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程先貞的詩歌“學陶兼杜”。“學陶”,抓住了“抱樸含真”,“任真自得”的要義;“學杜”,抒發了誤入塵網的懺悔,還山鄉居的自得,并且對退隱經歷的方方面面做了準確的記錄與闡釋,是程先貞的一段心史,是程先貞詩藝成熟的標志。陳先貞首先是一位優秀詩人,而后才是學者和史學家。
關鍵詞:程先貞;“學陶兼杜”;優秀詩人
程先貞,明末清初山東德州人,字正夫,別號葸庵,明工部侍郎程紹孫,通判程泰子,入清后官工部員外郎。不兩年即先歸,家居近三十年。康熙十二年癸丑(1673)卒,距其生年萬歷三十五年丁未(1607),計年六十七歲。程先貞寫詩五百多首,且各體皆備,特色獨居。一些出版物卻把他定位為“清初學者”、“史學大家”,這就把程先貞從詩人隊伍中拉了出來,歸入另外的行列,讓程先貞面目全非,身份各別了。給程先貞詩學以恰當的評價與定位,當是后人的不可推卸的社會義務。
程先貞自稱他的學詩過程是“學陶兼杜”,恰是自報家門,道盡其淵源所自。他的各體詩中,五言古詩、七言律詩,代表了他詩學成就的兩個高鋒。
陶淵明“閑靜少言,不慕榮利”①,棄官歸里,躬耕自資,是一代讀書人的典型,他的生活道路也成了后代書生效法的榜樣。他的五言古詩寄情真摯,用語質樸,不事雕琢,意境天成,后人難以逾越。程先貞之“學陶”,正是抓住了“抱樸含真” ②,“任真自得”③的要義,陶淵明所為《飲酒》、《移居》諸詩,程先貞多有和作。和詩既有人生的抽象感慨,又有家居的具體情趣,忽發飲者的奇想,顯現隱士的風范。幾可以混真,幾入化境。《和陶飲酒》其二云:
明月到空階,寂無人語喧。
松竹交綺陰,蔭我屋東偏。
此影端足樂,無為羨遠山。
移塌來臥飲,壺盡不知還。
夢回沾曉露,伏枕聽禽言。
程先貞的生活方式與陶淵明不同,不是辭官躬耕,他生于官宦之家,有著優厚的條件。每到夜晚,空階月朗,寂無喧鬧,松竹交陰,怡然自得,他可以移塌臥飲,盡興而眠,夢醒之后,發現曉露滿身,聽得到家禽報曉的佳音,這種無所事事的況味,當是陶淵明當年未曾體驗過的。
“其三”記述兒女繞懷的生活情趣,描寫天倫之樂的至境:
今日大歡噱,青青雙眼開。
兩兒在乳間,捋髯繞吾懷。
小女性嬌癡,喜怒一何乖。
大女來歸寧,依依戀故棲。
手攜五歲甥,美珠照青泥。
老夫據床坐,笑語亦克諧。
魚蔬羅曲幾,陶然醉不迷。
呼婢搔背癢,麻姑指爪回。
這是個歡樂的家庭,又遇到歡樂的日子:出閣的大女兒回娘家,引發了無盡的天倫之樂。兩個小兒子在老夫身邊,捋髯逗樂,小妹妹撒嬌弄癡,做些惡作劇式的表演,倒是早為人婦的大女兒有幾分矜持,幾分深沉,她對故棲的依戀其實就是對父母的懷戀。已經五歲了的外甥自然是外公的珍愛,眼睛特別有神。全家聚會,佳肴美酒,女婢搔背更反應了老者的怡樂,全家籠罩在一派祥和之中。
“其六”專議誦讀之道:
誦讀見圣賢,望道誰能至?
靜中悲喜生,揮杯得大醉。
所以書與酒,不可離造次。
奈何丈夫身,趙孟能仕貴。
咄咄流俗惡,嚼蠟得何味。
讀書要讀圣賢書,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但要真正實踐孔孟之道,達到至高境界,也殊非易事;如果墜入流俗惡道,僅習其條文,卻不能把握其真髓,那就毫無意義了。程先貞的體味與告誡對讀書人應該有著啟發。
《和陶飲酒》計八首,卻未必寫于一時。這些詩所記非一事,所議非一理,所抒非一情,其背景卻都與飲酒有關,或藉酒憶事,或藉酒引論,主旨明確而協調。
學陶詩另有《和陶移居為陳幼仲作》二首,不過他們“移居”不為移新居,實為“還舊宅”,要點也不在“卜宅”,而是“卜友”。其第二首記錄的便是友朋之間的良晏歡會、賦詩詠歌:
今日良晏會,有客賦新詩。
四座且勿喧,斂容敬聽之。
歌已浮大白,痛飲還三思。
愿言崇明德,莫忘歡樂時。
日月忽如流,焉能待來茲。
君看松柏樹,不受歲寒欺。
陶淵明寫的是文士與農夫農閑時的飲宴,居于泛泛而談。程先貞的和詩則相對集中,他寫了一個詩人,這個詩人也許就是他本人,他是飲宴的主角,有人為他維持秩序,他本人則且賦且飲,頗為盡興與自得,有過程有感受,具體真切。日月如流的感慨,松柏抗寒的表白又是心態的一種宣泄。相比之下,和詩更有深意,當是后來者居上的超越。
如果說程先貞的“學陶”主要是學了陶的五古之體,他的“學杜”則主要是杜甫的律體,尤其是七律,《海右陳人集》中七律計有一百八十二首,占了數量的五分之二。其中《還山春事》三十首是程氏最為得意的大作。它抒發了誤入塵網的懺悔,還山鄉居的自得,并且對退隱經歷的方方面面做了準確的記錄與闡釋,是程先貞的一段心史,是程先貞詩藝成熟的標志。
“其一”表述了對“還山”的期待:
容膝還余一畝宮,行吟歸去未辭窮。
詩書隔世存新舊,禮樂因時順異同。
二月桃花開細雨,百年竹葉醉高風。
憑人莫說長安樂,瞽老惟知笑向東。
仿佛聽到了“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④”的深切地呼喚,這是將歸未歸,發自內心的告別長安(北京)的決絕之辭。不到二年的京官生涯使他度日如歲,幾無“容膝”之所,家鄉的“一畝宮”在召喚他“行吟歸去”,他又怎能因“窮”而“辭”呢?家藏得圖書聊可供讀,時局變化可以適應。“桃花”、“竹葉”的想象引發了他的情趣,他告誡自己:莫言京城為官之事,下定決心要還山“向東”了。
“其三”是鄉居生活的一個片斷:
赤日朝來透綠窗,起看芳樹影幢幢。
編籬且祝雞孫眾,捲幕還憐燕子雙。
意氣分豪曾結社,文章淺陋未成邦。
近來學得關門法,混沌無言似帝江。
此詩如果命題,可名之曰“晨興”,寫的是乍歸田園的新鮮感受:赤日透窗,芳樹影動,雛雞結隊,燕子成雙,到處都是勃勃生機。隱逸之士曾經結社題詠,所成文稿卻有待整理。只得習用關門之法,杜門謝客以求其精湛了。
程先貞的生活方式更近陶淵明,“其九”即是效法陶淵明的模式,記錄自己鄉居之樂的實錄:
束帶折腰興已乖,陶家五柳足開懷。
鐘鳴廬阜難為社,窗臥羲皇另有齋。
名酒留連兒女去,奇文欣賞友朋偕。
先生傲骨還堪羨,直受江州刺史鞋。
這大約寫于“還山“之初,程先貞的生活以陶淵明相師法,“名酒留連”、“奇文欣賞”,享一種情趣,顯一種樂趣,是隱逸生活的一種翻版。他的第二個詩學老師,也是效法對象的杜甫,不過他的“學杜”是學詩有成,生活有違,特別到了晚年,杜甫“每飯不忘君”的憂患意識已經無法顯現了,其“二十九”寫道:
一辱泥塗歲月淹,翻然滄海效魚潛。
松杉靜度風前韻,薇蕨初呈雨后甜。
隱幾微吟搔癢背,行庭長嘯捋枯髯。
萬緣自覺銷殆盡,懶向成都問姓嚴。
到了晚期,隨著歲月的流失,程先貞已經習慣了魚潛滄海的隱逸生活,吟誦聲微,須髯枯槁,諸事懶得關心,連成都的府尹是否依然姓嚴,也不再過問,因為無意求他關照了。這就明白宣告:他不再像杜甫那樣萬事求人,遁世的意向更為明朗了。
讀書是程先貞退隱鄉里后的主要活動,每有涉獵,輒有心得,于是借題發揮,敷衍成篇,像是寫下一則讀書筆記。“十九”就是信筆寫下的綜合性讀后感:
癡頑不會讀《離騷》,妙理相關有濁醪。
邪說偏憐楊與墨,真詩獨愛謝兼陶。
擬從身外觀枯骨,還向眉間生彩毫。
一榻蕭然焉所事,琵琶聞聽郁輪袍。
這篇讀書筆記實在并不輕松,它包涵了不少無奈與自嘲,自命“癡頑”,正是對《離騷》的歪讀與曲解。《離騷》的主題表達的是仁者的熱愛祖國、追求理想的高尚情操,體現的是志士的抗拒強暴、斥責腐朽的斗爭精神,程先貞卻發現了與妙理相關的“濁醪”。面對諸子之書,他不尊孔孟之說,卻“偏憐”楊墨邪說,而各家詩書中他“獨愛”謝陶清新尚真的“真詩”,確屬真知灼見。這反映了他閱讀的廣泛性,也反映了識見的獨特性。試問:在滿清入主的背景下,程先貞又怎能大談反抗強暴的斗爭精神呢?以“濁醪”寓“妙理”,呈不寫之寫,也許是一種陳說的方式。
歷史需要面對,又難以面對,甲申鼎革之后的大背景下的他又能說些什么?其“二十二”做了獨特的審視:
莫問先朝社稷殃,平兮蜀洛判封疆。
辟賢接榖來參會,眾勇操戈赴戰場。
翡翠堂前看落日,麒麟閣下赴斜陽。
明上往事難陳說,日暮聊揮酒一觴。
程先貞巧妙地劃定了議題的范圍:議的是“先朝”而不是國朝,而先朝往事又限于接榖操戈,互相爭殺,昔日的英雄到頭來僅僅是“赴斜陽”的結局,功過是非,都化入“酒一觴”中。或者說,這原是“往事難陳說”的朦朧混沌史觀,也是程先貞當時能做出的唯一答卷。
歷史的評價屬于過去,難以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還是在江南正在進行著的征戰殺伐。當時的德州雖成了鞏固的后方,江南的酣戰也會引發已成順民的心靈悸動,這悸動反映在其“二十八”中:
登樓莫唱《望江南》,聞說干戈戰正酣。
五色爭傳云外鵲,一絲細凈水中蠶。
拜塵且用彈新帽,哭澤何須覓舊簪?
秀色浮空春處處,無邊佳麗共誰談?
這是陳詩中最有現實意義的一首詩。程先貞已經昭告世人,他要告別塵世,還山隱退了,其實他對于“干戈戰正酣”的戰事卻依然十分關切。聲言“莫唱”,正表明滿懷悲情,有唱的欲望。云外鵲正傳播著江南人民的不幸,又怎能象“水中蠶”一樣無動于衷?做效忠的表白必須“彈新帽”,真心的痛哭不一定要覓舊簪。詩人深知,這番真情是難以傾訴的。
程先貞詩歌,篇篇有新意,首首是精品,在清初詩人隊伍中,理應位占一席,給以定評。如果他的詩學不因政治的原因為《四庫》所擯收,得以正常的流布,歷史會給他以公正的評價:陳先貞首先是一位優秀詩人,而后才是學者和史學家。
注釋:
① 晉·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
② 晉·陶淵明的《勸農》
③ 南朝·梁·蕭統《陶淵明傳》
④ 晉·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
(作者單位:德州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山東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