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宗教極端主義嚴重危險社會和世界的和平與安全,給人們帶來不安的影響?;羯T诙唐≌f《溫順的男孩》中詳細地描述了早期美國新教徒對貴格會教徒實施的具有宗教極端主義性質(zhì)的殘酷迫害。他在文中明確地主張宗教信徒對待宗教應該理性地虔誠,而不是放縱地狂熱,本文的目的就是探討霍桑在該文中表達的理性宗教觀。
關(guān)鍵詞:宗教;理性的虔誠 ;放縱的狂熱
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的宗教都倡導“善”,而不是“惡”,但縱觀歷史,我們卻可以發(fā)現(xiàn)無數(shù)的宗教迫害: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均被雅典當局宣判不敬神罪名,前者被處死,后者逃亡因而躲過迫害;羅馬帝國長期迫害和屠殺基督徒,直到君士坦丁大帝解禁并皈依基督教;伊斯蘭社會對被征服地區(qū)基督徒存在迫害和歧視,占領(lǐng)耶路撒冷后,刁難、虐待前來朝圣的基督徒,引發(fā)西歐的十字軍東征;中國唐武宗滅佛時,殃及景教;義和團是由中國民間發(fā)起的宗教組織,宣稱可以借由附身獲得神力,以趕走列強侵犯中國領(lǐng)土,原本對于列強的反對卻延燒到一般的傳教士以及中國本地的信徒身上,華北計有32,000名中國基督徒和200名傳教士被義和團殺害等等。即使在同一種宗教內(nèi)部,不同的流派之間也會爆發(fā)很多宗教迫害:源自于對于未知的恐懼和對巫術(shù)的害怕導致獵殺女巫;啟蒙運動之前,科學或一些另類的神學(即基督教中的異端)與基督教常發(fā)生沖突,若干科學研究或異見人士被指為異端,甚至遭到迫害;利用宗教名義對新教徒、“異端”、天主教徒的迫害;加爾文主義教派在馬薩諸塞等地建立政教合一性政權(quán)迫害其他基督徒等等。
《溫順的男孩》是霍桑1832年完成的一個短篇,1837年被收入作品集《重講的故事》,它屬于霍桑較早期的一篇短篇作品。該文描述在1650年代的美國新英格蘭地區(qū),清教徒們竭力排斥貴格會的教徒,阻止這一新興教派的進一步擴展。然而,為了從這片土地上清除異教學說而采取的種種措施,盡管嚴厲有余,卻一無成效。那些貴格會教徒把迫害看成是神對他們奔赴危險崗位的召喚,要求自己表現(xiàn)出一種神圣的勇氣。一些道貌岸然的清教徒恣意濫施的罰款、監(jiān)禁和鞭笞,以及實際迫害終止之后仍延續(xù)了近百年的強烈的敵對情緒,這一切反而對貴格會教徒們產(chǎn)生了強大的吸引力,如同和平、榮譽和獎賞誘引于世俗凡人一樣。每一艘從歐洲來的船只都滿載著該教派的新成員都急切地要跟他們不得不承擔的那種壓迫一辯是非,要是船長們迫于重罰而不敢讓他們登岸,他們便會長途跋涉,轉(zhuǎn)戰(zhàn)迂回,穿過印第安人的領(lǐng)地,最終仿佛借助神力,出現(xiàn)在馬薩諸塞灣地區(qū)。這種熱情導致的某些有悖于體面和宗教理性的行為,與今天這個教派的后繼者身上所體現(xiàn)出來的平和、莊重的舉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那個只有心靈才能聽見的、憑借人類智慧無法改變的精神召喚,成了他們恣意妄為的借口,而籠統(tǒng)地說,這些放肆的言行理應受到當權(quán)者適當?shù)膽土P。然而,這些言行以及同時可視為其原因和后果的迫害,愈演愈烈,直至1659年,馬薩諸塞海灣地區(qū)的當局終于讓兩名貴格會教徒以身殉教。
貴格會(Quakers),又名教友派、公誼會( the 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興起于17世紀中期的英國及其美洲殖民地,創(chuàng)立者為喬治·福克斯。“貴格”為英語Quaker一詞之音譯,意為顫抖者,貴格會的特點是沒有成文的信經(jīng)、教義,最初也沒有專職的牧師,無圣禮與節(jié)日,而是直接依靠圣靈的啟示,指導信徒的宗教活動與社會生活,始終具有神秘主義的特色。該會目前的國際組織為“世界公誼協(xié)商委員會”(Friends World Committee for Consultation),總部設(shè)于英國伯明翰,在主要國家設(shè)有分部,目前全世界共有成年信徒20余萬人。他們信仰:神就是愛;上帝之光在眾人里面;被光帶領(lǐng),與神和好;與上帝建立直接而私密的關(guān)系,而不憑借神職人員;救贖與天國可在現(xiàn)世經(jīng)歷等等。
《溫順的男孩》描述在那兩名貴格會教徒殉教的那個秋日的傍晚,有一個清教徒,名叫托比爾斯,他正從波士頓城里趕往鄰近他自己居住的小鎮(zhèn)。當他走到鎮(zhèn)郊時,不由地加快了步伐,因為此刻他離家還有差不多四英里,路邊稀稀落落散布著一些低矮的茅草屋,由于這片土地上只在三十年前才開始有人定居,原始森林跟已開墾的土地相比仍占不小的比例。秋風發(fā)出蕭蕭瑟瑟的嗚咽聲,仿佛在悲嘆貴格會由他們自己造成的凄涼景象。這時,托比爾斯聽到了一聲比蕭瑟秋風更令人悲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什么人在傷心地嚎啕大哭,他不由地記起正是這個地方,由于幾個小時前處死了兩名貴格會教徒而成了不幸之地,他們的尸體被一起扔進了在絞死他們的那顆樹底下匆匆挖就的墓坑里。不過,他還是竭力抑制住那個時代人們普遍存在的由迷信引起的恐懼,強迫自己駐足聆聽。于是他離開道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穿過一塊莊稼地,此時地上光禿禿一片,土被白天前來觀看殺人場面的人踩得嚴嚴實實,留下了千余個腳印。托比爾斯一會兒走到了一棵冷杉樹底下,在這棵據(jù)說后來隨露珠滴下毒汁的不幸之樹下面孤零零地坐著一個為那兩個無辜受害者哭靈的人,這個身材纖弱,身穿淺色衣服的小男孩,臉貼在剛剛堆起,尚未完全凍結(jié)實的土包上,痛苦地哭著,但又壓低哭聲,似乎害怕他的悲痛會招致罪罰。然后,托比爾斯憐憫地安慰著小男孩,看著小男孩那張蒼白、超凡脫俗的臉,那雙似乎與月光融合在一起的眼睛,聽著他那悅耳又虛無縹緲的嗓音,托比爾斯做出了一個更理智的決定,他對小男孩說:“我正在趕路回家,熱板暖床等著我呢!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你也可以分享它們!”小男孩卻用絕望教給他的那種平靜的語調(diào)回答道:“您不會樂意供我食宿的,因為我父親屬于人人憎恨的人,人們把他埋在了這土堆里,所以這里就是我的家?!?/p>
基督教與暴力的關(guān)系是一個爭議性話題,因為雖然基督教教義中宣揚和平、愛與同情,但另一方面部分教義也被用來將使用暴力合理化。和平、同情和對他人的慈善與寬容過失是基督教教義中重要的核心元素,然而,歷史上許多對異教徒、教會異端、宗教罪人與外敵的暴力行為,部份人士都曾引用某些特定段落的舊約、新約和基督教神學,來進行合理化。新教的倡導者路德和茲溫格利一開始極為反感羅馬教廷的宗教迫害,大力提倡“良心的信仰”,主張因信稱義。但是,他們的教派后來也和國家政權(quán)結(jié)合起來,在實踐中就放棄了宗教自由的主張。比如,英國從新教興起之后,支持天主教和新教的國王輪流登基,都會迫害與自己不同的教派。而英國的新教之內(nèi)又分成了不同的教派,教派之間又彼此迫害。結(jié)果,本來是為了爭取自由的新教,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宗教迫害。十七世紀,很多歐洲的新教徒無法忍受歐洲大陸的宗教迫害,遠渡重洋來到美洲大陸,為的就是追求宗教自由與和平。但是,這些飽受宗教迫害之苦的人們所理解的宗教自由,似乎只是他們自己的教派自由,而不是普遍的宗教自由。雖然他們痛恨別的教派對他們的宗教迫害,但一旦他們自己獲得了自由,在鎮(zhèn)壓異端時卻一點也不手軟。他們想要做的,并不是建立一個容忍多元宗教的國家,而是希望建立一個只有自己所屬的宗派的官方教會,1606年,弗吉尼亞的殖民地上就建立了圣公會,成為弗吉尼亞的官方教會,他們要求人們每天要來教堂兩次,壓制所有不同的教派,凡是有公職的人,都必須向教會宣誓。殖民地政府還用稅收來支持教堂,不遺余力地懲罰破壞安息日、褻瀆神、不信三位一體或上帝的教導的罪行,甚至用死刑來判處違規(guī)者。
在這篇短篇里,霍桑就把新教徒對貴格會教徒的這種殘酷迫害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小男孩的父親被絞死在冷杉樹下,而他的母親則跟貴格會教派的其他人一樣,是一個受迫害的流浪者,她被人從監(jiān)獄帶走,趕到了無人居住的荒野,被拋棄在那兒任其餓死或被野獸吃掉。她曾登上清教徒的布道臺,控訴她的教派所受到的迫害,她的譴責令人痛心疾首、悲憤欲絕,可是牧師卻把她趕了下來,后來她再度嚴重“違法亂紀”,再一次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當時,“迫害者的瘋狂及其受害者的癡迷都不曾減弱。牢房從來不曾空過,幾乎每個村子的大街小巷每天都回蕩著鞭打聲,更多無辜者的鮮血還將玷污那些在祈禱時頻頻舉起的手。”早在王政復辟之后,英國的貴格會教徒們就這樣描述查理二世:“在他的統(tǒng)治下人們的血管都被割開了。”
但霍桑在譴責清教徒對貴格會的殘酷迫害時,也不是一味地同情貴格會的教徒,他堅持理性的虔誠,反對放縱的狂熱。他在描述小男孩的媽媽時,不時地評判了貴格會教徒的不理性,認為她本應該是個生性感情豐富的女子,但仇恨和復仇緊裹在了她虔誠的外衣里。當她與自己的兒子在教會偶爾相見時,霍桑大力渲染了這對母子相見時的快樂,并有意地描述了那一刻這位母親內(nèi)心的掙扎:“沉浸在骨肉之愛中的她,頓時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并使她明白了自己在狂熱的信念之下,已經(jīng)偏離職責有多遠?!苯酉聛磉@位母親甚至對兒子懺悔到:“我這一生中,作你母親這一角色一直沒有擔當好,而今我不能留給你任何遺產(chǎn),卻給你帶來了悲哀和恥辱。你將在這世上四處求索,并會發(fā)現(xiàn)就因為我的緣故,所有的心靈之門都會對你緊閉,人們甜美的愛也會變成怨恨。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多少痛楚將折磨你柔弱的心靈,而我正是所有這一切的禍恨!”這一段與其說是這位母親對兒子的懺悔,不如說是霍桑對這種不理性的宗教狂熱的批判。
霍桑贊美理性的宗教虔誠,該文中美麗善良的多蘿西是這種理性的宗教虔誠的實踐者,霍桑通過對多蘿西的詳細描述,進一步闡述了他的這種宗教思想。多蘿西是托比爾斯的妻子,也是一名清教徒,但她比起丈夫來更有一副慈善心腸,當她丈夫把那位小男孩帶回家里時,她并沒有抱怨,而是贊成她丈夫所做的,她對小男孩說“不要怕,乖孩子,做我的孩子吧,我愿意當你的母親?!比ソ烫玫穆飞?,面對其他人不滿的目光時,她把孩子卻拉得更近了,毫不遲疑地繼續(xù)向前走?;羯_€特意把多蘿西與小男孩的媽媽做了對比,他描述多蘿西:“溫和的容貌和一身整潔而又莊重的衣著打扮,顯得和諧協(xié)調(diào),猶如一首爐邊抒情詩。她的這個模樣,就世上凡人而言,就證明她對于上帝和人類都是完美無瑕的。”而那個小男孩的媽媽卻是:“穿著麻布袋長袍、用打了結(jié)的繩子束了腰的狂熱分子,把自己的注意力全然放在未來,顯然違背了現(xiàn)世和將來生活的責任。”這兩個女人,每人握住小男孩的一只手,形成了一個很現(xiàn)實的諷喻:好像是理性的虔誠和放縱的狂熱在爭奪對一個幼小心靈的絕對統(tǒng)治。
不論是清教徒對貴格會教徒的殘酷迫害,還是貴格會教徒對自己教義的癡迷不改,兩者其實沒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都是對宗教的放縱狂熱。兩者都信奉同一本《圣經(jīng)》,之間的矛盾只不過是不同的人對《圣經(jīng)》的不同理解罷了。換句話說,兩者相互的傷害不是因為宗教本身,而是人們對宗教的不同態(tài)度造成的。托比爾斯本是一位善良的清教徒,面對絞刑架下的小男孩,他自言自語說:“上帝不會答應我撇下這個孩子任其死去的,盡管他來自該詛咒的教派。我們不都是來自同一個罪惡的深淵嗎?陽光照亮我們之前,我們不都是身處黑暗嗎?”可是當他把小男孩帶回家撫養(yǎng)后,卻遭到了其他人對他這一做法的不滿,他們接二連三地強行處罰他,排斥他,迫害他,直至他對自己教派這種瘋狂迫害的殘忍感到憤怒,對自己教派徹底懷疑,反而開始對小男孩所屬的貴格會產(chǎn)生了興趣。可是從他信奉貴格會后,清教徒們對他家庭的迫害更是變本加厲,他的家庭變得貧困不堪,只能在凄涼的歲月里茍延殘喘。唯一留下來的那本《圣經(jīng)》再也無法給他一絲慰藉,當他聽到另一位貴格會教徒的布道時,他慍怒而辛酸地說:“你的聲音在我聽起來既遙遠又不清晰,而且我仔細聽來,這些話既冰冷又毫無生氣,把這本書拿開,我感受不到它的慰藉,相反,它們只會令我更加悲痛和苦惱。”
只有當人們普遍的憐憫之心戰(zhàn)勝了宗教仇恨的惡毒,不同宗教的人們能相互仁慈地對待,所有人都會把自己的同情給予那些需要的人——這種人類的充滿愛的溫柔精神才能夠教會人們一個真正的宗教?;羯I鲜鰧ψ诮痰挠^點與美國建國時一些主張宗教自由的國父們,比如梅森,杰斐遜等的觀點相吻合,1776年,梅森起草了《弗吉尼亞權(quán)利宣言》,其中第十六條對宗教自由的表述,也是美國宗教自由的最初法律形式。在梅森的草稿中,這一條是這樣寫的:“宗教,或者說我們對我們的造物主所負的責任,以及傳播它的形式,只能靠理性和說服來指導,而不能靠強制或暴力;因此,在宗教活動中,任何人都應按照良心的指揮,享有最充分的寬容,不能受官長的懲罰和限制,除非有人在宗教的幌子下破壞社會的和平、幸福和安全。這是所有人相互實踐基督徒的忍耐、愛和仁慈的責任。” 1779年,杰斐遜在弗吉尼亞議會上提出了著名的建立宗教自由的法案,把宗教自由問題進一步推進到具體的立法之中。杰佛遜首先提出主張宗教自由的原因:“首先,人們的意見和信仰并非來自自己的意志,而是來自其心靈所能接受的外界跡象?!彼o接著講出了第二個原因:“全能的上帝創(chuàng)造了自由的心靈,并讓心靈保持自由,不受任何約束的限制,以此證明他的無上意志?!币驗樯系圪x予了自由的心靈,所以,“一切用世俗的懲罰、負擔、剝奪公民資格來影響心靈的企圖,只會養(yǎng)成虛偽和卑鄙的惡習,是違反我們的宗教的神圣創(chuàng)造者的意圖的。宗教的神圣創(chuàng)造者作為肉體和心靈的主宰,不喜歡使用壓迫兩者中任何一種的手段來傳播宗教,盡管無所不能的他完全有能力這樣做?!薄稖仨樀哪泻ⅰ愤@一短篇作品正是霍桑從文學的角度對上述宗教自由思想的進一步闡釋。
(作者單位:浙江工商大學杭州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