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五四”“病態青春”敘事的繼承與解構

摘 要：張悅然于2005年發表的《水仙已乘鯉魚去》以灰色憂郁的敘事風格，表現了“獨一代”的青春成長體驗與叛逆性格。作品繼承了“五四”時期“病態青春”敘事的主題，通過對青年憂郁自戀病癥的描寫，表達了新的時代語境下，處于青春期的年輕人的情感訴求，揭示了他們在時代潮流裹挾中的沉淪苦悶，情感缺失的焦慮與痛苦，心靈與身體變得病態的“成長之痛”;同時解構了“五四”“病態青春”敘事厚重的人文內涵，消解了郁達夫與丁玲一代作家在小說中蘊含的歷史厚重感、時代悲涼感與社會責任意識。

關鍵詞：張悅然;病態青春;《水仙已乘鯉魚去》

“五四”文學發生于巨大的社會動蕩與民族危機之時，這一時期的文學家們深切關懷人類和國家的命運，無私地剖析自身，在揭示國民劣根性和“集體無意識”的同時，反映了社會歷史轉型期青年一代的精神裂變，刻畫了一些追求“理想”、“自由”、“愛”而不得，導致身心病態乃至絕望的青年形象。“病態青春”主題在此特殊的時代語境下出現。“五四”青年作家希望通過“病態青春”的描寫實現對大眾的啟蒙，在精神上救國。其中，郁達夫著重表現了國家的病弱，時代、社會的壓抑等導致青年人的心靈扭曲，丁玲則通過對女性自身的關照與文化反思，昭示出女性的自我覺醒與心靈抗爭的艱難。

“80后”作家張悅然繼承了“五四”“病態青春”主題，關注青年一代對愛的追求以及求而不得的病態身心，其青春寫作充滿了灰色憂郁頹廢絕望的基調，表現出消解崇高、視覺化書寫等新的時代特色。她的《水仙已乘鯉魚去》（以下簡稱《水仙》）表達了年輕一代的情感訴求，及在時代潮流的裹挾中沉淪苦悶，心靈與身體變得病態的“成長之痛”，揭示了現代人情感缺失的焦慮與痛苦，訴說“80后”對世界與心靈的體察與感悟。不同于《沉淪》中時代和社會導致的“生的憂郁”與“性的苦悶”，《水仙》對“病態青春”的描寫主要表現為“愛的苦悶”（愛情、親情的苦悶），結局也由苦悶中的死亡轉向不懈地追求與時間的治愈。丁玲在“五四”大潮回落，知識分子苦悶彷徨之際發表《莎菲女士的日記》，塑造了莎菲這個有病弱的身體和自戀的靈魂，覺醒了又無路可走的知識女性形象，抒發時代對青春的桎梏，啟蒙女性覺醒與反抗。與之相異的是，《水仙》寫出了物質誘惑下女性的自戀與自私，張悅然對青春的“另類”書寫，呈現出“病態青春”新的時代特質。同時消解了郁達夫與丁玲一代作家在小說中蘊含的歷史厚重感、時代悲涼感與社會責任意識。

一、愛的悲劇：憂郁導致身心病態

《沉淪》與《水仙》講述的都是愛的悲劇，主人公由于精神憂郁導致了身心病態。《沉淪》中的“他”在國家之愛與人生之愛的悲劇中患上嚴重的抑郁癥，導致其心理變態以致絕望。“他”選擇死亡本身就具有消極覺醒與人性啟蒙的意義。后者通過講述璟在成長過程中的痛苦與憂郁，對親情與愛情的渴望與追求，以情緒宣泄與魔幻情節吸引讀者，同時解構了《沉淪》中寄寓的國家意識、人性叩問與悲憫情懷。

（一）憂郁中的自我毀滅與救贖

首先，從作家的創作背景與主題來看，郁達夫與張悅然都有灰暗的童年記憶，并視寫作為排解苦悶的方式。《沉淪》具有自敘傳的色彩：生活在殘酷荒淫，軍閥專權的島國給他本該美好的青年時代蒙上陰影，另他脆弱的靈魂飽受自卑、自閉的折磨，病弱的祖國令他飽嘗身處異鄉的艱辛。對郁達夫而言，自敘傳的形式可以在展示出內心躁動和精神疾病的同時達到情感和靈魂凈化的目的。張悅然用故事編織感傷而迷幻的夢境，極致抒寫個體成長，其情感源頭就是揮之不去的恐懼感。在談到寫作動機時，她說：“因為恐懼、憧憬、妒忌以及絕望的愛。他們密封在身體里找不到出口，只能盲目的碰撞，唯有寫作，才能使他們暫時平靜下來。”[1]

在創作《水仙》時，張悅然將自我投影在小說主人公的身上，將抒情最大程度的自我化，宣泄了極端的情緒：“因為著了迷，我和璟越來越糾纏不清了……我們決定交換彼此的故事……我也把我的一路成長附在后面，成為一種對應和比照。”[2]璟在夢到奶奶的死亡，備受暴食癥折磨等痛苦時開始寫作，而寫作使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輕松……一切祥和的出乎意料。”[3]寫作給予作者心靈自由和壓抑的釋放，而這亦在最大層面上引起同時代人的共鳴。

其次，從文本的敘事與故事的層面看，《沉淪》與《水仙》的整體敘述視角為第三人稱，以時間為線索，在順敘中穿插倒敘，借倒敘來真切表現人物情緒以突出作品的整體氛圍。《沉淪》共八節，前三節，分階段敘述了主人公求學、愛情、事業坎坷帶來的苦悶憂郁以及對其性格的塑造。第四節開始敘述“他”從東京到N市以及到N市高等學校后的種種憂郁病態情緒;從第五節到第八節，敘述按照時間順序展開。順著敘事者的指引，我們可以看到“他”在內心的掙扎，在痛苦中逐步沉淪并走向死亡的過程。這樣的敘述結構是對中國古代小說敘事結構的突破——打破了敘述時間上的連貫，將追述插入到連貫的敘事中而不破壞整體的敘述線索，還能補充情節。

《水仙》的楔子（0—1）是璟給腹中胎兒的備忘錄，講述現在身為成功作家的璟的孤獨生活，此后全文在倒敘中展開描寫，在52節又回歸當下。“倒敘之為倒敘，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時間順序錯綜的問題，而是通過時間順序的錯綜，表達某種內在的曲折感情，表達某種對世界的感覺形式。”[4]通過倒敘，作品揭示了“他”與璟的心靈變化軌跡，使讀者了解了“他”與璟的不幸童年與導致憂郁的根源。

在創作動機與文本的敘事構造上體現了張悅然對《沉淪》“病態青春”表現技巧的繼承。但是在文本的深層內涵方面，張悅然“去意識形態化”的解構意圖，消解了《沉淪》在文本中隱喻的生存意義與家國情緒，《水仙》所講的故事發生在相對封閉的個人生活中，璟的身心病態與時代、國家脫節，主人公從小失去母愛導致心理畸變，缺少愛的成長環境導致了她的身心憂郁和精神病態。《水仙》重構了一個青春的悲劇故事，璟在失去了所有所愛的人之后仍然以堅強的姿態追尋，這一結局傳達出“80后”獨特的價值觀與生命體驗：執著于生命與對愛的追求，倍感現代生活帶來的焦慮，在叛逆的病態青春中放逐自我，以精神的流浪宣泄身體不自由的痛苦，在成長中尋求時間的治愈。它消解了《沉淪》灰色的死亡帶給讀者的震驚與悲劇性文化體驗。

（二）對《沉淪》悲劇性的解構

首先，從主題來看，《沉淪》中“他”的內心充滿了無愛的“性的苦悶”與“生的憂郁”，這與青春躁動的人之本性有關，更與特定時代與民族問題相關，弱國現實和來自外界社會的壓迫，使青年人產生了深深的自卑。“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就愛我的祖國，我就把我的祖國當做了情人吧！”[5]人歸屬于一定的群體，自然產生對這個群體的忠誠感，自我身份的認同感與歸屬感，游子身在日本，自然激發起身為中國子民的民族情感，“他”希望自己的祖國強大起來，好安撫他獨身在異國他鄉漂泊的受傷的心;“他”也渴望得到“靈與肉”的愛情，但只能通過自傷自悼等形式實現，這些又加重了抑郁病癥并傷害了他的自尊，使這顆孱弱、病態的靈魂常常陷入自我矛盾，自我厭棄的境地。

《水仙》中璟的自卑與憂郁并非時代和國家所致，而是來自她不健康不和諧的家庭環境。璟的母親在璟出生之前就憎恨女兒毀了自己的年輕美貌，璟出生之后，又無法得到健康的成長環境。是家庭的悲劇造就了璟的苦難，因長久的精神壓抑與憂郁，引發了璟對食物不受控的渴望，似乎只有食物才能給她帶來溫暖與安全感，但飽食之后，精神上的空洞卻始終無法填補，“就像身體里有一個大的無法填滿的洞。”[6]她對愛的渴求伴隨著身體的暴食癥反反復復，她渴望愛，但愛他的人都一個個離去，她能給予的愛往往又太沉重，很少有人能承受，于是璟在愛的苦悶中迷惘，只能在時間的長河中沖淡自己的痛苦。

其二，從作品的悲劇蘊含來看，《沉淪》中“他”在外界環境與內心病態的壓迫與煎熬中無法自愈，最終走向死亡：“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吧！強起來吧！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7]郁達夫夸大“他”身上的自卑情結，是為了突出“敗戰后覺醒的國民”的心理狀態，以完成精神的啟蒙與救療。另一方面從主人公的病態心理中也反映出中國傳統文化與禮教對人性的壓制，正常的自我欲求無法得到舒展與滿足，導致了他的內在生命失去了活力。郁達夫毫無保留地揭示出內心的自卑感，既是對傳統舊文化的有力批判，也是重塑自我的訴求，在自卑中絕望，在絕望中毀滅，表達了人道主義的關懷與思想覺醒的呼吁。

張悅然解構了《沉淪》的悲劇性結局。璟用叛逆仇恨的火焰來代替死亡，并在寫作中找到了宣泄與逃避的天堂。雖然璟的前半段人生始終被悲劇的陰霾包圍，但是，當桃李街3號與她對過去的留戀與回憶一同付之一炬時，璟是安靜的，就像沉和對她說過：“什么都不必害怕，時間刷的一下壓過去，一切又都是平的、滑的了。”[8]張悅然相信時間會磨平一切傷痕與痛苦。人總是要活下去，而且是以一種體面的姿態活下去，她所追求的小資情調的生活與當下的一些年輕人不謀而合，那就是活著本身比活著的意義還重要。

《水仙》是張悅然作為“80后”的青春成長自述之作，外界社會帶來了文化的根本性裂變，教育體制改革、城鄉矛盾等社會問題變得突出，在新的生存環境中，《水仙》消解了崇高，遠離了復雜的社會矛盾，表達了新時代年輕人的成長困惑，理想與現實的矛盾沖突，以滿足當代年輕人的心理訴求，而極致的自我抒寫與華美憂傷情緒充分迎合了商業化潮流，贏得了青年人的青睞。而《水仙》是以女性的視角關注新時代衍生下的生活狀態與情感變化，作品中另外一個女性形象——璟的母親曼，則表現出另一種形式的病態：自戀。

二、青春迷途：自戀的病態青春

在“五四”“病態青春”主題的書寫中，丁玲以《莎菲女士的日記》大膽的青春暴露與女性視角而獨樹一幟。莎菲病弱的身體與寂寞的生命體驗使得她的精神出現病態的自戀情結。《水仙》中曼最明顯的特點也是自戀，曼只愛自己，不惜損害他人而自我滿足。莎菲的自戀是向內的，偏于對精神與心靈的執著，曼的自戀是外向的，偏于對物質享受的狂熱。女性作為社會上的弱勢群體，她們的自戀也許本身就帶有一種覺醒與反抗的意味，但不同的是，丁玲通過塑造反叛逃離的女性形象，揭示了女性在社會轉型期的精神覺醒與自我救贖，試圖達到啟蒙與救治的目的;張悅然筆下的都市女性為躲避孤獨癥而對象征身份和社會地位的消費品不擇手段的攫取，在生存困境中冷酷決絕的心態，是對生活意義的消解和“生存至上”價值觀的認同與默許，其背后是“80后”價值觀的裂變與文化精神的斷裂。

（一）自戀中的女性覺醒與物質時代的人性扭曲

心理學認為，自戀型人格障礙表現為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喜歡被贊美，被成功、美麗或理想愛情所迷惑，很難與他人維持親密（婚姻、親子等），共情能力缺乏，嫉妒，損人利己等等。莎菲與曼都是具有自戀人格的女性形象，莎菲的結局是個謎，無論是死去或是墮落都會引起讀者的惋惜，激勵覺醒的廣大女性走上反抗的道路，引起社會對女性的關注。曼的自戀中只有對自身利益的關注與攫取，缺乏莎菲那樣解放自我的精神內省與對青春價值的珍惜與追求，她的結局是自食其果，這說明過分沉溺與追求物質享受終究是沒有出路的。由于缺乏對女性精神的普遍關懷，曼這個自戀的病態形象感染人心的悲劇力量無疑大大削弱了。

首先，在自我評價、自我滿足的程度上，“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們了解她體會她的心太熱太懇切了，所以長遠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惱中。”[9]她渴望成為被關注的中心人物，迫切地渴望這人間的感情與內心美好構想的實現，但是對別人卻缺乏同情心。張悅然在《水仙》中塑造現代女性的自戀性格，表現出赤裸裸的嫉妒與拜金主義，曼周轉于男人之間用美貌與身體交換物質和名聲，她會因為沒有精致的物質與光鮮的名譽，失去青春的美麗與身姿而瘋狂。她因為嫉妒與害怕銷毀了叢薇寄給陸逸寒的信，并為了其追求背叛陸逸寒并與鄭鵬合謀騙走他所有的財產，又將叢薇發瘋住在療養院的消息賣給記者從中得利。這種損人利己的行為令人心寒。

其次，在愛情與友情方面，莎菲有很高的期望與要求，但現實永不能令她滿意。丁玲采用日記體的文本將莎菲的寂寞、自戀的內心世界展現出來。“悄悄的活下來，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憐你，莎菲！”[10]正是丁玲對“五四”女性不為人了解與無法實現青春價值的感嘆。而曼沒有朋友，曼經歷男人無數，知道如何掌握他們的心思，她與生命中的三個男人結合皆因利而起，利盡而散，這是一個永遠最愛自己的女人，曼在最后被男人所騙幾乎一無所有，她在病態的自戀中傷害別人又毀了自己。

（二）對女性啟蒙意義的解構

莎菲的形象具有“一種十分濃重的‘世紀末’的病態的氣氛的所謂‘近代女子’的姿態。”[11]20年代末的社會現實環境和文化氛圍并沒有為接受“五四”精神啟蒙的中國“新女性”們提供多少社會空間，當“五四”大潮回落，這一時期的“新女性”兼受封建文化的攻擊與新文化運動后來自社會的非議和指責。莎菲敏銳地覺察到了時代對新女性的局限，沾染了世紀末情緒的頹廢感傷，在“靈與肉”的糾葛中痛苦煩惱卻無可奈何，這是以曼為代表的單純為物質享受苦心經營的女性身上所沒有的品質。

曼的形象在當今社會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但是并沒有傳達出女性解放本身的崇高性，以及對社會強烈的批判意識，消解了女性自身發展與解放中的自我矛盾斗爭與思想啟蒙意義。20世紀90年代之后，由于新市場經濟的出現，社會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利己享樂主義沉渣泛起，現代人很容易受拜金主義思想熏染。曼用半輩子苦心經營，結局卻被男人所騙，作者沒有交代曼之后的生活，讀者只看到了一個心理和行為都充滿灰色陰郁色調的女性。

以張悅然為代表的“80后”作家，與“五四”作家相比，沒有戰亂紛爭等復雜的社會經歷，然而彼時中國社會轉型，市場經濟、網絡化不可避免地對“80后”作家的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80 后”的物質優越與精神匱乏形成強烈落差。他們在青春成長中過早地體會到社會與人生、理想與現實的不和諧，他們是反叛與消解重構的一代。《水仙》對《沉淪》與《莎菲女士的日記》的解構反映了新的時代特色與年輕人的心理變化，像大多數的“80后”作家作品一樣，張悅然沉浸于自我情緒中編織著文字的夢境，對個體自我的過度關注，對華美感傷風格的執著迷戀，書中冷酷、極端的感情，灰色的人生與命運的巧合弄人像是刻意為之，恰恰反映出 “80后”作家的群體寫作缺陷：缺乏對民族與時代的深刻洞見，對人性的深度叩問和對苦難人生的悲憫情懷。

參考文獻：

[1]張悅然.葵花走失在1890·附錄二：我的回顧[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235.

[2]張悅然.水仙已乘鯉魚去·后記[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298.

[3]張悅然.水仙已乘鯉魚去[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79.

[4]楊義.中國敘事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155.

[5]郁達夫.沉淪[M].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2：35.

[6]張悅然.水仙已乘鯉魚去[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37.

[7]郁達夫.沉淪[M].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2：38.

[8]張悅然.水仙已乘鯉魚去[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265.

[9]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M].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34.

[10]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M].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37.

[11]季羨林，呂薇芬，張燕謹.20世紀中國文學研究[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602.

項目名稱：“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80后”作家的青春敘事研究》（項目編號：311190102）。

（作者單位：棗莊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