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的歷史觀探究

摘 要：松尾芭蕉是日本江戶時期杰出的俳人。他創立了以“さび”為代表的枯淡閑寂的蕉風俳諧。在直面歷史時，他看到世界萬物都是變化無常的，藝術家不應該為此而沉浸在悲傷之中，應該面對現實，“乾坤之變乃風雅之種”，他從而得以克服了籠罩了日本文壇幾百年的悲觀的無常觀。本文試以俳諧歷史的回顧，來探究松尾芭蕉的歷史觀，并通過分析他的俳句創作，來具體闡述他的歷史觀。

關鍵詞：無常;俳諧;歷史

松尾芭蕉是日本江戶時期杰出的俳人。他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俳句，而且他效仿李白﹑西行等詩人，先后五次到日本各地旅行，接觸到不同的自然風光和人情世事，并寫下了《奧州小道》等紀行文。為此，他被后人尊稱為“俳圣”。在直面歷史時，他看到世界萬物都是變化無常的，但是藝術家不應該為此而沉浸在悲傷之中，應該面對現實， “乾坤之變乃風雅之種”，他從而得以克服了籠罩了日本文壇幾百年的悲觀的無常觀。

一、 俳諧歷史的回顧

俳句是明治時代正岡子規命名的。在松尾芭蕉活躍的江戶時代被稱作俳諧，是俳諧連歌的簡稱。俳諧連歌的第一句也就是5·7·5這十七個音被稱作發句。這之后，發句從俳諧連歌中獨立出來，就變成了包含季語的世界上最短的詩。

俳諧原本有滑稽的意思，是很有趣味的帶有游戲性質的東西。室町時代末期，由山崎宗鑒創作。相對于貴族的有心連歌，俳諧是無心連歌，為老百姓所喜聞樂見。到了江戶時代，以松永貞德為代表的貞門派在京都一帶非常有名。貞門俳諧是使用日常的俗語、漢語、古典故事，來逗樂，深受百姓的喜歡。但是，貞門派雖然讓俳諧作為新興文學在全國流行，但是因為容易陷入文字游戲，缺乏藝術性，逐漸的失去了新鮮感和獨創性。

隨后，又出現了談林俳諧。談林俳諧是以大阪的西山宗因為代表的談林派。這一派用自由、不受拘束的文學形式來表達都市生活和市民愿望，給俳諧帶來了清新的風氣。談林派摒棄文字游戲，重視俳諧的藝術性。但是，因為過于追求自由和新意，最終走向了沒落。

接著，松尾芭蕉出現了。他從小就跟著藤堂良忠以貞門的北村季吟為師學習俳諧。良忠去世后，他放棄了武士生活，30歲左右來到了江戶，步入了俳諧之路，開始吟詠談林派的俳諧。不久，他厭倦了談林派的風格，獨自開創了嶄新的俳諧境界，把俳諧從之前的文字游戲發展為閑寂高雅的詩歌，確立了獨具特色的蕉風。

在許六的《篇突》中，有這樣的記述：“古事、古歌のとりやうの事、むかし、中ごろ、當世のかはりあるべし…むかしの古事を用ひたるは、直にして作意なし、中比は無理を云て大にはたらき、大きに笑へり。今やうは古事、古歌をそのままたて置き、少しもからず、己が作意をならべて盡くす。”在這里“むかし”是指貞門、“中比”是指談林、“今やう”是說蕉風。意思是說，在貞門時代，歷史故事、古詩原封不動的拿來做素材。談林模仿歷史故事、古詩的痕跡很明顯。到了蕉風，恢復了對歷史故事、古詩的正確評價，將古典的世界和現實生活進行了對比描述。

二、 人生無常和無常觀的克服

無常是從佛教而來的詞語。有三個意思，一是指萬物流轉，有生有滅的諸行無常。二是指認識到萬物流轉，判斷主體就是無常的五蘊無常。三是指沒有無常和有常，只有超越了有無的對立和差別，到達了涅槃的時候，真正的無常觀=空觀才能成立。在這三個里面，真正深入浸透日本人精神生活的是諸行無常和五蘊無常，特別是諸行無常。

在日本文學史上，表現無常的作品有很多。在《萬葉集》里，就有表達人生和戀愛無常的和歌。平安時代的《源氏物語》也流露出了人生無常的意思。“もののあはれ”被本居宣長定義為人們用吟詠詩歌的方式來表達對萬物的喜怒哀樂的感情。但實際上在古代也是作為文藝用語來表達在無常觀的影響下，來表達悲傷的感情和悲傷美。“伊呂波歌”也展示了日本人對無常的理解。到了戰亂的中世，日本人的無常表達的最淋漓盡致。《平家物語》是以“諸行無常，盛者必衰”為主旨的。鴨長明的《方丈記》也是以無常觀為基調來創作的。并且，這一時期，像鴨長明一樣體會到無常而出家的人有很多。但是，在吉田兼好的《徒然草》里，受到禪宗的影響，在消極中追求積極，在變化中尋求新生的新傾向開始出現。隨后，松尾芭蕉繼承了吉田兼好的思想，以禪宗和朱子學為依據，把無常上升到追求精神滿足的境界。關于松尾芭蕉的無常觀，他的弟子有如下的說明。

師の曰く、「乾坤の変は風雅の種也」といへり。しづか成るものは不変の姿也。動けるものは変なり。時として留ざれば、とどまらず。止るといふは見とめ、聞きとむる也。飛花落葉の散りみだるるも、その中にして見とめ、聞きとめざれば、おさまると、その生きたる物消えて跡なし。…『三冊子』

意思是說，世間萬物是變化無窮的。因此，動也就是運動，變化，是絕對的。而靜是一時的相對的。風雅也就是文學藝術的創作是以乾坤的變化為終級根據的。“乾坤之變是風雅之種”是說世間萬物的變化和運動是文學藝術創作的源泉。

乾坤之變能引發俳人的感情，把這種表情表達出來就是風雅，也就是文學藝術的創作。因此，雖然乾坤之變是無常的，但俳人無須悲傷，應該直面現實，歸順造化。乾坤之變是任何人無法改變的，只有認識到人也是乾坤之變的一部分，俳人才能和乾坤之變融為一體，達到“所見都是花，所思都是月”的境界。

并且正如「飛花落葉の散りみだるるも、その中にして見とめ、聞きとめざれば、おさまると、その生きたる物消えて跡なし。」那樣，世間萬物是無常的，不斷變化的，俳人要好好的觀察事物，抓住特征，創作俳句。不然，無法把握瞬間的變化，也就無法描述出事物的特征。

總之，松尾芭蕉把萬物的變化、運動作為文學藝術創作的源泉，認為萬物雖然是無常的，但俳人應該積極的面對現實。如此一來，他就克服了一直以來消極的悲哀的無常觀。

三、松尾芭蕉的歷史俳句的特色

在松尾芭蕉的眾多俳句中，吟詠歷史的也有很多。他不是簡單的進行物與物的空間上的對比，而是把重點放在這之間的歷史變遷上。芭蕉意識到歷史的同時，也不忘記現實，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夏草や兵共が夢の跡” 是松尾芭蕉在《奧州小道》之旅中，拜訪平泉的高館時所作。松尾芭蕉登上高館進行眺望，周邊雜草叢生，頗多感慨。回想過去，藤原三代的榮華富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像一場夢一樣短暫。現在全化為了廢墟。過去，士兵們為了追求功名利祿，在這里激戰。現在，這里成了他們夢的遺址。這時候，芭蕉想起了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詩句。于是，吟詠了這句俳句。

“夏草や”通過切字（注1）“や”，把眼前的夏草和士兵們的夢進行了重疊，把夏草看做士兵們夢想遺址的同時，通過眼前的夏草，聯想到士兵們征戰沙場的場面。在夏草中想到士兵們的戰場，在夏草中看到夢的遺址。于是，眼前的夏草把過去和現在進行了重疊，士兵們夢的遺址也好，國破山河在也好，俳人的感慨生動再現。松尾芭蕉在這里體會到了人生的脆弱和無常。這一感想在《奧州小道》的開頭：“月日は百代の過客にして、行きかふ年もまた旅人なり。”（日月乃百代之過客，流年亦如旅人）得到體現。這一俳句就是基于芭蕉的無常觀來把握事物的。

正如童慶炳、程正民所說：“審美意象是是想象力對實際生活所提供的經驗材料進行加工生發，而在作者頭腦中形成的形象顯現。也就是說象的感性形象與自己的心意狀態融合而成的蘊于胸中的具體形象。”（注2）這一俳句中的夏草是實際生活中出現的事物。松尾芭蕉看到夏草，通過想象力，聯想到了士兵們。二者加以融合，產生了「兵共が夢の跡」這一感慨。

總之，松尾芭蕉在創作歷史俳句的過程中，強烈的體現了他的無常觀。他在追溯歷史時，沒有沉浸在悲傷之中，而是在歷史與現實的對比中表達了自己的感慨。

注1：：切字，是起到用較強語氣斷句這一作用的詞語，產生一種干脆利落的效果。在俳句中，一般使用“や”、“かな”、“けり”這三個切字。

注2：童慶炳﹑程正民《文蕓心理學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1年4月 第169﹑170頁。

參考文獻：

[1] 童慶炳，程正民.〈文蕓心理學教程〉[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2]韓立紅.〈日本文化概論〉[M].南開大學出版社，2006.

[3]西田正好『無常の文學』 塙書房，1982.

[4]『芭蕉講座·第一巻生涯と門弟』有精堂 昭和57年9月.

[5]『芭蕉講座·第二巻表現』 有精堂 昭和57年11月.

（作者單位：山東經貿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