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樸素視作一種詩學

一個中國詩人也只有活到“勇氣”的份兒上，他才真正具備了某種生命才華，這就是他的人格、骨氣、悟性、道義！

翻譯是遺憾的藝術

記者：你除了寫詩，很早就開始翻譯法語詩歌，翻譯對于你的寫作有什么促進？

樹才：從翻譯的努力中，我的法語獲得了某種詩歌意義上的提高，我對自己的母語漢語也更加敏感了。我體察到了兩種語言之間明顯的和隱秘的差異。我也切身感受到，人類是活在“比較”的本能中的，因為比較產生關系，而關系總是基于差異之上。是的，翻譯的出發點和理由，都是語言之間的差異，但翻譯的目的地和理想，卻是尋找意義的“同一”（似乎意義是某種永遠不會變化的東西）。這是悖論。翻譯，其實是從差異的出發點上走開去，然后把差異擴得越來越大。翻譯好比是旅行，你只能往前走，你可以回頭，但沒有回頭路。在詩歌翻譯上，我是一個未來主義者。現在，翻譯成了我的主要研究興趣。

記者：有人說“詩是翻譯中丟失的部分”，那翻譯何為？詩歌翻譯努力的方向在哪？

樹才：翻譯何為？這是一個好問題。我曾經被問到另一個問題：詩人何為？我的回答是：詩人寫詩。但問題又來了：詩人寫的那些分行的句子，真的都稱得上是詩嗎？詩是分行的句子，但分行的句子，可不一定是詩。“詩是翻譯中丟失的部分”，這句話是美國詩人弗羅斯特說的，它本身也是一句翻譯（應該也丟失了什么東西），是從英文譯入漢語的，英文原文是“Poetry is what getslost in translation\"。但我倒是覺得，這也許只是弗羅斯特試圖命名“詩歌”時一種俏皮的說法。Poetry 是總稱，指詩歌。我的反問是：詩真是可丟失之物嗎？翻譯過程中那個叫“詩”的神秘物為什么會丟失？它是怎么丟失的？它是被誰丟失的？那被丟失了的東西最終去了哪里？還可以再找回來嗎？……我內心非常明白的是：翻譯不光是“丟失”的藝術，還是“添加”的藝術，概括一下就是，翻譯是遺憾的藝術。至于翻譯努力的方向，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問題。但是，從詩的角度來講，詩歌翻譯努力的方向只有一個，也僅此一個，那就是：譯詩成詩。什么直譯，什么意譯，都是方法論，都不是翻譯的究竟。

詩歌是一場從未結束的勝利

記者：你說過，探索最需要的是勇氣。和勇氣相比，才華難道不是更重要嗎？

樹才：詩人都有才華，才華對一個詩人來說，實在沒什么可夸耀的。夸耀自己才華的人，我認為絕大多數是出于自戀。確實，正是自戀，阻礙了不少有才華的詩人去拓展自己的才華。依我看，詩歌就是必敗的事業，或者反過來說，詩歌是一場從未結束的勝利。因為從未結束，所以在世人眼里，當然也是一種失敗。認為自己有才華的人，一定以追求成功為己任。否則才華怎么被證明呢？才華不就白白浪費了嗎？說到詩歌，有才華是能寫出詩來，但如果沒有勇氣，寫出來的那點詩，就會既缺乏深度，又缺乏人性。想拓展某種才華，不能再依靠才華，而是只能依靠勇氣。才華讓人向往成功，勇氣卻促人接受失敗。在詩藝的探索上，在詩心的挖掘上，勇氣，只有勇氣，才能讓一個詩人敢于反抗，敢于獨立，敢于失敗。

一個中國詩人也只有活到“勇氣”的份兒上，他才真正具備了某種生命才華，這就是他的人格、骨氣、悟性、道義！

記者：你曾說過，你在生活里也在避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詩人”，為什么要這樣？

樹才：“看上去像個詩人”，那是很糟糕的。為什么？因為詩人必須“是”，而不是“像”。像，是詩歌常用的一種修辭，叫明喻。看上去像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看上去像個詩人”！那樣你已經什么詩人都不是了。“是”即本質，“像”為皮相。詩是針對本質的，詩必須寫出本質的東西，內心最真實、最真誠的東西，語言最簡單、最微妙的東西，一個詞：強度！密度、速度和節奏，都可以從強度中產生。詩人作為浪漫才子的形象，戕害中國詩歌的時間已經太久了！在當代社會，沒有比詩人更普通的人了，同時，也沒有比詩人更奇特的人了！也許是因為我干過別的職業，我發現，現代社會已經沒有了讓詩人在浪漫中自戀的外部條件。詩人不能靠寫詩過活了，詩歌只是一種特別的精神消費品，人們通過不花錢，一方面羞辱它，另一方面也迫使其高踞于潔凈之地。“看上去像個詩人”，遠不如“看上去像個老板”更吸引人。我認為，沒人逼你寫詩，寫詩也無利可圖，如果想成為詩人，那就投身于寫的語言海洋，投身于活命的生老病死，通過詩歌并在詩歌中，讓自己“是”詩人，而不是“像”詩人！

詩歌有價值，而無價格

記者：中國詩歌的派系很多，你熟悉法國詩歌，這是中國特色嗎？

樹才：從超現實主義結束以來，法國詩歌已經談不上任何流派。如果非要找一個，那也許就是“烏利波”了。烏利波是oulipo，是一個發明出來的詞的縮寫，完整意思是“打開文學可能空間”。但參加烏利波的那些詩人，除了有時聚到一起，以某種“方法”來作詩（必須嚴格遵守給定的方法，它意味著逾越語言的困難），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各玩各的。自由探索，仍是某種共識。整體上說，法國詩歌目前已墮入到某種“修辭化”和“技術化”的泥淖中，難以自拔。中國國家大，詩歌好像仍然保持著某種社會影響，也就是詩歌仍能時不時觸動一下社會的神經，這一點是法國比不上的。我個人是厭惡派系的。對詩歌派系之間的價值之爭，我一律視之為“權力話語”之爭，因為對詩歌本身毫無關系。進入21 世紀以來，詩人們逐漸減弱了探索的勇氣，而一股追名逐利的功利毒氣，一年比一年多地彌漫在詩歌場域。派系越眾，山頭越多，就越能證明這一點。其實，詩歌江湖，水并不深，因為它差不多就是臉盆大小那么一個場域，水也沒有盛滿，但每年都有人鬧騰事件，于是半盆水就濺出了水花。

記者：在詩歌寫作上，你的愿景或目標是什么？

樹才：我的目標其實很樸素，希望自己這輩子愛詩寫詩，最終能配得上“詩人”這個稱號。我明顯感覺到，以交換為原則的現代經濟社會，越來越不需要詩人了。因為詩歌是詩人與天地交心、與日月動情、與草木應和的精神產物，它沒法再參與到社會的價格系統去。詩歌有價值，而無價格，詩人有愛心有悲憫有純真，卻沒有人信任他們。在中國，我自己寫作的愿景是，把樸素視作一種詩學，從本體的角度來理解詩，在語言藝術這個本體層面上來寫詩，也就是，把詩當詩寫。在我心里，詩的本體大于一切，大于政治，大于詩學，大于語言，也大于任何企圖用詩去達到某種詩外目的的任何東西。詩篇是有，詩是無，有無之間，我把余生托付給語言的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