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析郁達夫游記散文中的古典遺風

摘 要：郁達夫游記散文常常作一些類似駢文的偶對來渲染景物或情感，而古體詩文的創作是郁達夫游記中的一大亮點，郁達夫游記中的另一個突出特點就是以豐富的歷史文化作依托，哪怕是一處不知名的景點，也要對其來歷做最細致的考證。還有貫穿文章中的遁世情懷，郁達夫游記散文中的古典遺風既是文言文與白話文交接的時代產物，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又是中國古典文學千百年來所形成的傳統的一次完美繼承。

關鍵詞：郁達夫;游記散文;古典遺風

郁達夫的大量游記散文主要創作于1933年到1936年，彼時上海已經被白色恐怖的陰云所籠罩，正在積極從事左翼文化活動和創作的郁達夫不得已退居杭州。在杭州的風雨茅廬中居住期間，郁達夫實際上并沒有遭到政治上的風吹雨淋，而是忘情于山水之間，并寫出了許多經典的記游之作。這些文章雖然都以白話文寫成，但是其中又可以清晰辨認出中國古典文學對作者的深刻影響。

這種影響首先表現在文章的句式上。郁達夫的游記中，常常作一些類似駢文的偶對來渲染景物或情感。如“花也并未怒放，樹葉也不曾凋落，原不見秋，更不見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蕩，飄飄然，渾渾然，洞貫了我們的腸腑。”（《西溪的晴雨》）花與葉、秋與雪的對仗使得文字更加富有韻律和美感，景物也更加多樣化。又如“到這里，自杭州去他處的人，漸有離鄉去國之感，自外埠到杭州來的人，方看得到山明水秀的一個外廓。”（《超山的梅花》）因為運用白話文寫作的緣故，所以這些偶句在字數方面未必工整，但是句與句間的對應詞詞性、句子結構都大致相同。如“去國懷鄉之感”和“山明水秀的外廓”實際是同樣的結構，這種有意識的對仗令抒情更加往復纏綿，意境更加遠闊。除了偶對，四字句的連用也是十分普遍的： “而竹木蕭疏，清溪蜿繞，庵堂錯落，尼媼翩翩，更是花塢獨有的迷人風韻。”（《花塢》）連用四句四字詞語，將花塢的幽靜空靈表現得淋漓盡致，氣勢逼人，文采斐然。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在寫作的過程中，郁達夫實際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古典文體的影響，他所采用的思維還是文言式的，只是將這種文言式的思維以白話文的形式展現出來而已。

駢體文的另一個特點是大量用典，這一點我們也可以在郁達夫的游記中尋到，只不過郁達夫的用典是十分克制的，因此文章并不晦澀。如“超山一帶的梅林，成千上萬;由我們過路的外鄉人看來，只以為是鄉民趣味的高尚，個個都在學林和靖的終身不娶，殊不知實際上他們卻是正在靠此養活妻孥的哩？”（《超山的梅花》）在看到成片的梅林時，郁達夫運用了林和靖“梅妻鶴子”的典故，用這些風雅之事來反襯出鄉民們的勞苦。又如“泥墻傾圮，蛛網繞梁，與璧上掛在那里的字畫屏條一對比，極自然地生出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的感想。”（《花塢》）這一句又取了東晉王羲之所作《蘭亭序》中的經典句子用以形容自己的感受，表現自身憂郁傷時的情緒，與前人遙相呼應。

此外，古體詩文的創作是郁達夫游記中的一大亮點。郁達夫雖然用白話文作游記，但是在看到勝景時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還是古體詩。這些古體詩有一些是和友人互相唱和所寫的， 如《皋亭山》中所錄的七言律詩;還有一些是純粹個人有感而發的，如《龍門山路》中的七言絕句，《揚州舊夢寄語堂》中“順口唱出的二十八個字”。對于朋友所作的優秀文章，他也毫不吝惜筆墨，皆收錄進文章——“認為不忍割愛，所以一字不易，為之記錄于此。”（《國道飛車記》）這些古體詩文質量很高，出現在行文之中，往往給人以古典文學的藝術享受。

郁達夫游記中的另一個突出特點就是以豐富的歷史文化作依托，哪怕是一處不知名的景點，也要對其來歷做最細致的考證。這種寫作思路與古代作家也是不謀而合的。例如1935年所作的《皋亭山》，通過與當地居民的閑談，雜記了關于皋亭山的許多軼事傳說;1936年所作的《玉皇山》一文，中后段著大段筆墨追溯了玉皇山自唐宋清三代再到如今的名稱改變和修繕情況。除此之外，這些游記還往往收錄許多前人所題詩文，于文學發展的歷史價值也非常高。這種歷史自覺性在古人的記游散文中也是非常常見的，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中就曾詳細解釋褒禪山名字的演變過程，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也是先記述了醉翁亭的發展才轉而記述自己的游覽過程的。

最后，還有貫穿文章中的遁世情懷。郁達夫的游記散文中，多是鋪陳景色、贊頌自然，并常以幽靜的山寺作為停腳飲茶之地。與和尚、友人的對話，也只是詩文相和，雖有雅趣，但與現實脫節。對于當時的社會動蕩，作家采用的是回避的態度，筆下所寫的所觀之景皆是清新脫俗的，所遇之人皆是風雅可愛的，即使偶爾有寫山中人為避亂而人去屋空之景，也只是一筆帶過。這種處世之道，與古代遭到貶謫的文人騷客是一致的。居廟堂不成則退而處江湖，“得失俱亡，死生不問”（《江南的冬景》）。

那么，郁達夫的游記散文中為什么會出現以上這些特點呢？首先要從郁達夫與古典文學的關系說起。郁達夫出生于知識分子家庭，童年時期接受了很好的古典文學教育，他本人對于古典文學也是欣賞有加的，古體詩創作幾乎伴隨了他的一生，因此在寫作中流露出厚重的文言遺風也是十分自然的。作為白話文創作的先行者，郁達夫固然在白話文方面有極高的造詣，但是他的文化根源還是來自古典文學的。文言文被白話文所替代，很大程度上是時代變革的需要，它所具有的獨特美感是白話文所無法替代的，于作者心中也是無法割舍的。因此我們會看到用白話文寫成的游記卻處處附著著古典文學的影子。1923年，周作人所提出的“自己的園地”的文學觀，對新文學中日益膨脹的功利性又是一種清醒的制約，他強調“尊重文學的獨立性與維護自由表達思想見解的文學原則”①。這種寫作觀也是后來許多傾向于自由主義的作家共同追求的，其中就包括郁達夫。

其次，中國文學自先秦時候起，就有文史哲不分家的傳統。如《左傳》、《國語》、《戰國策》既是史書，又是史傳散文。到了漢代司馬遷所著的《史記》別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也是這個傳統的表現。所以中國古代文人常常具有較高的歷史自覺性，游記散文不僅是狀景抒情的工具，也是當地歷史的載體，景色與歷史文化是密不可分的。郁達夫博覽群書，自然也受到這種思想的潛移默化的影響，故而十分重視對景點歷史的探尋，愿意與原住民對話，并收錄前人碑刻，甚至在游覽之前數日就要查覽相關史書，以便觀景時能夠更多體會到景物背后的歷史文化意義，寫作時能夠做到信手拈來。

最后，郁達夫在文章中所表現出的遁世情懷則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密不可分。外因方面，1933年，在白色恐怖的籠罩之下，過于激進的文字招來的往往是殘酷的殺害，在目睹幾位友人都死于暗殺后，郁達夫只好收斂鋒芒，寄情山水，寫一些無關政治的文字謀求生計。杭州山水的壯美也在吸引著作家，使其想要暫時平靜內心。內因方面，郁達夫在面對黑暗勢力所表現出的文人的軟弱性也使得他本人頗為苦惱，只好效仿魏晉名士，在山水中求得靈魂的慰籍。正如后人所評價的：“中國古人似乎較能面對自然，在自然面前是深刻的思考者;而不能真正面對社會，在社會面前壓抑了自己的感情”②，郁達夫也繼承了這一特點。也許是潛意識中對于魏晉及后朝隱士的認同，他的文字也逐漸與他們靠攏，濃郁的遁世情懷故生筆端。

歸根結蒂，郁達夫游記散文中的古典遺風既是文言文與白話文交接的時代產物，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又是中國古典文學千百年來所形成的傳統的一次完美繼承。在新文學成為時代主流的年代里，能夠回歸到古典文學的美中去，我們可以看到郁達夫的客觀冷靜和視野的古今相承。他并沒有像某些白話文倡導者那樣，盲目否定文言文的一切，而是汲取了其中的積極方面，與白話文創作相結合。但是以返古作為避世的方法，在時代激流中宣稱自己“只是作家，不是戰士”，這種脫離社會的做法不是一個真正的心系國家的人所應該采取的，這些游記中所表現出來的消極逃避的情緒并不應該為后世效仿。

以上是我對于郁達夫游記散文中所體現出的古典遺風的簡單解讀，敬請指正。

參考文獻：

[1]郁達夫.郁達夫全集.[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4.57-61.

[2]程金城.中國文學原型論[M].蘭州：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9-10.

注釋：

①引自《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錢理群等著。

②引自《中國文學原型論》，程金城著。

（作者單位：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