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尼亞》中體現的“文明”與“落后”的沖突

摘 要：《烏拉尼亞》是法國作家勒克萊齊奧的代表作之一，本文通過對其所創造的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國“坎波斯”與現代工業文明下的社會進行對比，從生存方式和價值觀兩方面揭露了“文明”下的卑劣和原始理想國的美好，引起我們對種種現代文明及在“文明”社會下生活的現代人價值觀的反思。

關鍵詞：勒克萊齊奧;烏托邦;工業文明;價值觀

自進入19世紀以來的工業文明后，人們一度欣喜于自己所處的這樣一個偉大時代，經濟發展和科技進步極大地方便了人們的生活，物質的豐富和對于奢華的享受使得人們陶醉其中。然而經歷了經濟危機的蕭條，戰爭的洗禮和不斷出現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危機，人們開始沉淀并反思，在所謂的現代文明中，我們如何尋找到人最初的那種生存幸福感和價值感。在《烏拉尼亞》中，通過制造種種沖突來揭露現代工業“文明”與理想國之間的巨大差距以及所謂“文明人”所做的種種勾當，作者以此批判了現代文明下的丑惡，欲望和卑劣，引領我們去探尋心靈深處的理想世界。下面本文將從兩個方面來分析作者是如何再現“文明”與“落后”的沖突。

一、 生存方式的沖突

文中主人公“我”與拉法埃爾在科利馬下車后，夜晚來到了城市廣場。他看到“幽暗的光線中，人們眼睛發光，牙齒發亮，顯得有些猙獰”，而在馬路上“汽車圍著廣場兜圈子，車上的廣播響得讓人頭昏腦漲”。感覺累，便回旅店休息的“我”，卻依然難逃這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廣場上的噪音”，“房間里積聚的熱氣”，“對人如饑似渴的蚊子”，“勒住我肋骨的帆布帶”。我來到河谷，住在市中心的彼得-潘旅館時，“每晚六點起，城市便開始堵塞…廣場好像在發燒，四驅、越野車、皮卡…轟隆隆地響，汽車的大輪胎在滾燙的瀝青上擦出的嘎吱聲，柴油味兒，嗆人的塵土味兒，那隆隆聲中還夾雜著一種低沉的跳動聲，一種持續不斷的突突聲，時而遠，時而近，一下接一下”①，文字中使用的擬聲詞，無一不反映出“我”對工業文明帶來的城市喧囂、擁擠和壓抑的厭煩之感。而在這繁華且空虛的城市中生活的人們亦是繁忙且空虛，坐在繪有各種個性圖案的汽車里的“豪門公子哥”，“酒鬼”，“單身漢”，“花園禁區”，“姑娘們”，“開著電視，卻像永遠在看著一頁報紙的旅店老板”，廣場上，“滿地的油紙和玉米棒子證明了昨晚有人在這里活動過”，去工廠上班的婦女和孩子每天都被大卡車拉去，在機械的工業化流程中，失去了自由。城市中彌漫的各種現代人制造出的難聞味道，也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厭惡之感：在各類學者專家的聚會上，“烤肉與煙草、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使人覺得微微的心痛”，而在城市的集市中，有番石榴和烤辣椒的沖鼻氣味，還有從街溝里流出來的污水味兒，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有種惡心嘔吐的感覺。作者用視覺，聽覺，嗅覺等各種感覺，總是為我們描繪一幅城市中混亂的，吵鬧的，空虛的，令人窒息的人物和生活場景。

而在坎波斯，“我”通過拉法埃爾的描述得知，孩子們自己選擇睡覺的房子，所有人都在樹葉屋頂下，一起吃飯，有玉米餅，菜豆，蜂蜜，“綠衣德粥”，所用食材都是自己種或者天然采摘來的，他們還自己種藥材或去山谷里挖，用來治病;洗澡是在溪水里，連上廁所也是獨特，因為這里根本沒有廁所，小便男孩在地里，女孩在樹叢里，大便在晚上，然后用土埋掉;這里，人們不分工作和夜生活的娛樂，因為在這里“沒有勞動，也沒有娛樂”，二者是一體的，人們不用為生計去奔波勞碌，而勞動是滿足人們物質和精神快樂的源泉;孩子們不用去所謂的學校，教室去學習數學，物理，歷史的科學知識，而只學習生活，自由和真理，“上課就是聊天，聽故事，做夢，看云”，每個人都向大家講授他所知道的故事，他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是他們的學校，他們的內容不是在書本上，圖片里，而是在生活中。在這里，一個孩子可以做另一個孩子的導師，甚至特殊情況下，還可以做大人的導師，學習就像是“一場游戲”;初來坎波斯的第一頁，拉法埃爾“聽著雨聲睡著了，那聲音就像搖籃曲一樣，使人平靜，給人安慰”②。這里的夜靜得讓人沉醉，沒有燈紅酒綠的霓虹閃爍，滿眼都是星星和遙遠深邃的天空，在“仰望天空”的夜晚，人們可以聽得見“最細微的聲響：棉花樹上的蟬歌，汩汩的溪流，還有風聲，呼吸聲”③;坎波斯的語言叫埃爾門語，在這種語言里，大家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可以隨意改造單詞，也可以借用別人的語言，而且除了說，還可以唱，喊或者做文字游戲，總之，這是一種絕對自由的“游戲”，它就像嬰兒的時候說話的樣子，簡單，無拘無束，無所顧忌，而對于文明社會里的語言，拉法埃爾一直相信，“人類的語言，主要是用來說謊的”④。

通過這兩個世界的比較，我們發現，傳統中認為的“文明”的城市生活是如此令人眩暈，難以忍受，而“落后”的原始農業自給自足的生存方式，卻是如此的平靜祥和，令人愉悅，給人心靈的慰藉。

二、價值觀沖突

在現代化的工業文明社會里，一個人的社會價值根據其社會財富、名譽、地位來評價，到處充滿了勢利、欲望和欺騙。那些政客、醫生、公證人、顯貴、法律或宗教人士的莊園主后裔，個個道貌岸然，自私無情。“腐敗律師們為了逃脫合法所有者的土地征用，把‘傘兵們’拉過來占地”;那些所謂的學者們大部分并不是潛心于科學，而是為名為利之人，他們本來在當地只是慘淡度日的知識分子，可是來到山岡上，他們的頭銜為他們敲開了“黃金屋”，還使得他們家喻戶曉，被看成了城里來的座上賓，“大銀行紛紛為他們舉辦招待會，為他們的研討會提供會議廳，幫他們搞音樂晚餐，此外，還向他們提供優惠貸款，幫助他們實現坐擁房產的夢想”⑤，他們是“跑到錢堆上過日子”來了，并陶醉其中，樂此不疲;他們并沒有利用此時此地在學術上有所進展，而是津津樂道于各種閑事雜談，他們談皮條客，當地小流氓，妓女們，模仿、嘲笑和譏諷一個叫莉莉的印第安妓女;他們說著虛情假意的客套話和恭維話;他們虛榮，自認高人一等，對這個墨西哥偏僻的地方滿懷輕蔑，就因為這里的居民基本都是靠賣草莓和鷹嘴豆發跡的農民，他們一開口便是“印第安人和蠢驢都是一回事兒”⑥;他們冷漠無情，缺少同情心，對兩個可憐小孩兒的乞討，唐·芝華士讓仆人給他們一個塑料袋去撿“地上的番石榴和芒果”，再給他們“一點發餿的面包”;他們追求權力，“寧愿置學校的生存于不顧，也不愿放棄自己的野心”，合謀策劃把摩西趕下了臺，只有少數人，如摩西，瓦盧瓦等人不與他們同流合污，可結局卻很慘，摩西是郎波里奧這個研究中心的締造者，本想建立一個清靜獨立的研究院供學者潛心研究，卻最終不得善果，隱退回家。這些“文化人”失去了文化賦予他們的責任感，正義感和理想使命感，淪為了物質的享樂主義者和精神淪喪者的代名詞，價值觀發生了嚴重的扭曲。

而在坎波斯，沒有歧視，沒有欺辱，沒有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人們無需虛情假意，無需恭維，人人平等，人人勞動，每個人都做自己想做的和該做的事。生活中，人人是老師，互相學習，甚至學習小孩子的看世界方式，思維方式，正如賈迪說，“要學會做人，我們首先都得學習怎樣做孩子”⑦，把我們小時候擁有的，長大后卻漸漸忘了的天真，執著，信任重新喚醒;坎波斯的人們善良，互助，友愛，他們生活生產上互相幫助，特別是在開辟新土地的過程中，在奧蒂的帶領下，大家相互攙扶，彼此照顧，團結一心;賈迪曾用蜜蜂的故事告訴拉法埃爾，“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主人’”，沒有誰注定是誰的主宰，人人都有他的價值;這里的人們有理想，有信念，有追求：在這里，“仰望星空”與其說被認為是一個儀式，更不如說它象征著人們的一種信仰，教會人們去夢想，去追求，去相信世界上存在最美好的東西。在后來開辟新土地的征程中，他們歷經艱辛，甚至賈迪死在了半路，但是他們一直堅信，只有堅持走下去，就能到達心中的理想國，而終于到達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仰望星空”，這次他們一定是在暢想和描繪未來的美好生活，這將幫助他們在未來艱辛的人生路上勇敢堅定地生活下去。

結語

正如作者在《致中國讀者》中承認的“故事發生的河谷是當代墨西哥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地方，那里每時每刻都上演著古老傳統與現代生活模式的對抗”。通過“烏拉尼亞”這個“天上的國度”，正是指書中所提到的“坎波斯”，作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自然寧靜，平等互助，善良博愛，人人安居樂業的原始生活圖景。在這面鏡子下，現實世界中存在著的文明沖突、種族歧視、語言競爭顯得多么愚蠢和滑稽可笑。作者對于所謂的現代文明的批判和對于自然純樸生活的向往不言自明。不論從歷史學還是從社會學角度，我們通常會認為人類在不斷發展進步，走向更高的文明，然而當我們略微停下腳步去思考，所謂的“文明”是真的文明嗎？或許是人類的自欺欺人，而“文明”與“落后”的界線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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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石家莊經濟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