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九秒 我們在世界之巔遭遇雪崩

位于尼泊爾境內的安納普爾納大本營徒步路線（即ABC路線）是—條從三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間的谷地穿過的徒步路線，是喜馬拉雅山區(qū)徒步線路中最著名的—條。今年的除夕夜，我決定要在安納普爾納大本營徒步線路上度過。其實，我的雪山徒步經驗幾乎為零。之前，我只在國內嘗試過徒步雨崩（云南梅里雪山區(qū)的一條風景如畫的徒步路線）。但當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絲毫也沒有意識到我的這個決定將會讓我面臨怎樣的困境和危險。

在安納普爾納峰的山腳下，我認識了隊長、隊長多年的死黨汪爺、90后淘寶店店主阿威和美女老師玲瓏，因為都是中國人，于是我們商定結伴同行。

意外的發(fā)生往往是猝不及防的，連尖叫的時間都不會給你留下。那天下著大雪，我們正行進在前往大本營的峽谷中。山頂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緊接著，我便聽到隊長大喊了一聲“都躲到石頭后面去”！下一秒鐘，山上厚厚的積雪就如同被爆破了一般，沿著山坡滾落下來，勢如洪流……

雪崩過后的沖擊氣浪更加恐怖，可以將人一下子彈飛。瞬間，我就被卷進了雪中，我感到有一股巨力拉扯著我，不停地翻滾。耳邊是持續(xù)的山體滑坡聲。十幾秒鐘之后，世界一下子變安靜了，這時，我仍能感到上方有力量一層層壓下來。就這樣，我被冰雪活埋了。絕望中，我試圖活動一下手指，松一松手旁的雪，卻發(fā)現一切都僵硬得使任何施力都是徒勞。那時我知道，可能我們五個人都已被深埋在茫茫的雪海中。我在想，我要死在這異國的除夕夜了。爸爸媽媽，我真對不起你們——死在除夕，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是我的忌日了，要他們怎么過年？

記得在臘月二十七日的晚上，我發(fā)了條朋友圈，興奮地宣布我們要挑戰(zhàn)無向導無背夫大冬天五日走完ABC的壯舉。媽媽立刻微信我：“寶寶，你不知道路途如何，怎么就做這樣的決定？媽媽同意你去，不是同意你去冒險，去瘋狂，去做愚蠢的事……”為讓媽媽安心，我騙了她。告訴她我們找了向導，但其實沒有。想到這些，我在雪中早已泣不成聲。

因為沒勇氣面對死亡，我選擇了自我放棄，漸漸進入昏迷狀態(tài)。生命開始倒計時，一秒、兩秒、三秒……當在模糊意識中感到有人在搖晃我的左手時，我已被冰雪覆蓋的口鼻竟努力發(fā)出了聲音：“我在做夢嗎？有人在救我嗎？我死了嗎？我還活著嗎？”天啊，我還活著！

從左手到左臂，再到左耳……等待了仿佛—個世紀，我終于能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在冰冷中，我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手足殘廢、器官壞死的念頭劃過，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活著。第九秒，我擁抱了第一個看見的人——是隊長。隊長和汪爺在我面前，他們還活著，是他們救了我。

盡管渾身發(fā)抖的我已神志不清，但接下來的場景我永遠記得。在我脫險后，隊長與汪爺又轉身去營救附近的玲瓏，因為玲瓏的一只鞋露在外面。此時，現場已經有一些其他國家來的徒步者，大家拼了命地幫著忙。在沒有工具又擔心登山杖會傷到人的情況下，所有人都只能用雙手的力量刨開厚重密實的積雪。

挖玲瓏用的時間是最久的。由于玲瓏被埋時是向下趴著的，登山包的重量完全壓迫著她的胸腔，讓她很難喘過氣來，挖出來時，她的臉龐已經發(fā)紫發(fā)黑。我們屏息等待著，默默祈禱。慢慢地，她終于緩緩地睜開了雙眼。而后，我們四個人抱在一起號啕大哭。我們還有一位兄弟，下落不明。雪崩區(qū)域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二次雪崩，稍大點的說話聲，都有可能再次成為死亡的導火索。但沒有人因為害怕而選擇離開。雪越下越大。

“如果找不到阿威，我們就永遠留在這里。”所以阿威，我不敢想象，如果汪爺最終沒有找到你，情況會是怎樣。幾百平方米的雪崩范圍，汪爺幸運地發(fā)現了阿威在被埋之前，奮力丟出的背包的背帶，正是這個極小的線索，我們才確定了他被埋的位置。阿威最終還是被救出來了，真好。

這是一個擁有圓滿結局的故事。在危急時刻成功選擇了唯一逃生手段的隊長，因為一塊足夠大的石頭而幸免于難。他挖出了半個身體在雪中的汪爺，并且使得我們所有人都成功獲救了，僅有些凍傷與擦傷。有時候生與死可能就只有這么短短的一段距離，換一個位置也許死去的就是我。雪崩發(fā)生后，我并沒有選擇繼續(xù)前往終點——安納普爾納大本營，盡管我和它僅有不到三個小時的徒步距離。但我知道，雪山已經給予了我無限敬畏生命、熱愛生命的力量。因為我們都活著，便已足夠。在匆忙奔回休息站的路上，我遇見了一些登山客，他們看見我們驚慌失措很奇怪，而我卻在不停地哭著勸他們：“不要走了，沒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生命比任何冒險都更加可貴！”在那一刻，我才體會到，世上沒有非走不可的路，沒有非攀不可的山峰，沒有非達到不可的目標。而當我歷經了劫后余生，重新走出無信號的深山區(qū)域時，我收到了幾百條微信。在紅包群瘋狂轟炸手機時，我看到媽媽在大年初一早上發(fā)來的“新年快樂，你啊，就是想不起媽媽……”

從尼泊爾回國后，我躺了整整一天。媽媽開門時看到我臉上的擦傷，我說，沒事啦，摔了一跤。我還說，回家真好，媽媽；能回到你身邊，真好……

張寧據《廣州晚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