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干寶創作的《搜神記》是魏晉時期志怪小說的代表作。《三王墓》是其中思想意蘊和藝術水平較高的一篇。《三王墓》的故事源自中國古代干將莫邪的傳說,其本事在西漢劉向的《列士傳》、東漢趙曄的《吳越春秋》和三國魏曹丕的《列異傳》中均有記載,干寶對此本事既有所繼承又有自己的想象和創新,其中寄寓了作者鮮明的愛憎情感與生命意識。荊軻刺秦故事與《三王墓》同為復仇主題,都產生于文言小說的雛形時期,二者所塑造的人物形象鮮明可感、千古流傳,且都對后世的歷史演義和英雄傳奇等各種小說形式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本文擬在梳理《三王墓》故事的源流演變過程中,動態地探討其與荊軻刺秦故事之同異,以期能獲得對這兩個故事更為深入的理解。
關鍵詞:《三王墓》;干寶;荊軻刺秦;同異
一、《三王墓》故事的源流及演變
《三王墓》故事的原型應是干將莫邪的傳說。而干將莫邪一開始并不是作為鑄劍師的名字出現的,而是兩把利劍的名字。王念孫曾云:“干將、莫邪,皆連語,以狀其鋒刃之利,非人名也。”[1]到西漢劉向的《列士傳》和《孝子傳》中,干將莫邪已成為劍師的名字,并且《三王墓》的故事已經初具規模,《孝子傳》的記載與之相似。可見,到了西漢,干將莫邪為君王鑄劍被殺,后其子復仇的故事已然成型,并對其后干寶創作《搜神記》中的《三王墓》故事提供了線索和素材。
東漢趙曄的《吳越春秋》當中也記載了干將莫邪之事,它是分成兩段來記述的,合則為一個故事的兩個階段,分則可看成兩個獨立的故事。《吳越春秋》不同于正史之處在于它具有明顯的雜史雜傳特征,它發展了《列士傳》中關于三王墓的傳說,添加了人物對話,體現了雜史雜傳向小說的過渡。三國時,曹丕創作的《列異傳》中也記載了這段傳說。可以說,干寶創作《三王墓》故事的直接來源就是曹丕的《列異傳》。
東晉干寶《搜神記》中的《三王墓》故事,對干將莫邪的傳說及前代史書和文人的輯錄既有繼承的方面,也有自己的獨創性: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王大怒,使相之“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即殺之。莫邪子名赤比,后壯……日夜思欲報楚王。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不負子也。”于是尸乃仆。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以劍擬王,王頭隨墮湯中。客亦自擬己頭,頭復墮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別。[2]
這個故事改變了以往雜史雜傳小說“叢殘小語”的格局,志怪小說的容量擴大了;其次,添加了對話描寫和外貌描寫,使得人物形象鮮明可感;而以鬼事論人世的寄寓不僅增添了故事本身的傳奇性和神秘性,同時亦可見出干寶的人生理想與道德追求。
清代的《說岳全傳》中,也引用了這一傳說,情節更加豐富,把“客”這一形象具體化為一個道人,人物對話也比干寶《三王墓》增加不少,但在具體的語言和行文過程中,則明顯地帶有白話小說之特征了。
到了現代,魯迅先生的《鑄劍》則是依據干將莫邪故事的傳統題材而敷衍出的一篇具有獨特思想內蘊的小說了。這篇小說同樣以復仇故事為主題,但在眉間尺與黑色人的性格塑造上有了極大的突破,筆法細膩而不失鋒利,既保留著傳統故事的復仇題材和荒誕性、傳奇性,又融入了魯迅的戰斗思想和人性精神,從而將干將莫邪的傳統故事賦予了現實意義,擺脫了單一的血親復仇主題。
二、荊軻刺秦故事與三王墓之比較
除《史記·刺客列傳》之外,最早關于荊軻刺秦一事的雜傳小說應是《燕丹子》。胡應麟稱其為“古今小說雜傳之祖”(《少室山房筆叢》卷三二《四部正訛下》)雖然《燕丹子》成書之前已有各種神話傳說及《山海經》、《穆天子傳》等記神異之事的雜傳傳聞,但大都是“叢殘小語”的片段記述,沒有形成完整豐滿的故事情節。而《燕丹子》在尊重荊軻刺秦的史事前提下,最大限度的發揮想象,運用夸張、虛飾等一系列藝術手法塑造了太子丹和荊軻這樣兩個豐滿復雜的人物形象,客觀上使得荊軻刺秦一事更加深入人心。此外,西漢劉向《列士傳》當中也有關于荊軻刺秦故事的記載,多了幾處神異描寫,荒誕成分更大;南朝梁蕭繹的《金縷子》和明代馮夢龍《東周列國志》中亦有幾條關于荊軻的記載。
《燕丹子》與《三王墓》都為人們展示了一個以復仇為主題的故事。起因都是為了報一己之仇,而力不能逮,所以出現了第三者(荊軻、客),借助他們的力量來完成整個復仇計劃。在小說敘述的過程中,盡管故事模式基本相同,但二者的思想意蘊卻產生了明顯的差異。
《燕丹子》中的荊軻體現的是“士為知己者死”“千金一諾”的重義精神。太子丹對荊軻禮遇有加,如:
后日與軻之東宮,臨池而觀。軻拾瓦投龜,太子令人奉盤金。軻用抵,抵盡復進。軻曰:“非為太子愛金也,但臂痛耳。”后復共乘千里馬。軻曰:“聞千里馬肝美。”太子即殺馬進肝。暨樊將軍得罪于秦,秦求之急,乃來歸太子。太子為置酒華陽之臺。酒中,太子出美人能琴者。軻曰:“好手琴者!”太子即進之。軻曰:“但愛其手耳。”太子即斷其手,盛以玉盤奉之。[3]
這三件事不見《史記·刺客列傳》,顯然是作者虛構的。后來有人就這三件事來分析荊軻的貪婪本性,但是客觀上卻體現了太子丹對荊軻的重視程度,同時也豐富了小說的故事情節,增添了作品的文學趣味。荊軻本是個市井閭巷之民,由于田光的舉薦得到了太子丹的信任,因此,他的刺秦行動更多的帶有報恩與“士為知己者死”的色彩與意蘊。小說中盡管也寫到荊軻的膽識和智謀,但更多的則是肯定太子丹復仇的合理性,歌頌的是荊軻重義輕生的行為本身。
《三王墓》則不同。小說在敘述赤比為父報仇的過程中,思想內蘊實際是多層次的,在表層的復仇主題下,既體現了干寶反抗強暴、不畏強權之人格精神,又表達了對“客”這一形象舍己為人、扶危濟困之俠義人格的贊嘆,同時傳達出一種強烈的覺醒意識與重視個體生命之人格關照。盡管同是以復仇為中心,《燕丹子》更多的是肯定復仇的合理性與荊軻重義輕生的俠義精神;而《三王墓》則通過 “客”之形象,體現出一種“俠之大者”的無私風范與人格境界。整個故事實際上體現了一種生命的延續,干將的生命由于赤比的復仇而重新存在,赤比獻頭后,他的任務和使命就由“客”來完成,實際上又是一種對干將和赤比生命的延續,這個故事的思想底蘊顯然要比《燕丹子》豐富復雜得多。
其次,從人物形象上來看,二者作為雛形時期的文言小說,正如吳志達所說:“文言小說重在神態韻致、風貌格調、氣質意境的描寫,往往遺貌取神,與中國傳統的繪畫藝術關系較密切,是一種表現藝術。”[4]兩部小說很少對人物做直接描寫,而主要通過言動細節來表現人物的性格特點。如:《三王墓》僅僅用“眉間廣尺”四字來形容赤比之外貌,雖然相較于后世之白話小說鋪展篇幅地外貌描寫有所遜色,但這一簡單的形貌描寫最大程度的體現了古文言小說言簡義豐、形遠神近的鮮明特點,實有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之文學品格。
從原初意義上而言,兩個故事的核心人物應是太子丹和赤比,但與荊軻及客之形象相比,客觀上設置的次要角色在發展演變的歷史過程中逐漸凝定為故事真正的主角與核心。同是文言小說,《燕丹子》的篇幅比《三王墓》多了幾倍,這就意味著在塑造人物形象上著墨也比后者為多。《燕丹子》中有名姓的人物多達十人,盡管有的人物個性不夠豐富鮮明,但是太子丹、荊軻、田光等主要人物還是塑造得有血有肉、豐滿復雜,個性并不單一,也沒有流于泛化。如:太子丹既禮賢下士、寬愛仁德,又優柔寡斷、睚眥必報;荊軻既胸懷大略、重義輕生,又貪財嗜欲、冷酷殘忍。《三王墓》盡管篇幅較《燕丹子》短小,但是赤比、客與王之形象亦是呼之欲出,只是個性鮮明單一,缺乏立體感與多面性。可見,《燕丹子》比《三王墓》更注意人物形象的塑造與人物性格的刻畫。
在情節結構上,兩個故事十分相似,簡單地說,二者都是借助第三者進行復仇,結果一失敗一成功。二者在敘述故事時,都使用了帶有神秘色彩的神異敘事。如:《燕丹子》開篇“烏白頭,馬生角”的傳說與《三王墓》三頭互咬之詭異凄厲的神秘氛圍,都是神異敘事手法之體現。當然,志怪小說本身就是神異之事的組合匯編,但其產生后又對后世的文人化敘事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各種小說都爭相在故事情節中加入神異敘事這一具有古代文化傳統與民族美學積淀的審美要素,盡管有些還很不成熟,但是這一虛構的情節成分豐富了古典文學的文化意蘊與審美情趣,日益成為一種豐富獨特的文學現象。在這兩個故事當中,《燕丹子》中的神異情節顯然是為了渲染、昭示太子丹復仇之合理性;而《三王墓》的神異情節恰恰是整個故事的關鍵,它體現了志怪小說之傳奇性與荒誕性,作者理性思辨與自我體悟之結合,以及以鬼事論人世的現實訴求與言說模式。
最后,從民間接受角度而言,《燕丹子》與《三王墓》同樣作為文言小說的奠基之作而經久不衰。二者在歷代都曾被改編成小說、詩文、戲劇等各種文學體裁,豐富了故事本身的文學內涵與意趣。不同的是,《燕丹子》中的荊軻形象在后世文人心中存在著崇高與庸俗之差別;而《三王墓》中的客形象,卻明顯成為了俠義人格之代表與扶危濟困之典范。
三、結語
綜上,干寶《搜神記》的創作不僅是為了“明神道之不誣”,將鬼神當作實有之事來記錄,更重要的在于他具有明確的“有意為小說”之創作意識,從而才能在吸收前代素材之基礎上,創作出《三王墓》這樣意蘊豐富、文學性高的杰作。而從《三王墓》故事的源流演變中可以看出,這個故事經久不衰之魅力不僅在于情節本身,更重要的則是其體現了中華民族重視生命、不畏強暴、渴望俠義之精神層次與境界。通過與《燕丹子》中荊軻刺秦故事之對比,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三王墓》故事之思想內蘊與志怪小說的創作手法,這也是本文的意圖所在。
參考文獻:
[1]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M].北京:中華書局,1979.
[3]無名氏撰,程毅中點校.燕丹子[M].北京:中華書局,1985.
[4]吳志達.中國文言小說史[M].濟南:齊魯書社,2005.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