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精神分析學家阿爾弗萊德·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理論核心在于,個人的每個問題都可以從他的職業、社會和個性等三個問題做出的反應中看出其對生活意義的最深層的感受。一個人追求優越與成功是為了克服其內心深處的自卑情結。李世民的人格特征體現了阿德勒個體心理學的理論。其早年的人格帶有神經質特征,敏感多疑又要追求優越,自大,不拘小節。“玄武門之變”是其尊重需要受挫而又要克服自卑感追求優越的必然結果,而其晚年的自大與多疑則體現其人格退化,其神經癥達到巔峰狀態。
關鍵詞:阿德勒;個體心理學;" 李世民 ;人格特征
阿爾弗萊德·阿德勒(Alfred Adler)開創了個體心理學。他指出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沒有人能長期地忍受這種自卑感,所以個體一定會采取某種行動,來解除自己的緊張狀態。即使努力沒能改變他的處境,他仍然會設法擺脫它們,而他所采用的方法就是用一種優越感來自我陶醉,或麻木自己。在這種追求優越與成功動機的驅使下,個人會運用自覺意志和一定的行為來掌握其自身命運。而每個人因其所處的環境不同,追求優越的目標不同,解決問題的方式也會不同,他們在生活中會不斷地應用、沉淀這些獨特的方式,逐漸固定下來,形成一套具有特色的行為方式,以此作為其對付環境的獨特方式,即所謂的“生活風格” [1]。可見,一個人的生活風格一旦形成是很難改變的。阿德勒認為,出生順序和地位、童年期的經驗在導致個體生活風格的差別性因素中起決定性作用[2]。
運用這一理論對李世民這一典型人物個案進行探討與解析,既是對阿德勒個體心理學理論在經驗層面上的印證,也能略窺政治背后深層而長久的人性。
李世民由于其童年時期的經驗,位居李氏家族老二的出生順序從而導致其獨特的生活風格,他在玄武門之變中的表現可以更好的印證阿德勒的出生順序理論,也是我們從心理學的角度去分析歷史人物的一種嘗試。
一、李世民早年的經歷與人格特征
1.李世民的童年經歷造就的早期人格特征
李世民出生于關隴集團的顯赫家世,“李氏昔在隴西,富在龜玉。降及祖禰,姻婭帝王。”[3]。童年時期他較多受到母親的教誨,與母親感情極深,據記載武德年間,“世民每侍宴宮中,對諸妃嬪,思太穆皇后(竇氏)早終,不得見上(李淵)有天下,或虛欠欷流涕”[4]。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中指出,由母親撫養長大而父親較少介入撫養的教育導致男孩或多或少會變得敏感多疑,性格中有其軟弱與柔性的一面。豫章公主去世,他一日不換素服。晉陽公主去世時他也是一個月都沒有心思好好吃飯,人瘦了一大圈。[5]可見他是一個重感情的帝王,但他卻在政治中不斷地經歷流血犧牲與殺戮,在這樣的成長與生存環境下不得不造就他矛盾糾結的心態,他的內心又怎能不悲傷和敏感多疑呢?
2.少年時代的李世民的生活風格
阿德勒認為一個人生活風格的差異主要受家庭環境,家庭氣氛以及社會環境所影響。家庭環境指影響每一家庭成員的社會事實,包括出生順序,單親、雙親家庭。家庭氣氛指家庭成員之間的情緒關系的性質。如追求優越時的主動或被動,建設性或破壞性等。社會環境是指人類生存及活動范圍內的社會物質、 精神條件的總和[6]。李氏祖輩為武將而尚武,家庭教育也是騎射征戰。李世民少年時代不是彬彬有禮的文弱書生,而是強悍驍勇的貴族子弟,讀書甚少,善于騎馬,好弄弓矢;性格豪放,意志倔強。李世民也曾說:“朕小好弓矢,自謂能盡其妙”[7]。“朕少尚威武,不精學業,先王之道,茫若涉海。”[8]。武德年間,陳叔達曾說:“秦王世民且性剛烈”。[9]說明李世民的性格中又有其沖動暴躁與剛愎自用的一面,這是他身上所具有的獨特之處,也是其生活風格的體現。阿德勒說過:情緒的格調也象生活方式一樣的固定。比方說,懦夫永遠是懦夫,雖然他在和他柔弱的人相處時,可能顯得傲慢自大,而在別人的護翼下時,也會表現得勇猛萬分。他可能在門上加三個鎖,用防盜器和警犬來保護自己,而堅稱自己勇敢異常。沒人能證實他的焦慮之感,可是他性格中的懦弱部分,卻在他不厭其煩地保護自己中表露無遺。[10]。一個人正是感到自卑,才會千方百計的去尋求補償,否則他就會得心理疾病,甚至失去生活的勇氣。自卑感是個體的激勵因素,對個人、對社會都有利,能導致人格的完善。[11]阿德勒的這種分析讓我們看到外表強悍的李世民實際是在掩飾內心的脆弱,他性格中的剛烈與豪放是為了克服內心的自卑而不斷地去追求優越的行為集合體的產物。
3.李世民早期人格特征的原因分析
李世民出生在武功,以后隨父歷經隴州、岐州、滎州、樓煩等地,十四歲左右來到了京師長安。遷居生活讓李世民見多識廣,眼界開闊,但也讓其缺少一種安全感,不斷去適應新環境,不斷調整自我,更容易讓其產生敏感多疑、自高自大、自以為是、標新立異、與眾不同的不確定性的神經癥癥狀。他年輕時,不拘小節。這與循禮蹈儀的封建貴族子弟不同的地方,本不合常度,但他卻以此而自得。曾在他當皇帝時對大臣說李治過于仁弱,“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12]。史書稱他年輕時“玄鑒深遠”,雖有過美之辭,但也說明他在少年時代就嶄露頭角,顯示其才華。按照阿德勒的說法一個人要克服自身內在的自卑感,他就會最大程度去追求成功與優越。追求優越是人的本性,是先天遺傳的,是人追求的一種目標,它包含著完滿的發展、成就、滿足和自我實現,是一種對現實完美的尋求,是一種偉大的向上驅力,也是人的一般目的。[13]在追求優越的過程中有許多障礙這必然會進一步惡化李世民的情緒狀況,使其性格中神經質的某些特征更加顯現出來。而神經質的主要表現是:情緒不穩定,易激動、煩惱、緊張,敏感多疑,想法不切合實際;責任心淡漠,對批評反應強烈,缺乏理智,以自我為中心;行為上常跟人沖突,傾向于惡意解釋各種社會現象,富于叛逆性等。[14]由于史料的匱乏,我們很難把這些特征在幼年時期的李世民身上一一印證,但從趙忠堯、袁英光的唐太宗傳記述看,有幾點是可以肯定的:李世民早期的人格有暴力傾向,愛以武力解決矛盾沖突,他從小習武,少讀書;自負,經常嘲笑他人;讀軍書,與其父經常爭論兵法,好發表高論表現自我,等等。因此,我們認為李世民幼年時有輕度的神經質。
?除了無從考查的遺傳因素外,李世民的神經質與其母親的早逝和早年的基本需要受挫有關。如果兒童在童年時期經歷了家中成人的突然故去,會讓孩子受到很大的精神創傷,如果心靈的創傷沒有進行相關的心理危機干預的話,會導致兒童心理上的嚴重失衡。[15]母親的突然離去,使李世民早年就失去了安全感。有研究表明,兒童眼中的世界是需要一個可以預料的世界[16]。母親的死亡讓一個兒童很難接受,心理的陰影揮之不去。心理受挫就容易導致兒童發生侵犯性攻擊行為,這是人的基本心理需要受到挫折或無力滿足的一種反映。[17]而一個人缺乏安全感則會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一種是為了避免沖突,不斷退縮以免有不測的事情發生,另一種是采用暴力,用極端的方式使一切處于可控之中。李世民屬于后者。
最后李世民的神經質可能是溺愛造成的。如果一個人的家人過于保護、關愛、甚至寵愛他的孩子的話,孩子會覺得他的需要很容易就得到滿足,就會造成他自私自利、自以為是和愛心、責任心淡漠。從上述文獻中我們知道李世民從小就很聰慧,招人喜愛,家人對他的嬌寵是可想而知的。在家中排行老二,也讓他享受到了比兄長更多的關懷;由于母愛的缺失,家人會加倍地關愛孩子,使李世民得到的愛超出了正常的范圍。高玉祥先生研究發現:如果父母對孩子太過溺愛,就會養成孩子任性、放肆、幼稚、神經質等人格特征。[18]李世民人格退化后的殘暴、毫無愛心大概與此有關。
二、李世民青年時期尊重需要受挫與出生順序效應發動“玄武門之變”的必然性
在阿德勒看來,次子從他出生之時起,他便和另一個孩子分享父母的關懷,因此他比長子容易和別人合作。他一般會努力尋求自己的重要位置,讓他們的人格特征和行為方式與長子有很大的差異甚至相反。在他的童年期間,始終都有一個競爭者存在。在他前面,有一個年齡和發展都遙遙領先的哥哥,他必須使出混身解數,設法迎頭趕上,以爭取父母長輩的稱許,這造成了次子通常都比長子有才能,且有可能更成功。如果長子在某方面表現優越,那他會發展另一方面的才華來抗衡,而在立場上,次子通常是與長子相反的。通常,次子們時刻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中,會發展一種變革的態度,認為可以向任何權威進行挑戰,他們有強烈的野心,采取凌厲而積極進取的方式,嫉妒、反抗并試圖壓制兄弟。
李世民比哥哥李建成小十歲,從小他就對比他年長、能力等方面發展都比他強的哥哥有種望塵莫及的感覺,他暗地里將哥哥作為一個競爭者來比賽。隨著李世民年齡的增長,在屢建戰功過程中成長為一位杰出的青年統帥,在追求優越的心理驅使下,在與哥哥的競爭中,他對王權的占有欲日益膨脹,而兄長的嫡長子身份是他最大的絆腳石。于是對儲君之位的爭奪就在所難免了。從這種出生順序的理論中我們發現李世民位居老二的家庭地位使其生活風格中,充滿了“勇于有為”、不安于現狀、不墨守成規以及目光長遠,堅毅果決的人格特征。正是這種出生順序導致了他特殊的生活經驗,并形成自己獨特的生活風格,使他能夠在玄武門之變這一整個事件中轉劣勢為優勢,最后順利奪取王位。他這種次子的出生順序使他不安于現狀,追求優越的生活風格,貫穿于玄武門之變的始終,也正是這種生活風格促使他在玄武門之變中獲得成功而李建成卻失敗了。當然,看似偶然的歷史事件中卻體現了李世民獨特的生活風格。
三、李世民晚年時期人格退化及其影響
阿德勒認為一個人的自卑感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消失,而是會愈積愈多,因為造成自卑感的情境仍然一成未變,問題也依舊存在。而他所采用的自欺手法帶給他的卻是巨大的精神壓力,如果他對這類盤旋不去的問題覺得應付乏力,他可能會變成獨裁的暴君,以重新肯定自己的重要性。他可能用這種方式來麻醉自己,但是真正的自卑感仍然原封未動。[19]這將在他們精神生活中長久潛伏著。從這個層面我們將不難理解李世民晚年生活中人格退化的根源之所在了。
1.從政治上的變化看其人格退化
唐太宗對大臣虛心納諫,是為了防止自己“驕矜”,常常自我抑制。但自卑的情結存在,壓抑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所以他作為封建帝王,不可能放棄對臣下的駕馭和控制。他一方面對大臣委于重任,表現很親近,另一方面卻利用酷吏去監視大臣。這點在其晚年有段時間發展很嚴重。他對大臣的疑忌之心越來越重,動輒問罪,輕則貶黜,重則殺戮。貞觀十九年,唐太宗準備親征遼東,當時已退休的尉遲敬德勸太宗說:“陛下親自出征,長安、洛陽心腹空虛,恐有楊玄感之變。”太宗不但不聽,反而害怕他有異心,命他披甲上陣,隨自己出征。[20]可見其多疑敏感之嚴重程度,說明其神經癥已經很嚴重了。而其晚年首開私觀國史實錄的惡例,此后唐代帝王紛紛效法,這破壞了長期形成的良好制度,最為后世詬病。其實究其原因還在于他對于年青時代發動的玄武門之變的歷史記錄的基調很在乎,因為他殺戮兄長,誅殺親弟逼迫父親奪得皇位,違背了封建禮法。這成為他精神上最沉重的負擔,終究不能安定釋懷這件事。所以貞觀十六年、十七年兩次要求觀史,還只對玄武門事變發表了意見。這在一定程度造成了后人對玄武門之變的性質很難定性。這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應證了他特有的生活風格:自負、多疑、焦慮。
2.從追求長生不老等生活細節看其人格退化
晚年的他不僅求長生不老,服用方土煉制的“金石”之藥,希圖長壽,而且在生活方面也追求奢華享受,一改過去節儉作風。貞觀十一年太宗進駐顯仁宮,因為官員沒有滿足其享用之物而怪罪、降職官員[21]。晚年,太宗還縱容其子奢侈浪費。貞觀十六年, 下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 所司勿為限制”[22]他這種自卑情結所表現出的生活風格的缺陷體現在用生活上的浮華奢靡、浪費無度,來滿足他的私欲與不自信。
后來太宗自我反省: “吾居位已來, 不善多矣, 錦繡珠玉不絕于前, 宮室臺榭屢有興作, 犬馬鷹隼無遠不致, 行游四方, 供頓煩勞, 此皆吾之深過, 勿以為是而法之[23]。可以看出其自相矛盾、反復無常的神經癥特征已經暴露無遺。
在性方面,晚年的唐太宗也貪戀女色。貞觀十一年, “故荊州都督武士彟女, 年十四, 上聞其美, 召入后宮, 為才人”[24]。此即后來的武則天, 高宗以后政局的動蕩, 始起于此。此外, 貞觀十七年,侯君集獲罪,太宗“籍沒其家, 得二美人, 自幼飲人乳而不食”[25]。
四、結 語
當然,縱觀李世民的一生,功大于過,是一位對歷史發展有重要貢獻的人物。歐陽修在《新唐書·太宗本紀》中評論唐太宗:“其除隋之亂,比跡湯、武;致治之美, 庶幾成、康。自古功德兼隆, 由漢以來未之有也。至其牽于多愛, 復立浮圖, 好大喜功, 勤兵于遠,此中材庸主之所常為。然《春秋》之法, 常責備于賢者, 是以后世君子之欲成人之美者, 莫不嘆息于斯焉”[26]。
筆者僅想嘗試基于阿德勒的生活風格理論,李世民的出生順序所具有的獨特經驗而形成的生活風格,探討李世民身上的人格特征,企圖幫助我們更深刻的理解歷史事件和了解歷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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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1.湖北科技學院教育學院;2 .武漢大學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