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猴年馬月，戰火時年，京都大亂，民不聊生，餓殍遍野。而大荒山被無稽水繞著，以兵荒馬亂之緣，競無人問津，而況彼時渡口已荒。北光寺斜坐大荒山山腰，郁郁蔥蔥之間，百轉千回才偶瞻得一回紅漆的飛檐。寺內老和尚一人閑掃庭花，靜觀落木，誦經打坐，無人煩擾，倒也落得清凈。

是日，老和尚打坐之間隱約聽到前院的門被叩響，推開門，來人是個兵卒模樣的年輕人，神色惶惶，衣衫畢濕，半張著口啞啞說不得一句話。

鳧水而來的落難人。老和尚想著，一面把年輕人帶入北光寺，次日，年輕人便皈依佛門，法名慧空。慧空入寺數日，無非砍柴生火，或聽師父講經，閑暇時，也講給師父聽些外面的事——百姓饑寒，無所寄托，死者尸骨未殮，生者亦如行尸走肉，老和尚聽完，半晌無言，一顆顆扳著佛珠。

“……是時候離開大荒山，渡過無稽水，宣講佛法，普度眾生了。”老和尚淡淡看著慧空。

慧空一愣，低眉道：“無稽水浩大，經文卷帙浩繁，弟子不知如何度。”

老和尚擺手道： “你下山去河邊走走吧。”

慧空便孤身一人下了山，夕陽下，無稽水浩浩湯湯，波光粼粼，煞是漂亮。可慧空卻愁極——戰火時節，談何渡船！眼看河渡不過，慧空也沒奈何。

他戴月而歸，發現師父的房門緊鎖，只一盞豆大的燭火亮著，也不知里面嗶嗶剝剝在干什么，“師父——”他喊一聲，里面悶悶地傳來回話：“河呢？”慧空垂下頭， “我想，河大概是過不了的，興許冬日結冰便可以過去了，現在不如誦經，等過些時日……”

“榆木腦袋！”師父在屋里斥罵。

此后半月，老和尚一直鎖在屋里，只在午時出來吃飯，但見面容憔悴，雙眼血絲。慧空猜想，大概是存研究些什么晦澀佛理。

又隔半月，老和尚的門終于打開了，“明早即啟程，慧空，去收拾行當。”慧空摸不著頭腦，“師父去哪？”他訕訕地問。老和尚雙眼不斜，朗聲道：“渡河。”慧空往屋里一瞥，一只做工樸實的木船赫然臥在老和尚的房間里。他啞然。

老和尚往外走，“肉身是渡不了河的，但心可以。你若認定渡不過河，任你春夏秋冬，三年五載也渡不過。你若達觀自信，渡河，不過是一個月的事。”

慧空眼瞅著師父，真覺得宛如步步蓮花，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一面合掌而嘆，阿彌陀佛。

點評

文章體現出來的敘述功力相當扎實，一開頭五組四字句，將兵荒馬亂的社會背景迅速描繪出來，接下來又準確地定位了北光寺的位置，交待了周邊的環境特點，寺中人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活狀態，也為后文的“渡”做好了鋪墊。很多與佛教相關的故事，都遵循著一個由“身”到“心”的過程，這篇文章也不例外。不過本文還涉及了佛教中“執”與“放下”的理念，慧空到河邊去看，只帶回來焦急和無奈，這便是一種“執”，鳧水而來的落難人，便只想著鳧水而去，不能夠尋求其他的方法，不懂得變通。而師父用一個月的時間，踏踏實實地在造船。其實道理很簡單，然而掉進思維漩渦中無法改變思維方向的人，往往忘記了最簡單最樸實的那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