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短篇小說是海明威的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同他的中長篇相比,這些短篇在敘事手法上更加靈活多樣,也更能代表海明威在敘事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就。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敘事結構呈現出多樣化的特征,主要有三種:簡潔明了的單線結構、充滿張力的環式線性結構和錯綜交織的復線性結構。在不同的作品中,海明威在三種敘事結構間騰挪自如,從而使他的小說散發出迷人的魅力。
關鍵詞:海明威;短篇小說;敘事結構
小說中,故事情節的形式分類稱作線型,又稱為故事型,標明了情節發展的軌跡,顯示情節的組織關系。這種線型一般分為三種:單線、環線和復線。在海明威的小說中主要是單線和環線兩種結構,其中最為大家所熟悉的就是硬漢小說。在這一類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其模式基本相同:主人公有個愿望,可是在實施的過程中遇到了各種障礙,經過千辛萬苦的拼搏后,最后并沒有成功,但是主人公的精神卻是永遠處于一種成功的位置。而在海明威的非硬漢小說中,敘事模式則完全不同,基本都是悲劇性的,充滿著淡淡的悲哀,主人公更多的則是迷惘和傷感。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基本上都是圍繞著這兩種主題,但是每部小說采用的敘事結構和敘事方式卻不盡相同。
一、簡潔明了的單線性結構
單線,顧名思義,是指只有單一線索的情節類型,與復線不同的是,它具有主線這一層次,減少或者去掉了其他層次,多以一個單一連貫的故事為主,輔之以相關的次要事件。在這種結構中,事件的因果關系往往是基本的敘述動力,用以推動敘事的發展;敘事則圍繞單一的線性時間鋪開,脈絡清晰,層次分明,但是在故事情節方面追求環環相扣,在故事結局方面則力求完美圓滿。這種因果式單一線性結構的敘事功能是:“敘述進程與現實生活的實際流程保持著某種契合和同步性,使讀者陷入對事件外部流程的關注而不知不覺地成為敘事操縱的捕獵物”。
海明威膾炙人口的長篇《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喪鐘為誰而鳴》(For Whom the Bell Tolls)、《太陽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永別了,武器》(A Farewell to Arms)在敘事結構上都采用了這種線性結構。它們往往是以時間為線索,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娓娓道來,就像一串被穿起來的珍珠。而他大部分的短篇小說也都采用了單線性結構,如《印第安人營地》、《了卻一段情》等等,這些小說也和上述長篇一樣,以事件的因果關系為脈絡來展開情節,如穿針引線般帶領讀者徜徉在他小說的長廊中。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暫的幸福生活》(The Short Happy Life of Francis Macomber)的敘事結構是典型的因果式線性結構(單一線性結構)。這部小說的故事情節有點曲折和出人意料。其敘事結構在下圖中清晰可見:
因A:(第一天)麥康伯臨“獅”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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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A:(當天晚上)遭到妻子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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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B:果A即因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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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B:(第二天)麥康伯面對野牛變得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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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C:果B即因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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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C:被妻子槍殺
如圖,該小說采用的敘事結構就是單一線性結構。它完全以事件的因果關系為敘述動力,以順序發展的線性時間為敘事脈絡。小說的中心事件是麥康伯夫婦在非洲打獵,時間順序則是打獵的過程,由此給我們講述一對夫妻在打獵中感情破裂,最后妻子竟然有意無意地槍殺了丈夫的故事。
故事分為好幾層,通過不同的因果將其串聯起來,第一層“因”為麥康伯在第一天打獵中被碰上的獅子嚇跑,這種懦弱造成了妻子公開放蕩的“果”。妻子公然與其他男人親熱,發生關系,給麥康伯帶上綠帽子,以表示對他的羞辱。第二層“因”則由前一層的“果”轉化而來,妻子的羞辱讓丈夫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使得第二天的麥康伯在追殺野牛的過程中,變成了異樣快樂的男子漢,這成為第二層的“果”。第三層的“因”則是麥康伯突然的轉變,沒有使妻子感到開心,而是由此感到很恐懼,造成的“果”則是麥康伯在與野牛的搏斗中,卻被妻子有意無意的一槍結束了生命。對于他的死亡,讀者開始噓吁感嘆,有同情也有無奈,故事雖然已經結束,但是讀者對人生的思考卻一直延續了下去。
可見,在該小說里,海明威使用簡潔明了、因果式的單一線性結構,將故事情節一環套一環,渲染了小說的緊張氛圍,使讀者的情感隨著小說情節的一波三折也跌宕起伏,完成了一次精神之旅。
二、充滿張力的環式線性結構
環形情節的主要特征則是缺少一個貫穿始終的主線,全文是由很多小故事組成,一般來說有兩種連接方式,傳統的環形結構一般為連環式,主要是指從一個故事引出另一個故事,其中多為故事結尾處出現某人,再由此人帶入另一個故事;另一種則是并列式,主要是指作品由多個相對獨立的小故事構成。這樣的結構以回環往復為主,對事件的講述才是文本結構的中心,不是按時間的自然邏輯來如實推演,而是可以對同一事件或者同一個人物,從不同角度,多方面地進行反復講述,不斷地重新回頭關注。
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就是運用這樣一種結構模型。故事情節并不復雜,它描述了一個有錢的老人,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十分孤獨, 耳朵又聾,所以經常到一個干凈、明亮的餐廳喝酒。有一天他試圖上吊自殺,他的侄女救了他。就是這樣一個老人,成為兩個餐廳服務員的話題。年輕的服務員急于早些回家,他的妻子在床上等他,所以希望這位老人早點離開,餐廳可以早點打烊。他還太年輕,無法理解老人的苦衷。年長的服務員十分同情老人, 他好幾次勸同事不要著急,讓老人多坐一下,多喝一口,因為他覺得回家早一點或者晚一點并不重要。他已經不再年輕,不再對床笫之事感興趣,他失去了青春,也失去了自信。他同情夜里不想睡覺的人,同情夜晚渴望有一盞燈的人。有錢的老人想自殺,他推測老人的生活一定是無聊、空虛和孤獨的,聯想到自己,他也感到了生活的虛無縹緲。
該小說以困境中的老人為焦點,通過兩個服務員的談話,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分析了兩種不同的生活態度:一種是積極的,正抓緊時間享受人生;另一種是消極的,日后將步老人的后塵。小說的中心人物是老人,可老人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而筆墨卻放在了兩個服務員的談話上。將他們的對話連線,就是一個完整的環形,因此就在小說里自然而然形成了兩個回環。
環型線性結構經常是不重視情節發展的因果關系,也不重視積累到高潮的戲劇性效果,但是重視敘事層次的垂直性重疊引起的敘事張力,以構建一個視角多變,層次分明的故事框架。所以,環形結構并不遵守故事本身的發展邏輯,但是使用敘事線索循環往復,強調“telling(講述)”本身的一種多樣性和可信度,力圖使讀者保持其明確的評價態度,不至于陷入故事本身,而是處于一種“alienation(間離)”性狀態,進而可以鼓動讀者跳出故事,對講述方式和故事背后所包含的深層含義提出問題,進行探索。
三、錯綜交織的復線性結構
在復線性結構模式下,情節發展也遵守時間順序,但同時設立了兩條或更多的線索,每條線索之間有復雜的對應關系,表現為人物與事件的不同風格和取向。這種復雜的對應關系,是推動敘事進程,構建敘事主題的動力。
海明威的《春潮》(The Torrents of Spring)就采用了這樣的結構。該小說里有兩條對應的線索,交叉向前發展。
線索一:斯克里普斯·奧尼爾,一位年輕的美國作家,因為妻子和女兒棄他而去而倍感孤獨。長期缺乏家庭溫暖的奧尼爾向小餐館里熟識的上了年紀的女服務員黛安娜求婚,并成功“閃婚”。但這畢竟是沒有感情基礎的一時沖動,因此,結婚后僅僅過了半個小時,他就將新婚妻子扔到一邊,轉而去追求餐館里的另一位年輕服務員曼迪,吸引他的是她一肚子的文壇趣事,最后竟不停對她說:“你是我的女人。”
線索二: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退伍老兵瑜伽·約翰遜在巴黎經歷過一場艷遇,但該名女子原本是個妓女,對他并非真心,并最終離開他投入了一位英國軍官的懷抱。這事兒使他一度情緒低落,再也沒有找女人的欲望。不過,當一個不掛一絲、足蹬軟鞋的印第安女人走進小餐館的時候,約翰遜感到“有種東西在他心里裂開了,他煥發了一種全新的感覺”,她是如此淳樸無邪,渾身散發出原始的美,促使他又恢復了正常的心理狀態,最后他也脫掉衣服,和她肩并肩走在夜光下。
從敘事結構的角度來看,這兩條線索攜手并進,小說第一到十章描寫奧尼爾受到打擊---心理饑渴---暫時滿足---渴望更多的心理過程,第十一到十六章描寫約翰遜經受挫折---心理異常---受到觸動---恢復正常的心理過程,兩條線索遙相呼應,恰似一曲多聲部、高水平的交響樂。
海明威短篇小說的敘事結構,上述三種類型基本可以涵蓋,當然這并非絕對,因為任何一種敘事結構都不可能成為一個“純粹”的狀態,換言之,我們對小說結構模式的分割是理論闡釋的需要。實際上,一篇小說的敘事結構往往并不純粹,而通常呈現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態勢,幾種模式互相交叉、相互滲透,因此,它們的敘事功能也往往是復雜多變的。無論從何種角度出發,它們都飽含著不同的文學意蘊和豐富的人生哲理,給讀者以精神的震撼和思想的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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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武漢紡織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