的所有文學作品來說,題材是基礎,是原料,沒有題材就無所謂作品。所以,選擇什么樣的創作題材,一開始就決定了作品的優劣成敗。盡管,到現在文學界那個題材決定論和題材無差別論依然各執一詞,但選擇和確定題材是詩詞創作的首要任務卻沒有改變。用什么標準確定題材,怎樣選擇題材,則是每個詩人必須清楚明了的。我們知道,文學藝術最重要的任務是歌頌真、善、美,鞭撻假、惡、丑,揭示并傳遞人性本質,人間真情和人類良知。這是詩詞創作題材的恒定標準。舍此,不能也不應該有其他別的標準。
按照標準確定題材,具體選擇也還要有一個大致的原則。其一是要獨特、新穎,能夠引起廣泛共鳴。在選擇題材上,詩人要“獨具慧眼”,千方百計把新鮮的事物、鮮活的景象、活躍的意象抓住,抓那些“人人心中有,個個筆下無”的東西。在詩人的視野里,不僅要有山川風物,社會百態,還要有別的詩人和詩。要考慮到這個題材別人寫了沒有,選了什么角度,寫到了什么程度等等。看透了,才能搶占先機,才有自己的獨特,才能避免重復別人。當然,別人寫過的題材不是不能寫,但必須要有突破。譬如那些名山大川,風景勝地,古今詩詞歌賦名作良多,現在和今后也照樣可以再寫,只是要做到一首一個特色,一首一個境界,不要去“炒冷飯”。譬如說愛情詩,古今詩詞連篇累牘。但在我所讀過的這類作品中,印象較深的只有4首,一是《詩經》里的《關雎》,是筆法新;二是《孔雀東南飛》,是意境新;三是陸游的《釵頭鳳》,是語言新:四是管道升的《我濃詞》,是構思新。蘇東坡有詩說:“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題西林壁》)作詩選材要的就是這個“不同”。如果不能“不同”,不能突破就不要寫。我在創作中曾經發誓“絕不重復別人,絕不重復自己”,而且我認為每一個詩人都應該這樣做。不僅題材不要重復,就是語言也不能重復。重復了就是詩人的沒出息。我曾經讀過一本層級比較高的個人詩集,作品不僅同類題材不少,同類語言更多,顛來倒去就是那么幾句話,這首用過了又原樣或稍加變動再搬到另一首里去,讓人看了很不舒服。其二就是要選擇自己熟悉的。不然就不知道怎么寫,也就寫不出來。即使勉強拼湊幾句寫出來,也不會是好作品。譬如,一個沒見到過也不了解大海的人,寫大海的題材就不能生動;沒有當過教師,描繪課堂教學的題材就寫不真實。其三是要選擇自己能駕馭得了的。題材是好題材,但如果受能力水平、環境條件等方面的局限寫不了,寫不好就不要選。歌頌毛澤東同志的題材,我過去一直沒有寫。不是不想寫,也不是不能寫,是不敢寫。為什么呢?因為寫這類題材的高手如林,作品繁多,不僅是多我一篇不多,少我一篇不少,而且就是硬寫出來也會被淹沒在浩如煙海的同類作品之中,不會有任何聲響。后來,鄭田毅老師編著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詩詞集時向我派任務要稿子,便不得已才煞費苦心地冥思苦索了好長時間,選取了一個不怎么被人注意也沒見有人寫過的角度,以詩詞頌詩詞,寫出了《滿江紅·毛澤東詩詞覽勝》,總算突破了“重圍”。
明白了題材標準和選擇原則,還要特別注意發現素材。這里的關鍵在于發現。同樣的題材,你發現了就成了好詩;當別人因為發現已經成了好詩的時候,你再說這樣的詩我也可以寫出來卻已經晚了,因為人家已經先你一步把“好”的位置占了。這就要求詩人要開闊視野,善于和及時發現自然和生活中新的、有價值、可以入詩的題材。只有大量的發現和掌握素材,才能有寬闊的選擇題材余地。古人倡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對于以現實生活為基礎進行創作的詩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讀書可以增加知識,行路能夠增長見識,二者都有益于豐富閱歷,啟迪靈感。所以,詩人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廣泛地深入生活。通過采風、旅游、訪談、參與社會實踐等多種方式,到山川原野,到都市鄉村,到繁華鬧市聽神侃海聊,到街頭巷尾看婦嬉兒啼,觀察、了解、體驗、感悟,留心各樣事情,從中拓開新領域,新景觀,新情事,新感覺,從這一系列“新”中,擷取適合自己創作的新題材,用適合表現這個題材的方式(體裁)方法,創作出自己的新作品。
二、采真擷實,賦寫新氣象
這里說的真實,是指詩詞所描寫、反映的素材,即自然、社會、人的各個方面。詩詞的真實有生活的真實和藝術的真實兩個方面,但藝術的真實是以生活的真實為基礎的。藝術的真實是通過集中、提煉和升華生活的真實來實現的。沒有生活的真實,就沒有藝術的真實。無病呻吟,虛情假意,空穴來風,主觀臆造,作品就沒有血肉,沒有靈魂,沒有生機,也就沒有讀者。這樣的作品,除了令人厭惡之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現實生活豐富多彩,“太陽每天都是新的”(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語)。真實的生活千姿百態,千變萬化,每時每刻都生發著可以入詩的新題材。朱自清說:“大自然和人生的悲劇是詩的豐富的泉源而且一向如此,傳統如此。這些是無盡寶藏,只要眼明手快,隨時可以得到新東西。”(《新詩雜話·詩與感覺》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12月版)詩人盡可以直面現實,廣開視野,求真寫實,盡情揮灑自己的生花妙筆。
第一,隨機捕捉,即興吟哦。清晨的一縷曙光,天空的一聲雷響,山原的一滴露珠,川澤的一道漣漪,生活的一個瞬間,人間的一顰一笑進入詩人的視野,都可能激發創作的靈感,催生出一首新詩。讀李白《下江陵》,那“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優美詩句,便可以想見當時詩人站立船頭,悠然欣賞著長江兩岸的無限風光,幾聲猿啼撞擊心懷,頓生雅興,隨之口占了這動人的詩篇。唐朝那個崔護,上年游“都城南莊”,看見了面如桃花的美人,第二年又想再去看看,或許還指望生出幾分情緣,不想卻人去樓空,失落傷感之余頹然吟出了“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題都城南莊》)的幽美之詩。葉紹翁《游園不值》描繪的那個場景:“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應該也是詩人在等待開門的時候,抬眼看見園內盛開的杏花,隨即唱出了一片春色吧!而那“紅杏”一出,竟然引得萬千多愁善感的善男信女直到如今。
第二,遍觀細察,且行且吟。作詩,只需要半截鉛筆,一塊紙片就可以邊走邊看,邊思考邊尋句邊記錄邊成章。這正如繪畫的寫生,書法的臨帖,現場取景,直接寫實,的確是一種最好的方法。那個寫“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宋人楊萬里說:“閉門覓句非詩法,只是征行自有詩。”因為是面對現實,貼近自然,實景真情可以順手驅遣,更容易生發出全新的詩句,更能夠增加詩的清新度和真實感。2011年我到貴州,在天星橋景區寫一個七律:“巖石怪異道嶙峋,鐵券流名記日痕。綠雨翠云濕過客,青林茂地蘊奇珍。仙人有處空懸掌,八戒無家此娶親。古木挺拔猶勵志,蒼藤遒老正逢春。”寫這首詩,讓我記憶猶深的是那個頸聯的對仗。當時我記下前面之后,看到了懸在高崖上碩大的仙人掌,又寫下了“仙人有處空懸掌”,再找可以用作對句的景物,任怎么遍觀細尋也沒有可以入選的,只好隨著人流默默趕路。走到景區邊緣,忽然就發現一塊寫著“八戒娶親處”的石頭,于是“八戒無家此娶親”的對句就順手牽過來了。我想,如果不是這樣“現場操作”,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句子。也是在這一次,因為是團隊旅游,同行的年輕人對我的照顧和尊敬令我非常感動,就在早晨散步的時候考慮填個詞記一下。上闋記了團隊歡快愉悅的場景還算順利,到下闋寫到“貴州春色浥春陽。瀑飛張,水流長,山高石險,花木送清香”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內容和清新的句子接下去了。那時我漫步在貴陽街頭的河邊,流水潺潺,草木茂盛,微風吹拂,花色撩人。行走間驟然傳來半空中幾聲鳥叫,一下子就來了“百鳥爭鳴迎遠客,歌暮靄,唱晨光”,完成了這個《江城子·同旅》。人的記憶都是有限的,看到的東西如果不能當時記下來,轉眼過去就可能被遺忘,再去回憶就費勁了。即便是費勁想起來,也沒有即時擷取那么活生生,那么原汁原味,入詩也就沒有那么神奇靈動了。正如蘇東坡所說“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 臘日辯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其實,那些流傳至今的好詩,有許多都是且行且吟而來的。宋朝的陸游倡導“在山程水驛中”寫詩,當然也是在反復體驗中看好了這個絕技妙招才有了這個觀點。他那首清新自然,渾然天成的《游山西村》:“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蕭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這樣的詩,不是山程水驛的吟詠是絕不會有的。
第三,敷以神妙,動而吟靜。歷來,詠史抒懷的詩許許多多。過去的歷史和沒有見到的事物,在詩人的腦海和藝術視野里只能是靜態的,沒有生命的,而詩卻要是鮮活的。吟詠這樣的題材要大量注入詩人主觀能動的元素,賦予神奇的情感色彩和時代精神,才能寫出好的作品。據說,范仲淹寫《岳陽樓記》的時候并沒有到過洞庭湖,只是看了滕子京提供的一張景觀圖,就寫出了那篇膾炙人口的佳作。范仲淹寫的是散文,需要的元素更多,寫起來可能更復雜些,這就是散文有散文的特點了。而詩詞篇幅比較短小,直觀感覺比較簡單,要激活只有文字資料或美麗傳說的靜態題材,需要的是更加靈動的形象思維和更加濃重的開新力量。劉禹錫的《西塞山懷古》:“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全詩述事、寫景、寄意,詠懷一氣呵成,氣勢渾茫,生機勃發。這除了作者對史料的準確把握之外,與其出眾的天賦和學識也是分不開的。有記載說,這詩是作者與白居易等四人的同題之作,劉詩先成,白等三人遂罷筆曰:“四人探驪龍你先得珠,剩下的鱗爪我們還要做什么呢?”(意出計有功:《唐詩紀事》)可見此詩分量之重。現在經常有地方征集反映當地題材的詩詞,往往都附帶介紹資料讓詩家按照創作。參與這樣的活動,也不失為詩人的一種用武之地。2012年江西征詩,我作了《讀lt;歸去來辭gt;》、《夢里踏春滕王宴》、《覽南昌起義紀念館》等,其中一首《廬山題詠》:“霧寫云描繪新卷,風光百里盡峰巒。詩人擷取新圖景,卻問款題從哪邊?”這是看著廬山風光照片作的呢。
三、升華境界,抒發新情感
《尚書·虞書·舜典》說:“詩言志,歌永言。”《毛詩序》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詩是賦事述懷,發散感慨,寄托情志的。感慨也好,情志也好,都離不開詩人自身的觀念、意趣、志向和對客觀事物的見解。當這觀念、意趣、志向和見解作為情志化而為詩的時候,卻不能離開詩人自身的時代責任,社會責任,國家和民族的責任。發散感慨,寄托情志要體現“正能量”,不能把那些消極頹廢,狹隘偏激,低俗灰暗的情緒帶入詩中傳播負影響。這就需要詩人不斷加強修養,提高素質,升華境界,抒發反映時代,弘揚正義,蕩滌污濁,激揚清遠的真情實感,傳達人間的大美至善。
(一)有感而發,抒發豪邁之情。有感而發,當發則發才有真性情,新性情。記得一位詩人畢業后剛進入廣闊天地就寫了一首詩,其中一句就是“小龍不能在泥潭”,抒發了心中的郁積之氣。后來,他真的跳出了“泥潭”,干成了一番事業。當年毛澤東“獨立寒秋”,在湘江岸畔,橘子洲頭,抒發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沁園春·長沙》)的感慨;1936年冬天,紅軍長征到達陜北不久,毛澤東沐浴著“萬里雪飄”的“北國風光”,揮筆寫下了《沁園春·雪》,抒發了“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豪情壯志。1946年重慶談判期間,這詞發表在《新民晚報》上,一時轟動朝野。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隨即組織大批“帝王思想”;柳亞子則稱之為“千古絕唱”,“雖東坡、幼安猶瞠乎其后,更無論南唐小令、南宋慢詞矣。”有宋以來,蘇東坡、辛棄疾始終作為豪放派的代表而名重詩壇,毛澤東詩詞發表之后,便動搖了他們的“壇主”地位。當然,有感而發之情,各有各的胸襟,各有各的抱負,這是與詩人的稟賦、學識、情懷和境遇等諸方面因素所決定的。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與毛澤東《沁園春·雪》在行文結構上是相似的,他說了“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毛澤東則說“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而蘇東坡抒發的卻不是壯闊豪邁的磅礴大氣,而是“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的無奈嘆息!但無論如何,他們抒發的都是心口如一的真情實感,所以就一樣地感人至深,發人深省。“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毛詩序》這話的意思也是說情要心中有,有了才能表達出來。抒情是因人、因時、因地而宜的,有什么“感”就抒什么“情”。不能有此“感”而抒彼“情”,也不能沒有“感”而硬去“矯情”、“造情”,去虛情假意,去“為賦新詩強說愁”(辛棄疾詩作《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強顏歡笑和無名之火都是要不得詩。
(二)因物賦神,抒發哲思之情。詩人為文,不可能也不需要每篇都有那么多豪言壯語,豪情壯志。實際上,在心靈常態的溫和平靜中所生發的生活感悟,閱讀心得,閑中奇思,忙來妙想等等卻是最多,也是常宜入詩的。景、情、事、理、典等因素雖然不一定都要在一首詩中表達出來,但沒有這些元素就不能為詩,不能為文。詩的“賦、比、興”盡管任務不同,卻都是為整合抒寫傳達這些元素服務的。佛語說,風不動,樹不動,是心動。文學是人學,是掏心窩子的。詩人寫風寫樹寫人生,先要自己“心動”。自己心都不動,怎么會動人!《文心雕龍·情采》說:“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詩詞,許多都是寓理于事,寓情于事的,因而賦予了作品旺盛的生命力。李紳的《憫農二首》,短短40個字,卻千古流傳,就是因為其抒發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和“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的憫農感懷,人間大情。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就那么簡單明了的8句,卻抒發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哲理。而后來這詩在流傳中,人們往往到這兩句就為止了,以致不少人竟然不知道后面還有其他四句。杜荀鶴的“涇溪石險入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沉淪”(《涇溪》),則完完全全就是寫景述事,喻人警世的哲理詩。詩人在吟詠客觀事物的時候,可以依照其存在和發生、發展的過程,從實際出發,條分縷析,用心琢磨,推演出其中豐富的哲理情思,并使客觀有機地成為主觀的注腳。宋代大儒朱熹的《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短短數語,道的雖是常景、常情、常理,卻清新而深刻。
(三)憤懣凄苦,抒發悲壯之情。古羅馬詩人尤維利斯說過“憤怒出詩人”的話,常為歷代不少詩人信為圭臬。人生常有喜、怒、哀、樂,哪一種情緒也難以避免,哪一種也可以用詩來傾訴和表達。凄愴憤懣,悲苦難耐使情緒涌動噴發旋而成詩的比比皆是。司馬遷說過“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詩》三百篇,大氐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報任安書》)。有解釋說,離騷就是發牢騷。憤怒了,是可以用詩發發牢騷的,這正如那句“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話。當然,這是需要附以詩人的潛質與才情的。不然,憤怒了出一口臟話,罵幾句大街是不能成為詩的。中國的詩史里,詩人詞客悲憤交互之時的慷慨激昂,凄愴苦冷之時的悲悲切切,憂國憂民和顧影自憐盡管情形不同,內容各別,寫來卻也都不乏好詩妙詞。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在悲憤地描繪了“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凄苦之后,卻發出了震天撼地的悲壯之聲:“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岳飛的《滿江紅》起手就寫上了“怒發沖冠”。看來實在是憤怒極了,憤怒地連頭發都豎起來沖帽子了。然后就是憤怒的形態:“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再然后就抒發了切齒之恨,壯烈之情:“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腔怒火,奔涌而出,如天雷炸響,地動山搖。李清照的《聲聲慢》則表達了另一種悲情:“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多么凄涼,多么悲苦啊!這種抒情,盡管沒有什么慷慨激昂,沒有什么壯懷激烈,卻不失為一種人間真情,一種幽怨的清新。自古而今,人類社會令人凄愴憤懣之事屢見不鮮,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的際遇;暴行虐施,不規不禮的劣行;阿諛奉承,卑躬屈膝的丑態;行賄受賄,不公不法的腐惡:恃強凌弱,狐假虎威的嘴臉等等,隨處可以聽到、見到,詩人盡可以作為抒發激情的題材。最近讀毛澤東的《清平樂·六盤山》詞,我循其譜步其韻和了一首:“海咸河淡,寄語長空雁。齊魯從來多好漢,壯我雄兵百萬。" 釣魚礁島連峰,碧波清浪和風。正義強弓在手,豈容小鬼登龍。”抒發了一時壯懷。
吟詠清新之美,最重要的是語言的清新。沒有語言的清新,所有的“新”都難以吟詠得恰到好處。而好的語言則是長期的寫作訓練、知識積淀、生活積累和潛質開掘的結果,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能期望一蹴而就。只是要切記在吟詠新題材、新氣象、新情感的時候,緊緊圍繞這“三個新”的具體,用“語不驚人死不休”(韓愈《與李翊書》)的力度,冥思苦索,搜腸刮肚,千方百計找尋所有語言中的“這一個”,不多說話,不少說話,不濫說話,力求準確、鮮明、生動地表達到位,就一定會寫出清新壯美的時代篇章。
(作者單位:青島北方文化傳播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