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童年時曾經(jīng)是難民,那時候天天吃不飽,特別渴望逃難到一個能吃飽飯的地方。青春時期,更是精神的難民,有一次在新疆的邊境線上,竟然想帶著一份《參考消息》跑到對面去,因為那時的爸爸聽說對面的男人能穿得像紳士一樣,女人也能穿連衣裙,而且他們的男男女女可以天天坐在一起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最近剛剛完稿的長篇小說《喀什噶爾》里,詳細地描寫了在青春期的那個夜晚,爸爸站在國境線的國門前,渴望逃難的情景。
紐約邊上有一個小鎮(zhèn)叫哈德森,它附近山谷的密林里有一個舊書店,爸爸曾經(jīng)多次光顧。書店里有許多陳舊衰老的《生活》雜志,那里邊充分展示了美國人近百年的幸福生活。女人的波浪頭發(fā)和煙卷,她們的高跟鞋和涂滿紅色的嘴唇,男人油光的背頭和西裝皮鞋,才1928年,他們就已經(jīng)開著汽車走在林蔭道上了,汽車身后的背影是你極其熟悉的美式樓房,那上邊有手表、皮鞋、食品五顏六色的廣告。不知道為什么,那天第一次在舊書店里翻看著這些舊雜志,爸爸竟然流淚了。童年,少年,青年時期都在壓抑混亂里度過,就是逃難也只是知道有個蘇聯(lián),而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美國。我那時總是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和自己一樣饑餓。
兒子,你生活在一個物質(zhì)的時代,你講吃講穿講逼格,你和父輩們不一樣,沒有感覺到特別的精神壓抑和生長空間的壓抑,你們特別幸運地被那些啟蒙者們說成是多么冷漠、自私、物質(zhì)的90后們,你們對于那些特別喜歡談?wù)撜蔚娜艘暥灰?,你在美國讀書,旅行,吃牛排,小小的年紀就敢自己租著車在美國到處亂跑,我可以肯定地說你在美國不是難民。
《英格力士》的德文翻譯卡茨先生是曾經(jīng)的東德人,他陪著爸爸坐在從法蘭克福到哥廷根的火車上時給爸爸講了他們東德難民的故事:卡茨的大兒子1988年時,從東德越過柏林墻朝西德叛逃,被東德邊境的守衛(wèi)者連打了13槍,那個當(dāng)時的年輕人已經(jīng)昏迷了,卻仍然有超凡的意志力,他幾乎是在喪失知覺的情況下,繼續(xù)爬了過去,他被西德人救活了,并在以后看到了柏林墻的崩潰。記得是在不萊梅,老卡茨指著一塊老石頭對爸爸說:你應(yīng)該在這兒拍張照片,這可是柏林墻呀。兒子,德國曾經(jīng)也有難民,是東德的難民。
現(xiàn)在許多難民開始涌向德國,那里已經(jīng)沒有東德西德,它就叫德國。爸爸看著那些從敘利亞伊拉克去德國的難民開始喪失判斷力,我該本能地憐憫他們呢,還是應(yīng)該本能地堅持冷漠?如果這些難民到了北京,爸爸會請他們到家里來坐坐嗎?國內(nèi)的啟蒙者們又開始罵了,他們罵德國、英國,罵歐洲,更罵波蘭,因為啟蒙者們和爸爸都看見了一張照片:一個敘利亞男孩兒死在地中海的海灘上,他趴在那兒,腿和腳伸向我們,在他前方是藍色的大海,在他的腳上是一雙小鞋子,電影里的《小鞋子》。
兒子,如果這個男孩兒還活著,經(jīng)過咱們家的樓前,爸爸會把他接回家嗎?爸爸不會的,最多會把自己不要的衣服給他,最多會給他一點食物或者人民幣。因為爸爸自私,怕麻煩,更計較成本,因為計較個人成本,所以永遠也不敢慷他人(比如國家)之慨。所以,爸爸也絕不會罵別人。蘇珊·桑塔格著書《旁觀他人的痛苦》,對爸爸觸動不大,而且,我懷疑那些國內(nèi)的啟蒙者,因為他們像傳銷者一樣說大話,其實他們又膽小又自私幾乎與你爸爸是一樣的人。兒子,祈禱中國平靜些吧,愿我們不要再當(dāng)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