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者隨境

良寬曾說過，最不喜歡廚師做的菜，詩人的詩，書家的字，當藝術家的作品被世人認可時，其風格被市場左右，作品一味程式化，蒼白乏味，良寬書寫的小簽條，幾行乃至幾根牽絲，柔中不失沉著，隨性而發，所謂明心見性，直指人心。

我幼年在貴州生活，那里植物茂盛，田園風光怡人，天氣潮濕，夏季更是多日見不到太陽。當地少數民族居住在木頭和石頭，石板組建的房子，錯落有致卻很堅固，印象最深的就是建筑上醒目的毛主席語錄，筆跡粗大黑至今記憶猶新，從那時起，好奇之心使我常常追問長輩，那些符號類的文字，內容是什么意思，由此對文字有了最初的印象。

從小學起至今日對書法的學習研究，一直沒有間斷，之間拜訪過諸多心儀的書家，各地訪了一些碑碣刻石，如禮器、張遷、禪國山碑、石門、廣武等等，我喜歡那刀痕，經過年代久遠自然風化所傳達的韻致，方正中的廟堂氣，蕭散中的山林氣，不同的筆和刀呈現出的各種美感。

書寫是人生的旅行。我兩次進入西域，感受宗教狀態下生活的民眾，聆聽信徒講解壁畫的故事，參閱藏傳和漢傳佛教的典籍經書，由此給予我一種人生上的思悟，影響我生活化的書寫。也許是因為高原反應或大部分時間都在車上度過的，作為排遣也好，發自內心的需求也罷，我用隨身攜帶的尼泊爾筆記本書寫了大量的作品，內容多為佛經和倉央嘉措的詩歌，信手寫來，別有一番清澈的歡喜。沿途一路走來，真是觸目皆道，花香滿衣，正所謂“覺有情”，佛家處世最顯一“情”字。

以此我常問自己，書寫到底能給生命帶來什么？是安靜自在的生活方式，還是對古人的參研，對造化的體悟？也許都是，也許僅僅和個體的生命有關。那一段時間讀了一些關于哲學、宗教的書籍，放下書拿起筆在紙上回歸，讓眼睛和心靈放松一下，讓自己更簡單，從而讓我15年生活、行走以此創作和表達時間空間的印痕，從而更加堅定了以佛教題材為自己創作的方向。

十多年前，我敲門一扇門，順著扶梯下走了幾個臺階，房間地面保留著青磚、很暗，陽光從窗外映在書案上的蘭花，花前有位老者用家鄉話與人交談，這位老者就是金陵老僧圓霖長老，我站在一旁不敢打斷師父的開示，人要懷慚愧之心，成功在于厚道，不在聰明……師父見到我來了便和我聊起書法來，從身后取出一本放大本的懷素字貼邊翻邊說：開悟和頓悟，懷素寫字有名，開悟咋開的？當年懷素上人看到兩個挑柴的農夫從橋上過，橋很窄，兩側有橋墩，看他們不碰一下怎么過的去？看到兩個沒有碰著就過橋了，懷素以此禪機就開悟了。寫字就是不能碰，頓悟漸悟到成功都一樣，大家做事修行不要急。這雖然是一個典故，對于有心人卻開了一扇方便之門。我帶上了清四僧的畫集給師父，師父看著又說云南擔當和尚。山水冷逸、奇險、筆簡意深、拙中藏巧、以少勝多、破而不執，達此無心者，甚少。我談了擔當上人的書法和師承，師曰，要多看他的詩文，的確，師是應機說法，當下受用。

時光如梳，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我由川入貴、再由貴到滇藏。。開始了書寫之行。每到一處即訪師、訪山，盡天下之大觀以壯吾氣！途中從祝圣寺禮虛公塔陵沿馬道前行到銅瓦寺，欣賞雞足山，盡享內心的寧靜，實乃人生一大樂事！這里氣候宜人，植被豐裕，于此居住修禪，恍若人間仙境，在此靜坐，拋開凡塵俗事，沐浴陽光，如意吉祥。我又想到與師父的談話，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先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

擔當上人出家修行的悉檀寺建于唐，興于明清，院內寺中散落的磚瓦，雜草間的青石上依稀記載著寺中的往事。山上時時可見修佛之人在一片石巖上打坐靜站，山澗上滴下的匯流，就是他們的生命之水，云水生涯，除了不貪戀，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富足。

與擔當同時代的福建還有一些遠渡日本傳法的高僧，他們雖不是以書名世，書寫作為實用體使傳法更為方便，一些傳法狀，茶掛和題畫詩給人以安祥靜謐。

書法作品的風格應與書寫內容相合，回歸樸質，把握其妙處，今年是恩師圓霖長老誕辰100周年，我以行走書寫的狀態，回憶師父的開示創作了100件以此紀念。

禪以本心如月，十五日月圓即表契入本心，云門統歸一句，日日是好日，見山只是山，佛家之法語，方便當下生活。

對于書法而言，筆墨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