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歷了一系列的苦,心已經側向一邊了??癜粒x我很遠了。 ”這個曾經頗有前途的前外交官,如今的詩人、翻譯家,無意狂傲,亦不愿挨近狂傲之徒。他微笑著應對周遭千變的世事和萬變的人心。
“素云撤叢山,漸融天宇中。風雨一場空,災禍又人間”。一位江南少年站在簡陋的自家門前,望著前面的山巒(其實是丘陵矮山),寫下了一首題為《雨后》的古體詩。少年人生第一首詩寫完后,又忙下一首詩去了。
“從這首詩中我可以讀出,小小年紀,我好像對‘空’、對‘災禍’,已經有了最初的內心敏感。可見,我的第一首詩,并不是出自喜悅,而是某種憂患。”回望三十多年被淹沒的記憶,詩人樹才如打撈一樁塵封已久的往事,怦然動心的竟是濕漉漉的憂患,盡管喜悅和微笑,已經成為他應對周遭世界的標志性情緒。
樹才承認自己少時亦有“內心的狂怒風暴”,但浸淫詩界日久,看多了表演,“我在厭惡的同時,就暗自引以為戒”。樹才曾在中國駐塞內加爾大使館擔任過四年外交官。比起令很多人羨慕的外交生涯,樹才更鐘情與詩歌為伴的生活,“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這才是我四十多年來最操心的事情”。
而云南大理的蒼山洱海,正好可以安置詩人漫游多年的詩心。樹才在好朋友潘洗塵的家里閑居一段日子時,竟對大理這個古老小城生出了感情。于是在大理買房,與李亞偉、莫非這些成名于上世紀80 年代的老朋友,重新團聚。“大理是個讓我出神的地方。一出神,就自由了!”
從外交官到“包工頭”
“外交官這個職業,其實我是適合的,但我并不喜歡。不過,有我真正喜歡的職業嗎?好像也沒有。一個都沒有。我在想,一個人如果喜歡上了詩歌,恐怕職業對他就沒有什么關系?!睒洳艑ψ约旱耐饨还偕?,沒多少留戀。1994年,四年的外交任期滿后,樹才就回國了。他說是“爭取”到這個回國權的。說來也怪,樹才在塞內加爾工作期間,好像誰都覺得他挺能干。“任期滿了,參贊挽留我再干一年。我堅決不答應。我想回國,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呼喚我。一回國,我就知道了,那呼喚我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詩歌。”
樹才的詩歌天賦,在大學就得到了充分的發酵?!拔沂?983年考上大學的。我一直是考中文系的,我的作文成績一直是班級里最好的,后來不知怎么就掉進外語系了?!睒洳盘钩?,是自己“不知疲倦地,也不知羞恥地連續考了五年”,才終于考到了北京。樹才的小姨媽為了他能考上大學,一有機會就燒香拜佛,祈請神靈幫忙。
大學二年級,樹才就投身于搞文學社了。那時北外的文學社,叫嘗試文學社,自編刊物《泰思》。很快,樹才就成了主要人物,任《泰思》主編。在大學期間,為詩歌而做出的比較瘋狂的事是,大學四年他沒有睡過一次午覺!中午,別人睡午覺了,樹才靜坐在校園的小花園里,一陣風吹來,他寫下詩;一只鳥鳴叫,他寫下詩;一朵云彩飄過,他亦能寫下詩。
在做外交官期間,樹才說他一個詩人朋友都沒交到,“因為那不是一個詩人出入的場域”。在達喀爾時,樹才倒是拜見了塞內加爾大詩人桑戈爾(也是該國獨立后第一任總統)。樹才景仰他,而他也垂垂老矣,所以不能算“交到朋友”。樹才帶去了中國詩人對他的問候。“余生有一個愿望,至今還沒有實現,那就是譯出一本《桑戈爾詩選》?!?/p>
當然人活著,總得有一個職業,有一份收入。樹才覺得,既然什么職業都不喜歡,倒也可以接受各種職業,憑能力和經驗,去把它做好。回國后,樹才憑借法語的背景與外交官的資歷,進入一家國企,參加了很多項目合同的談判。樹才說他對談判,從一開始就感到興趣。可以說,他是善于談判的。“對人與人的關系,我從小就有一種尺寸感。談判,只要雙方有誠意,其實總是能談成的。怕就怕沒有誠意,使談判徒具形式?!睘榱斯ぷ?,1997年,離開非洲的樹才又奔赴非洲,前往科特迪瓦。項目所在地,可是個大建筑工地,是中國援助科特迪瓦的一個工程,叫“國家劇場”?!澳菚r候中國還沒有自己的國家劇場呢,但這不妨礙我們給科特迪瓦人民先建一個。但身份變了,以前是外交官,這次是工地負責人。”
一次,為了說服當地工人在工地里穿上從中國運去的軍綠色跑鞋,樹才把幾百名工人聚集到一起。他站在高處,正想講話,突然看到旁邊有一輛翻斗車,激情的詩人想起了列寧同志做演講時的英雄風采,于是一步踏上翻斗車,用法語大聲同工人們講起生命的重要,講他們在工地勞作,不光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家庭。“講來講去,其實就是為了說服他們,在工地上得穿軍綠色跑鞋。” 他記得,講到興致最高處,居然給工人們背誦了一首法國大詩人勒內·夏爾的法文詩!“我當時真的沉浸在自己的崇高詩情里,反正背完詩后,工人們噼里啪拉掌聲一片。”事后,工地的一把手徐組長對樹才笑著說,你把他們當作大學生了!
這個工程,前后建設了五年,樹才在中間干了關鍵性的兩年。回想起來,樹才說這是他此生到目前為止操心最多的工作,既要管人事(五六十個中國技術人員,三四百個本地雇員),又要管財務,還要管對外接觸,同分包商簽訂合同,檢查工程進度,完成退稅等等。土建工程搞完,驗收時還得了“優良”,“我承認,我平生最大的工作鍛煉,就是在建筑工地的這兩年。”
微笑的紳士
如今的樹才,翻譯家是他詩人身份之外的另一份榮耀。“我翻譯詩,最初純屬偶然,或者說只是一種個人興趣,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就是:給寫詩的好朋友們(主要是莫非、車前子),分享我讀后感到喜愛的法語詩句。”
去非洲前,樹才譯了法國詩人勒韋爾迪的詩,也譯了夏爾的一些詩。詩人、翻譯家高興時任《世界文學》的編輯,是他把樹才的譯詩推薦上去,然后在《世界文學》發表?!拔易g詩的興趣,就是被高興鼓勵出來的?!睒洳耪f,正是《世界文學》把他培養成了一名翻譯家。在樹才看來,如果不是翻譯法國詩歌,他的寫作就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的視野也不可能有今天這么開闊”。
樹才試著用法語寫詩,“但我得承認,那寫出的東西,不是詩歌”。在他看來,寫過和寫出過,這有很大不同。在漢語母語中,樹才說他就敢說“我寫出過詩歌”。有一次,在廣州,樹才同英國詩人蒲齡恩一起參加詩歌活動,大約是受到他的啟發或刺激,樹才竟隨口說出一首英文詩來。大家聽了,都覺得好玩?!耙苍S我可以說,我用英語倒是寫出過一首詩,有我的老朋友高興為證?!?/p>
客居大理后,樹才和好友潘洗塵來往更多了,他主動擔綱潘洗塵發起的天問詩歌藝術節的主持。今年3 月,在櫻花盛放的時節,在大理MCA 藝術中心,樹才主持的詩歌朗誦會在音樂的伴奏下激情開幕。在一池清水的舞臺上,詩人們輪番上陣。樹才一直鼓動詩人們能在朗誦之后縱身一躍,跳入池水。但才情狂傲的詩人們這時大都虛張聲勢一番,趕忙躲開。倒是樹才真嗨了,伴著現場音樂人的吉他聲,他自告奮勇地扭動屁股,跳起非洲舞來。這種即興式的表演,未曾料到點燃了與會者的激情。他們陸續步入場地,擺動手臂,扭起舞來。樹才這種即興表演,純屬偶發現象,更多時候,他是不溫不火的紳士。
一次,樹才去一所大學做講座,到提問環節,樹才接到了一張紙條:“老師請問,您在整個講座期間為什么一直在笑呢?您是天生就愛笑嗎?”樹才笑著把這張紙條念了出來。同學們也都笑了。樹才笑著回答:“我看見你們來聽我講詩歌,我的內心就有一份喜悅,我對你們就有一份善意。我可不是天生愛笑的人?!?/p>
樹才坦率地說,“我的脾氣并不好,甚至是個壞脾氣。少年時,我就感受到了我內心的狂怒風暴?!币淮危嗉壔@球賽時,老師錯判了一個球,樹才據理力爭,老師不予改正。被狂怒之氣充塞心間的樹才竟當場倒地虛脫!“我確實不是個狂傲的人,但我自己知道,我是個內心有極強自尊心和驕傲感的人,只是我并不表現給外人看。”
在樹才眼里,人是在外人或外界的擠迫下討生活的可憐動物。而他也不例外,是弱小者。出于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弱小者會對外人或外界表示友好?!安贿^,我確實是與人為善的人,如果某人表現出惡,我不會直接對抗,我不理你或者回避你,不就得了嗎!”樹才說,碰到不平事,他盡量不讓自己憤怒。“因為萬一憤怒點燃了一個人,那個人就只能去承受憤怒之火帶來的損壞了。”
“每一個孩子都是詩人”
半年前,樹才的一個做兒童教育的朋友邀請樹才,做兒童詩歌教育。“可能覺得我身上還有一些童心吧?!睒洳判χf。樹才因此與時髦的移動互聯網發生關系,線上,他主持一個叫“一起詩歌”微信公眾號,不時發表對“童心和詩歌”的一些思考,同時分享孩子們自己寫的一些“童詩”。樹才每周一節課,給孩子們教“兒童詩歌課”,每節課15分鐘,課后有詩歌練習。
“這門課,我們是通過互聯網的平臺在教的,所以不受地點和時間的限制,教的人和學的人都比較自由。孩子們讓我大開眼界,因為他們的純真心和想象力令人震撼?!焙⒆觽兠坑泻迷姡瑯洳哦紩谧约旱呐笥讶φ嬲\點評。
樹才記得第一課的練習是“愛是什么”這個千古難題。一個叫小二牛的孩子,當時才5歲,他的回答,在樹才看來真是一首好詩:“愛是什么?/愛是肚子餓了的時候聞到的香味/愛很暖和,讓人興奮/愛是冬天把面包丟到院子里給小鳥吃”?!澳闱?,孩子通過三種想象,從愛那里聞到了‘香味’,又從愛那里感覺到了‘暖和’,最重要的是,他把愛理解成了一種行動?!睒洳旁谶@首詩里,不僅看到了美好的想象力,而且還有感人的理解力?!靶《2?歲,他懂什么呀?不,他懂‘愛是什么’?!庇纱藰洳鸥酉嘈牛好恳粋€孩子都是詩人!孩子觀看世界萬物的目光,是充滿好奇心的,閃動著新鮮之光,所以他們常常會有自己的獨特發現。
樹才謙虛地總結,看上去是我在“教”孩子們,但實際上是孩子們在“啟示”我!“我慶幸自己寫了三十來年詩歌,至今仍‘持存’一些童心。”有時候樹才想,正是這些“持存的童心”,讓他還不甘心活在世俗的“低處”,因為詩歌讓人的內心向著某個“高處”?!把銎痤^來,看見天空\",他認為這就是詩神對每一個詩人的默示。
樹才對詩歌的愛,是純粹的。凡是以詩歌為名的要求,他幾乎有求必應。接受采訪的次日,他就要趕赴青海湖國際詩歌節。這個創辦于2007年的詩歌節,目前已在國內外享有極高的聲譽,被國際詩壇列為當今世界最著名的國際詩歌節之一,樹才是其發起人之一。每屆的法語詩人,基本由樹才邀約,“我的主持功夫,能得到朋友認可,也是從青海湖國際詩歌節鍛煉出來的?!?/p>
我們能看到樹才活躍在各類詩歌活動中的身影。今年8月,剛參加完青海湖國際詩歌節,樹才就應約到四川成都—中國的詩歌心臟地帶,進行與法國詩人弗朗西斯的對話。在樹才眼里,寫詩、譯詩、讀詩和研究詩歌翻譯,不僅讓他快樂,而且充實他的內心。詩歌,從來都是讓他快樂的。所以,你極少看到愁眉苦臉的樹才。“詩歌甚至是我內心快樂的源泉之一?!?/p>
“詩歌有讓你不歡樂的時刻嗎?”面對記者的追問,樹才斟酌半天,“我置身詩歌界,我參加或主持一些詩歌活動,還擔任一些詩歌獎項的評委工作,坦率地說,這些活動并不總是給我帶來快樂?!睘槭裁??樹才說,因為他看到了詩歌在社會中的“角色”并不那么單純—它不是被“高看”就是被“低估”,人們就是不愿給它“如其所是”的理解和尊重!人們更愿意“利用”它,甚至把它視為博取功名利祿的一種手段。在這個層面上,樹才說他更愿意讓詩成為詩本體,而不是任何別的什么。
對于詩歌的被利用,樹才有話可講:按理說,詩歌是“無用”的,它是語言和心靈相遇時自然萌生的一種表達藝術;如果非要說它“有用”,那它的用處肯定不是功名利祿,而是直抵人心,用間接的方式把一個人的“內在”整個兒地“改造”。樹才一再強調,詩歌的力量是它的內在性,而非外部名聲。
樹才4 歲就失去母親,在他看來,找到詩是老天對他的恩賜。成年后,偶然讀鈴木大拙,他隨即認定禪智慧合自己的內心所求。“經歷了一系列的苦,心已經側向一邊了??癜粒x我很遠了?!彼嗖辉赴そ癜林?。佛禪啟示他:一切在于自己。樹才承認,現在他幾乎把詩和禪混為一談了。詩人怎么修禪?“以語言為不二法門吧”。
樹才 原名陳樹才,詩人,翻譯家,文學博士。1987年畢業于北京外國語學院法語系。1990~1994年在中國駐塞內加爾使館任外交官,2000年調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著有詩集《單獨者》《樹才短詩選》《樹才詩選》《節奏練習》等。譯著有《勒韋爾迪詩選》《夏爾詩選》《博納富瓦詩選》《法國九人詩選》等。2008年獲法國政府頒授的“教育騎士”勛章。他希望此生愛詩寫詩,最終能配得上“詩人”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