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結婚吧

1

我在總工會上班已經整整五個年頭了，這是鄭主席第一次找我談話。

背后，我們稱鄭主席為“頭”。鄭主席脖子以上的形狀頗似奉化芋艿頭，這讓我們“頭，頭”這樣叫的時候，語氣既輕快又俏皮。

“頭”貫徹上面的文件精神，前段時間對他的辦公室進行了切割。他找來一大幫泥水匠木匠和油漆匠把它劃成會客廳，資料室，會議室和辦公室。一番搗騰后，新辦公室又狹窄又局促，像極了一位飽受委屈的童養媳。

現在“頭”就和我在他十平方或十二平方的新辦公室里，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光里，對頭對腦坐著，我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壓在雙腿上。

“頭”很和藹地對我笑笑，他的頭也因親切的笑容而更加閃閃發光。

“頭”說，陳東孩同志，你今年幾歲了。

“頭”的提問讓我摸不著頭腦，我突然有些迷茫我自己到底幾歲了，是二十九還是三十？在足足猶疑半分鐘后，我恭恭敬敬地回答說三十歲。

我在猶疑的半分鐘里想起了蔡等等，蔡等等芳齡二十六，屬馬，我比她大四歲，當然就是三十了。

還很年輕嘛，很年輕。“頭”依然笑容可掬。“頭”問，有女朋友了嗎。

我點了點頭。三十歲的男人如果還沒有女朋友，前半生差不多就是白混了。

小陳，年輕人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要有追求和目標，要有理想和規劃，要奮斗要進步，要要要。“頭”“要要要”要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要”下去?！邦^”在歇了三十秒后，又接著先前的思路往下說，“頭”的意思是，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就看你有沒有準備好了；你一旦錯過了機遇，就是錯過了精彩的人生?！邦^”說話時，又很親切地注視著我。他注視了我足足有六十秒鐘。我這張白面書生一樣的臉孔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頭”一直在等我抬起頭來。等我能夠抬起頭來，他卻擰緊了眉頭?！邦^”擰著眉頭說，張副去掛職了，王副馬上要做產，誰誰誰年紀又大了些，誰誰誰又死心爛腸的，工會里的擔子很難挑得起來。“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頭”最后揮揮手說，工會要組織一個全市性的集體婚禮。公益的，大型的，有創意的，有轟動性的，能吸引媒體眼球的，能深入人心的?！邦^”說，工會里的人都七零八落了，年輕人里面也就你能挑得起擔子。

“頭”進入主題后短平快。我傻愣愣地呆在那里，雙腿又麻又痛。公益的，大型的，有創意的，有轟動性的。一場婚禮用這么多的詞來定義！這么隆重的事情，“頭”不跟副主席們商量，不跟辦公室主任商量，卻找我這個寫材料的過去談話。很顯然，突如其來的興奮扇得我暈頭轉向了。我想我該說點兒什么，可我只是徒勞地舔了舔嘴唇。老天，我的思緒天女散花一樣，一點也集中不到集體婚禮上來。

“頭”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再續著剛才的話題。陳東孩同志，這場集體婚禮是為了響應市委市政府的號召，市委市政府倡導全市青年朋友婚禮簡操簡辦。這是一項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更是一場必須打贏的硬仗。硬仗。他又揮了揮手臂。

說完，“頭”再次熱切地盯著我，仿佛我的臉上雕了一朵漂亮的花。他大概希望我就這個事件發表一些意見和建議，可是，天知道我該說些什么。我只想盡快逃離眼前這個逼仄的空間，這里幾近固態的空氣讓我不敢大口喘氣。我得回到自己位置，好好消化一下他的講話內容。有時候，領導明明這樣說了，卻往往隱含另外的意思。

“頭”似乎還想說一些什么。他果然又說了些什么。“頭”說，市委市政府發文移風易俗倡新風，倡啥新風，就是倡議婚事要簡辦的新風。厲行節儉，反對鋪張，把省下來的用以支持貧困學子，支持創新創業，支持公益事業。“頭”還說，這事他已經跟宣傳部董部長匯報過了，集體婚禮的費用部里負責買單，我們只要把這仗打漂亮就行。打漂亮，“頭”在這三個字上都用了刀劈一樣的第四聲?！邦^”讓我趕緊整一個方案出來。

打一場漂亮的婚禮仗。就這樣，退出頭的辦公室，我一直坐在電腦前邊揉捏酸痛的雙腿，邊琢磨這句頗有嚼頭的話。通過粗淺的分析，我認為“頭”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誠的真心的真摯的。比如年輕人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比如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又比如婚禮是一項政治任務?！邦^”簡直是在跟我推心置腹，所以我骨頭很輕地迎著下午四點鐘的太陽，打了一個神氣十足的噴嚏?！邦^”真有意思，竟然把婚禮當作戰爭，一場必須打響必須打漂亮的戰爭，難道主辦方和參加婚禮的新人就是敵我雙方？我這個無名小卒就是這場戰爭的指揮官？

離下班還有一個鐘頭，可是，我已經不想干任何活了。一想到戰爭這個詞，我就快活得想大聲哼哼，最好現在就呆在家里，把蔡等等抱起來轉兩個大圈圈，讓她呀呀呀地亂喊一氣，讓她呀呀呀的時候順便親我兩下。

蔡等等是個大美人，她總是樂此不疲地追求美。我下班回家時，蔡等等臉上張貼著一枚枚青瓜片，正貓在電腦前打游戲，像從《畫皮》里逃出來的妖怪。看見我回去，蔡等等喊我一聲“東哥”，又把那雙大眼睛從青瓜片里抽出來向我眨了幾眨，算是表示歡迎的意思。

看這架勢，晚飯又得我煮了。煮飯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蔡等等現在顧著她的臉，她好像根本沒有閑心關心我臉上的表情。我臉上肯定還掛著春風得意的表情，我實在太想和蔡等等分享“頭”，不，我和鄭主席的談話精神了。蔡等等是學校的美術老師，文藝工作者，腦袋瓜子特別好使，我得讓她替我參謀參謀，鄭主席讓我打這場戰爭到底意欲何為。

我說，親愛的蔡等等同學，晚上咱們吃啥呢。我知道主要我這樣一開口，蔡等等心里立即會升騰一陣負疚感，煮婦不煮飯，什么世道呢。

東哥，隨便吧。弄個炒蛋，再放碗蝦仁蘿卜絲湯得了。蔡等等語氣果然溫柔起來，我馬上好了，你先插上電飯鍋，先炒兩個蛋，再弄碗蘿卜絲湯，我還要敷十分鐘面膜。

就這樣，關于集體婚禮和鄭主席的談話，我只好在餐桌上跟蔡等等分享了。蔡等等聽我把鄭主席的話學完，格格格地笑了，她把冰涼的手心貼在我發燙的前額，說，這種事體，東哥，你起什么勁。

人員呢？宣傳費用婚禮費用呢？實際效果呢實際意義呢？蔡等等繼而用手食指一下一下彈我的額頭。

我一把打掉蔡等等輕浮的小手。蔡等等說話太冷靜了，開戰前需要鳴鑼開道，她倒好，小半盆冷水。當然，小半盆冷水澆滅不了我心頭的熱情。我沒閑心再跟她羅嗦，我要弄策劃方案了。當然，蔡等等提醒了我，我得把報社拉下水，他們成了活動主辦方，免費宣傳就出來了。

現如今的百度真是好，簡直勝過活雷鋒。我在百度里輸入“集體婚禮”四個字，就跳出十多個頁面。策劃方案，活動內容，活動報道應有盡有。我把每一頁的內容都仔細研讀了一回，采蜜一樣把對我有用的東西全部復制了下來，我還充分運用了電腦里的剪切和粘貼功能。我甚至讓蔡等等給我泡了一杯又苦又澀的濃茶，我邊喝濃茶邊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寫了一個策劃方案。現在我又把策劃方案從頭到腳看了三遍，我基本為自己的文采和氣勢所傾倒。明天把這張策劃書交給鄭主席，鄭主席肯定會十分滿意，他的頭頂一定會興奮得閃閃發亮。想到這里，我不自覺地對著策劃書微微笑了。蔡等等在旁邊也笑了，皮笑肉不笑的，蔡等等說，東哥，咱們也去參加你的集體婚禮吧，給鄭主席捧場去。

我立即把臉色一正，我說，親愛的蔡等等同學，你做春秋大夢吧。我這話說得太歹毒了些，蔡等等臉上立即連肉都不笑了。我可不管，誰叫她居心叵測呢。我們早就約法三章，蔡等等三十歲以前，誰都不許提結婚的事，人生苦短，我們不能過早困死圍城。

憑良心說，我是個比較低調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出風頭，風頭不是我這種人出的。但既然“頭”把這樣的重擔子交付給我，我不挑起來誰挑呢，換句話說，我這個年輕人不沖鋒陷陣，誰去沖鋒陷陣呢。況且，這年頭的婚禮也真是禍國殃民。年輕人結個婚，七大姑八大姨都得送重禮，親戚朋友一個都不能漏。陋習。惡俗。勞命傷財呀。我和蔡等等就深受其害，光去年一年，她八場結婚喜宴，我十場結婚喜宴。一場八百，就毛一萬五，害我們整整吃了兩個月“康師傅”。每次去喝喜酒，我的眼珠都是紅的，用血紅的眼珠惡狠狠地盯著酒店門口那個金光閃閃的“喜”字。蔡等等同學看不下去了，她用手指戳著我的腦門教育我，東哥，你干嗎苦大仇深呀，不就是存錢嗎？你想想，今年我包八百，回頭我們結婚時他們就得包一千，十八個紅包，就是一萬八，比銀行生錢還要快。我承認蔡等等的道理沒錯，關于利息的算術也做得不錯，但我就是討厭這種陋習。

更讓我受不了的是那種場面。

有一回喝喜酒，一個滿嘴酒臭的家伙向我敬酒，我不肯喝，那家伙竟然不依不饒，還說，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兄弟感情深不深，就，就看這杯酒干沒干下去，我當然沒干下去。后來，那家伙惱羞成怒，差點上演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我也因此有了一個“毒頭”的稱號。我花錢不是喝了場歡歡喜喜的老酒，我花錢我還買了一肚子氣。

我們鄭主席在這個骨節眼上，打這樣一場婚禮戰，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順應民心民意，我第一個舉雙手贊成。

這天晚上，我輾轉反側，腦子里把策劃書又從頭到腳回想了一次，我覺得開頭有一個詞值得推敲，于是我就背對著蔡等等斟酌這個詞。后來我還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把想到的這個詞記在了小本子上，又把小本子墊在枕頭底下，我想萬一我在半夜里想到了某一個要修改的地方，我得馬上記錄下來。腦子是最不靠譜的，媽的，我讀大學寫詩那會，腦子老是在半夜時分跑出來一些好詞好句，可是，媽的，等到天亮一醒來，這些好詞好句都他媽的統統跑光了。后半夜，我腦子里又開始迷迷糊糊地浮上來一個婚禮的大場面。一百對新人，手挽著挽手，在莊嚴的婚禮進行曲中，緩緩地走上主席臺。為新人致祝福詞的是滿面春風的董部長，我們鄭主席同樣滿面春風地站在董部長旁邊，他頻頻向我投來贊許的目光。我不知道這是半睡半夢的臆想還是我已徹底沉浸在睡夢里。

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雞還早。我輕手輕腳來到書房里開了電腦。我又想到了一個詞，比記在小本子上更好的一個詞。

早晨的空氣真是好，清純，甜潤，滑膩，就像蔡等等的那張臉。我拉開窗簾，天上那彎蛋青色的月牙兒一下子跳進了我的眼簾，可是我起這么早不是來欣賞月牙兒的，我坐下來再次把策劃書看了一次。

活動背景活動目的、活動思路、活動時間地點、主辦單位承辦單位、參加人員條件及報名方式、活動亮點、活動議程、活動氛圍營造等等。整整三千字的策劃書！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啦，雖然這方案是在百度幫忙下完成的。我在活動目的里寫著“青年興則國家興，青年強則國家強，為在青年朋友中廣泛宣傳移風易俗，新事新辦，弘揚社會主義文明風尚，樹立良好的消費觀和價值觀……”第一次寫時，我把文明風尚寫成文明新風，晚上把文明新風改成了文明之風，今天早上，我才最后敲定為文明風尚。一字之差，讀起來味道卻大有改觀，比如一個清水白湯的女人，描了眉，涂了唇，施了粉。這份策劃書雖然某些方面也許有待完善，但已經初具雛形了，就好像萬丈高樓平地起，堅固墻基已奠定，接下去要等鄭主席看過后再作定奪。

蔡等等還逗留在幸福的睡眠中，我把策劃方案發到自己的郵箱，就起身走到廚房里。我要為蔡等等榨一杯蘋果汁、烤一個南瓜絲餅，煮一個雞蛋，讓她一覺醒來，就有豐富營養的美味早餐等著她。我心情太好了，為此，我還在咽喉底里哼起了“山不轉哪水在轉，水不轉哪云在轉，云不轉哪風在轉……”，我為自己跑到九霄云外的陳氏唱法哈哈大笑起來。

到辦公室后，我像個毛頭小伙一樣坐立不安。我想鄭主席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在門口喊“陳東孩，你過來一下”，他會很專致地批閱我呈上去的策劃書，偶爾還會用簽字筆在上面劃杠杠或圈出重點。我一直在等呀等，等到中午快下班時，才等到了鄭主席。鄭主席匆匆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一會兒，又讓駕駛員開車給接走了。

我們是在下午四點多的時光里才再次碰面的，這次，大肚子的王副也一起參加，他們很仔細地看了我的策劃方案，并且作了一些補充。鄭主席表揚了我，說我把報社作為主辦方之一想得很周到，他向董部長匯報時會提出來的，讓宣傳部出面跟報社說一下。另外在活動議程方面，他和王副分別作了補充：一，每對新人要結對一位貧困生，要植一棵愛心樹，要看望一個孤寡老人；舉辦婚禮的地點定在工藝美術學校，拍照，為新娘化妝，搭露天T臺，場景布置統一交由婚慶公司打理。我們三個人像聯合國的三巨頭會面一樣，對策劃方案進行了科學的分析和補充。末了，鄭主席說，這事就由王副分管，他馬上去宣傳部匯報。

活動方案就這樣定了下來，宣傳部、總工會、報社的具體負責人和我們這些工作人員開了一個碰頭會，報社的名記小文也參加了?？偣墓ぷ魇秦撠熜氯藞竺撓祷閼c公司，準備分發給新人的禮品（一套中檔的床上用品或一套精美餐具）。集體婚禮時間定在十一月十日（周六），我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分頭準備。碰頭會上群雄激動，三個主辦方覺得我們大家一定會辦成一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集體婚禮。

第二天小文就在報紙二版發了一則關于集體婚禮的消息。消息說，簡約婚禮，浪漫一生。大型集體婚禮見證永恒的愛情，美麗的情懷。聆聽前輩師長傳授夫妻相處之道；感受傳統文化禮儀之美；同植愛心樹讓愛地久天長；結對貧困兒童愛心傳遞……免費彩妝造型及婚紗，免費現場紀念光碟及照片，免費自助餐，免費精美紀念品，許多精彩免費享有。即日報名，額滿即止（五十對），青年朋友們，趕快行動起來吧！……我當然沒有覺得這消息有啥不妥，人家是科班出身，但幾個“免費”還是讓人忍俊不住。（我很低俗地想起了街頭小販搖著物件喊“走過路過機會不要錯過”的場面。）

根據鄭主席的指示，我們對報名作了嚴格要求：一，必須是今年下半年剛剛領過結婚證的；二，沒有在酒店辦過婚禮的，以后也不許在酒店辦婚禮；三，報名時必須帶上結婚證書；四，其中一方是我們溫山市人。對于第四條我提出了不同意見，我說，兩人都是外來員工也可以吧。鄭主席卻斷然揮了一下手說，陳東孩同志，我們要考慮集體婚禮的實際效果嘛，男女雙方都是外來員工可以是可以，就怕外來員工太多，人多為患。停頓一下后，他繼續往下說，不花一分一厘錢，回頭還有免費的錄像光碟午餐精美的禮物，他們是沖著物質而來還是真心實意想要簡約婚禮呢。再說了，他們回到老家，萬一大操大辦豈不是迎面打我們巴掌？領導到底是領導，鄭主席這樣一說，我也覺得頗有道理，是呀，拍婚紗照、拍錄像、化妝，租婚紗、自助餐、包括看望老人和結對孩子的禮品禮金，包括種植愛心樹，都是政府買單，甚至連樹坑都是事先挖好了的，新人們只要擺幾個鏡頭就好了。完了還有禮物可以拿，簡直相當于出場費了。鄭主席還讓王副和我去聯系幾家企業，他說雖然婚禮費用由部里買單，但總歸數目不能太大，數目大了領導有想法，新人的禮物呢，就從企業里想辦法。到時露天T臺做背景噴繪時，可以把企業作為協辦單位寫上。你們可以跟對方說，董部長親自來當證婚人的。

鄭主席連這樣的細枝末節也想到了，真是太周到了?；丶椅腋痰鹊日f起鄭主席，我的言辭里不知不覺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服。蔡等等彎彎的眉毛就向上一翹，說，嘿嘿，東哥，你們鄭主席簡直就是李世民一樣的明君哪。她的那個“哪”字拖得很長，怪腔怪調的。他以為他那個集體婚禮是啥玩意，還那么多條條框框，還派一個大肚婆來領導你，哼。小女子最后一個詞是從鼻孔里啍出來的。

讓王副來負責，等于讓空氣來負責，能讓王副東奔西跑跑企業嗎，她肚子那么大了，上下班走路都得用手托著肚子走。蔡等等哼得不無道理。看起來，這事幾乎就得我一個人擔著。

事情比想象中的難了些。一聽拉贊助，我就腿肚子打顫，心里發怵。一套床上用品或一套精美餐具，少說也要五百來塊，五十對新人就要二萬五千塊，二萬五可不是二百五或者二千五。我只好去跟王副匯報禮物的問題。我說，去哪里找企業呢，怎么跟企業開口呢，要跟企業家聯系還是跟辦公室主任聯系還是跟工會主席聯系。王副龐大的身子陷落在大板椅里，我憂心忡忡講話時，她一直面帶微笑，聽我終于說完了，她給了我一顆定心丸。王副說禮物這事我來解決。

不要拉贊助，只要去報個名，那真是小菜一碟。全市一百多家企業，還有幾十家事業單位，都有工會和工會主席，在我們這里有登記。我要把工作做得一絲不茍，給每家企業打電話過去，先進行口頭通知，再進行書面通知，最后在每個企業張貼海報。我覺得一家企業如果有一百位員工看到了海報，就等于讓全市一萬多位員工知道這場集體婚禮，再經由他們口碑相傳，就是十萬人或者二十萬人三十萬人知道了這場公益婚禮。什么叫傳媒，這就是瘋狂的現代傳媒。

美好的感覺有時就是一種源動力，我就沉浸在這種美好的感覺里開始給工會主席們打電話。

很少有工會主席認識我，每打一個電話，我都要詳細地介紹我自己，介紹這場活動的主辦方，介紹活動的目的意義，強調這場婚禮將由董部長致祝福詞。工會主席們大都說應該支持這場活動，他們說陳主任你放心，我馬上落實下去。他們叫我陳主任，由不得我又要多費口舌解說一番。陳主任陳主任，誰讓他們這樣叫了，萬一傳出去豈不成了一個笑話。我已經是一個“毒頭”了，再加上一個陳主任，我在總工會還混得下去嗎？

一百多家企業，每家企業電話打過去，我喉嚨都冒煙了。我只好拼命喝茶，一上午喝兩熱水瓶，一下午喝兩熱水瓶。這樣的后果是我一天跑了不下十趟洗手間，我覺得要天天這么喝下去，誰都不會得結石，腸胃早被清洗得纖塵不染了。其實這個喝茶方法可以作為治結石的秘方，進行大力推廣。

蔡等等對我的這種投入很不認同。她現在很喜歡用手掌來量我的額頭。熱乎？不熱乎。暈暈乎？不暈乎。她這副油腔滑調的樣子老惹得我牙根癢癢的。看起來，上次她提出參加集體婚禮，我罵她做春秋大夢，是真心把她給得罪了。

3

平時，我們市總工會總是脫離群眾脫離基層，乘著這次機會，我得好好跟基層工會接觸一下。電話打過后的第二天，我給各位工會主席發了集體婚禮的書面通知；第三天，我就跟蔡等等借了她那輛馬自達，利息是一套玫琳凱化妝品（原來革命不是用腿跑出來的，是用馬自達開出來的，用玫琳凱化妝品代出來的）。我要一家一家跑過去，走基層進企業，將婚禮進行到底。

我的第一站是瑞雪服飾有限公司，這是一家老牌企業，在市里名頭響當當。誰都知道公司馬董事長特別注重企業文化。馬董是第一個為外來員工蓋夫妻房的老板；是第一個辦企業內刊的老板，第一個為職工建職工之家建職工圖書室建燈光球場建書法培訓班的老板。每年全市工會大會，他們趙主席都是紅光滿面地要領三四塊獎牌：最美職工之家，全市優秀工會組織等等。我跟趙主席通話后，就直接開車過去了。在公司門口，穿制服的保安嚴肅地攔住了我。我說我是總工會的，找趙主席，我說來前我給他打過電話。保安當著我的面給趙主席撥通電話，得到確認后，才放我進去。瑞雪果真氣派非凡，光是從大門口開到辦公大樓，我就開了三分鐘。如果我不借蔡等等的馬自達，我用兩條腿走路的話，肯定要走七八分鐘。辦公大樓一樓大廳照例有保安，有服務員（反正我也不知道這些漂亮女孩該怎么稱呼），有沙發，有噴泉，甚至有茶吧，真把我驚呆了。真正的奢華原來不在網上被暴的政府單位，也不在娛樂場所，而是扎根在更深處的企業內部。趙主席的辦公室就比我們“頭”原來的辦公室還要寬敞明亮。他的辦公室大板桌大板椅書柜一應俱全，墻上有書畫，桌上有蘭花，地上有盆景。坐在趙主席辦公室的沙發上，我的屁股無限地放松與舒適。

陳主任害你這么遠路跑過來，辛苦，辛苦了。趙主席給我泡了杯鐵觀音。

我第一次在電話里跟趙主席交流時，就自我介紹過，在每年的工會表彰大會上，我們也應該照過面。趙主席怎么還叫我陳主任？我只得向他再次強調身份。誰知道趙主席哈哈一笑，說喊陳主任也沒錯，反正總有一天要當主任的。

我很客氣地問趙主席瑞雪組織兩對新人參加婚禮有困難嗎。我想瑞雪有一千五百多名員工，年輕打工仔又這么多，不好意思只給他們一對新人的名額，多了呢，別的企業恐怕有想法，所以給他們兩對的名額。趙主席表示沒問題，他說作為一家服飾行業的龍頭企業，組織兩對新人參加集體婚禮，響應市委市政府的號召，支持市總工會的工作，就是有困難也要盡量克服。看起來，我表達的方式不對了。我有些坐不住了，就從包里拿出那份海報遞給趙主席。海報是紅顏色的，請廣告公司專門設計，當時考慮到成本費用，沒有用銅板紙，只用了普通的油光紙，現在它在趙主席的辦公室里，顯得如此的下里巴人。我都在擔心把它貼在哪個地方。

趙主席說我辦事，你放心，我會把活動組織好的。趙主席應該很忙，他好幾次拿出手機看了又看，我很識趣地告辭出來。我打算一個星期后再跟他打電話。

接下去的幾天，我幾乎馬不停蹄。我最終跑了規模相對較大的五十家企業，我太累了，馬自達也太累。無論是我太累還是馬自達太累，都會讓蔡等等同學嘟起嘴唇，愛理不理。女人熱愛耍小性子，我們男人應該無條件支持，我不跟她一般見識，也沒時間和精力跟她一般見識。讓我累并快樂的是，我走訪的五十家企業，工會主席都十分支持，有一家叫“寶寶貝貝”的童裝企業甚至說，他們那邊外來員工特別多，一對對的小年輕特別多，完全可以單獨策劃一場集體婚禮。對于這位熱情的馬主席，我只好重申（著重申明，不是再次申明），集體婚禮限額五十對，每對新人都要符合報名條件，萬一報名人數太多，還要進行一輪輪篩選，反正宣傳部規定最多只能有五十對新人參加。

一星期后，我給各位工會主席再次打電話，他們幾乎眾口一詞地說，還在發動中，有幾對有意向有幾對不太有意向。我統計了一下，七天過去了，基本上能夠確定參加婚禮的只有十二對。十二對，還有好幾對是外地的。情況一下子變得不太樂觀了，這是我始料不及的。

這樣重要的信息，我自然不敢隱瞞，分別向鄭主席和王副作了匯報。他們兩人的意思是時間還早，說不定下面的工會主席還沒有開始發動，他們讓我多聯系聯系。

第二天，我又給幾位主席打了電話，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現在，我一下子覺得了“寶寶貝貝”的重要性，“寶寶貝貝”太親切太可愛甚至太慈祥了，簡直讓人心生感激，所以我專門跑過去跟馬主席商量這事。我說，考慮到你們外來員工多，不限制你們的名額，有幾對來幾對，相當于給你們企業搞一個婚禮專場。到時候報社電視臺拍集體婚禮專題片，又相當于給你們企業免費形象宣傳，可是馬主席搖了搖頭，他說遲了遲了，當初他們來報名時，我一定要他們的結婚證，我把你們的一二三四條例讓他們看了，把他們都給嚇跑了，你說人家小倆口，一個在湖北一個在湖南，等兩人回老家辦來結婚證，你說是不是黃花菜也涼了。我連忙把責任往自己肩頭攬，我說當初是太吹毛求疵太婆婆媽媽了，現在條件放寬了，只要報名的都讓參加，你去跟小年輕們解說一下，就說當時沒考慮到他們的實際困難。可馬主席還是搖了搖頭說，人心涼了以后，再要熱起來，難。

難，一對也沒有。馬主席讓我徹底死了心。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增加了兩對有意向的新人。我跟王副匯報了目前形勢。王副說，再等等吧。

再等等再等等還要等到什么時候，再等下去黃花菜真涼了。我突然對王副不驚不懼的笑容充滿了厭惡，老虎追到腳后跟了，她還要回過頭去看看老虎有沒有追上來。萬一只有十二對或者十四對或者比十二對還少，看她怎么向鄭主席交代。

4

吉日婚慶公司是鄭主席讓我去找的。接待我的是一個瘦猴一樣的家伙，鼻梁上架一副瞎子常戴的墨鏡。他說，前年也給一家單位組織過一場集體婚禮，十八對新人參加，也在工藝美術學校，收了十八萬費用。

瘦猴說的是十八萬。十八萬，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這幾天我的上嘴唇已生了一顆紫葡萄大小的口瘡，口型稍微大些就痛得呲牙裂嘴，可是確定瘦猴十八萬的時候，我還是哈哈哈冷笑了三聲。我甚至有一種一拳揍過去的沖動，把他的上嘴唇也打出一顆紫葡萄來。

我說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他們什么單位我們不管，我們是宣傳部組織的簡約集體婚禮，不是皇族婚禮。我說，大哥你別把人家的苦膽嚇出來。

不是在談方案嘛，我是說當時給他們做的方案是十八萬，并不是說現在要十八萬。兄弟你這火氣，看把你的嘴唇給燒的。瘦猴兩只手抱著自己的手臂，怕冷似的。接著他問，你們多少新人參加。

三十對左右吧。我不敢說五十對，十二對（或十四對）和五十對懸殊太大，三十對是目標數。

瘦猴說，其實現在什么東西都貴，叫個小工搭臺就要六千塊。

我說，不是造臺是搭臺，就是底下用長條木板鋪起來的那種。我說六千塊錢一個臺都造起來了。

那你去造造看。瘦猴好像被我觸怒了。他說，你要是這個態度，我們就坐不下來談了，沒誠意嘛。你要有本事，你自己花六千塊去搭個臺來我看看。兄弟，我不是叫你造臺，是叫你搭臺，六千塊錢你去搭一個五六十人使用的T臺我看看。

然后還有禮炮，還有音響設備，還有背景噴繪，還有紅地毯，還有鮮花，還有主持人，你以為人家都是學雷鋒的？宣傳部怎么啦，宣傳部也不能叫我虧本呀，我虧本我做什么生意，我虧本我去喝西北風？

你們政府部門的人最難打交道了，特別斤斤計較，比斤斤計較還嚴重，是兩兩計較鈿鈿計較，是一毛不拔鐵公雞身婆婆媽媽……瘦猴憤憤不平的樣子。

我真想拂袖而去，他自己把十八對新人的集體婚禮辦成了十八萬的費用，還嫌我們政府部門的人難打交道。我不知道那家單位的領導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十八萬，辦一場集體婚禮。

我不想跟瘦猴繼續糾纏下去，我說“簡約簡潔簡單”是這場集體婚禮的靈魂。我故意說了這么一句文縐縐的話。我說宣傳部辦這場婚禮的本義就是為了厲行節儉，反對鋪張浪費，這錢到時候要去宣傳部報銷，如果數目太大你讓鄭主席如何去開口。

現在的生意真難做。瘦猴無奈地嘆了口氣。給你們瘦身瘦得都皮包骨頭了。

瘦猴就現場給我做了一張八萬的策劃方案。我在他的策劃方案里看到：禮炮：五千；錄像攝影八千（每對新人送一套婚禮光碟）；化妝（含婚紗）一萬五；主持人：三千；大型噴繪：一萬，……七七八八扳扳手指頭，果然要八萬塊。

我把瘦猴的方案徹底否定了，推倒重來。我說禮炮錄像攝影主持人啥的通通去掉。錄像和攝影報社會負責的，主持人讓電視臺的來客串一下好了。文明辦、總工會、報社現在是一條繩的蚱蜢，我想，事情辦好了，大家臉上都有光，有些事情讓他們幫一下忙，不會推托的。最后我和瘦猴敲定了一些細節和活動費用。瘦猴說跳樓價四萬五；我說四萬。他說婚慶公司又不是街頭的服裝攤，漫天要價，著地還價。四萬五，一個子兒也不能少。我咬緊牙關說，四萬，多一分錢也不行。我們就像兩個在臺上角逐的相撲運動員，都惡狠狠地擰著對方不肯松勁。當然啦，我勝出了。這是我從正式操辦集體婚禮以來，最讓人揚眉吐氣的一天。我暫且把腦子里的十二對扔在一邊。

回到辦公室，王副不在，鄭主席在。我也顧不得什么越級不越級，直接闖了進去。我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陳述了與瘦猴談論方案的整個過程，在講述過程中，鄭主席始終一言不發，也不見他向我表示親切的笑容。末了，他說知道了。鄭主席說知道了。他說知道了，就三個字。

這段時間，蔡等等懂事多了。我每次回去，她都做了飯菜在家里等我。她給我做涼拌青瓜，炒菜花，做西紅柿蛋湯。飯后還讓我吃獼猴桃和柚子。她從網上查獲這些水果和蔬菜維生素C特別豐富。你要多吃維生素C呀。蔡等等往我嘴巴里又塞了一塊柚子。她還從電話里向她母親討教了一個治口瘡的土法子——燒飯時在鍋里倒扣一個碗，飯熟后取碗里的蒸餾水抹口瘡——我未來的丈母娘對她女兒說，多抹幾次就好了。蔡等等還給我泡菊花茶喝，她妄想用這些食物水果和菊花茶把嚇人倒怪的口瘡一下子消滅掉。

蔡等等閉口不問集體婚禮的事情。倒是我自己忍不住又跟她講了和瘦猴的交涉。蔡等等說，不錯的，東哥，看不出你還有經商天賦。蔡等等說話時，一點也沒有以前那種調侃和夸張的表情，所以我認為她是出自內心地在表揚我。蔡等等還寬慰我不要太把新人的數量放在心上。數量并不重要，關鍵是質量，是活動的效果。她這樣說。

但我無論如何無法看輕數量。一百對。當時我們氣吞山河豪情滿懷地想象有一百對新人踏上紅地毯；后來限制到五十對；然后我跟瘦猴說三十對。而三十對僅僅是我拋給瘦猴的一個理想數字，目前狀態下，我所掌握的只有十二對或十四對。并且這十二對或十四對也無法保證，我們和他們之間又沒有簽訂協議，換句話說，簽了協議又怎么樣，他們違約了，讓他們賠違約金嗎。我認為事情難辦就難辦在這里，我們對他們沒有一點制約力。

5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只要報名的都讓參加，這種小事以后不要來找我。當我再次硬著頭皮向鄭主席匯報時，他又揮了揮手，同時把我也揮了出來。我跟鄭主席說話時，盡量用手掩著那顆巨大的口瘡，我真后悔沒給他看那顆瘡。小事嗎，這是“這種小事嗎”？！

我必須解決“這種小事”，否則我的口瘡用蒸餾水抹一萬次也無濟于事。蔡等等說，東哥，何必呢，看你寢食不安的樣子，多幾對少幾對關卿何事。蔡等等的屁話我也當它耳邊風。她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無法體會我的心情。我只好拿起電話機，從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這樣一家一家企業打過去。我還是先跟瑞雪趙主席打。手機通了，手機主人不通，滴滴滴徒勞地響了近五十秒鐘。再撥，還是同樣狀況。第三次響到二十來秒的樣子，手機被按掉了。我心里一下子惴惴起來。也許趙主席有客人在，也許他正在給馬董匯報工作，也許他正在開會。無論哪種情況，他都討厭陌生電話去擾亂他，我怎么會這么愚蠢呢，竟然連撥三個電話。這不是個好兆頭呀，我心情煩躁地走到窗前，天空，幾朵棉花一樣的白云悠閑地游來蕩去，一會兒像綿羊，一會像鯉魚，一會像大象。做人還真不如做一朵云。

但，人不可能做一朵云，即使你滿心希望自己變成一朵云。做人就要打電話，繼續給主席們打電話。這次電話還算有所斬獲，一圈打下來，加上先前兩對有意向的，總共多了六對。我向主席們要了新人們的姓名和聯系電話，我要對新人們打電話一一進行確認。

新人們很直爽，有的問我婚紗要不要自己買的，有的問婚禮有啥禮物，有的問我集體婚禮后能不能回家再補辦一下。對于第一個問題，我用兩個字回答他們；第二個問題，用三個字回答；第三個問題呢，還真不好回答，我只好支支吾吾地說，我們就管這場集體婚禮，婚禮后的事情隨你們。

趙主席的電話最后還是打通了，他的口氣有些淡，淡得就像一杯沒有一點味道的白開水。趙主席把他們企業里的一對新人名單用同樣淡的口氣報給了我。他說，你自己跟他們聯系。放下電話，我對著話筒惡狠狠地說，看你們企業今年還要不要先進工會的獎牌。

有二十對新人參加集體婚禮，其實效果也不錯了。這是瘦猴告訴我的，去年他就用十八萬辦成了一場十八對新人的場面。從錄像上看，曼妙婀娜的新娘攙著西裝革履的新郎，緩緩地，徐徐地從紅地毯走向主席臺，真是又浪漫又熱鬧又兼具婚禮的莊相威嚴。新人和新人之間相隔二米，就是一支四十米長的隊伍；相隔二米五，就是一支五十米長的隊伍；相隔三米呢，就是六十米了。瘦猴說，你想想，你想想，六十米的隊伍有多么壯觀。

可是，問題是現在不是二十對，而是十九對，趙主席那對還不能算。我對王副匯報過了，只有十九對，王副寬容地說，小陳，十九對就十九對吧，十九對也不錯了，當然，最好能滿二十對。小陳呀，你這段時間太累了，要注意勞逸結合哦。王副拖著一個好聽的長長的溫柔的“哦”字，讓我鼻子都酸了起來，我為上一次對她的厭惡深深地愧疚起來。為了這場婚禮，不，為了我和王副，我也要努力保證二十對新人。是的，滿五滿十，滿上二十對。

我開始在蔡等等身上打主意。這天下班后，我去花店買了一束百合花，去國商大廈買了一盒巧克力，我笑瞇瞇地把這些禮物鄭重地獻給蔡等等。蔡等等就提高了警惕問，東哥，你打啥主意呢。

我說，這是給年輕人一個亮相的好機會，在市領導面前亮亮相。我說，蔡美眉，你去發動一下學校的團員青年，讓他們參加這次集體婚禮，反正婚禮過后，他們回家還辦不辦，我們也管不著。

蔡等等看著我冷笑兩聲，說，東哥，你是不是屬狗的？我告訴你，你別打我主意，我蔡等等可不做搖尾巴的事情，我們學校老師也不需要在領導面前露臉。

我說，蔡等等同學，我現在就是做狗也嫌沒資格，我都不知該向誰搖尾乞憐。

你為什么要那么死腦筋？你不做你會少一根汗毛？蔡等等豎起了眉毛。

我說，我不做我不會少一根汗毛，但會掉身上的肉，我會瘦得像瘦猴。蔡等等，這事要不弄好，我一個晚上也睡不好，我一頓飯都吃不舒坦。

我說，只此一回，下不為例。下次總工會就是所有的男人都去掛職，所有的女人都去生孩子，我也不管了。我說蔡等等蔡等等，你不幫我誰來幫我。

女人到底還是心軟，我左一個蔡等等，右一個蔡美眉，終于還是把她搞掂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底能不能發動起來，我可打不了保票。蔡等等撇撇嘴角算是答應了下來。蔡等等答應下來，我就舒了一口氣，我知道蔡等等不會讓我失望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又跑了幾家企業。我不可能鼠目寸光，把目標定在二十對，瘦猴說，二十對新人也不錯了，每對新人保持兩米距離，就是四十米的長隊了；保持三米距離，就是六十米的長隊。而我覺得四十米也好，六十米也好，就氣勢來講，到底小了些?！按笮偷摹⒐娴?、有創意的，有轟動性的，能吸引媒體眼球的，能深入人心的”。我覺得婚禮不能辜負“頭”的這些定義。

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只給這些數，我再怎么奔波也終究無濟于事。又跑了一圈后，我認命了。企業再加上蔡等等的一對，就二十對吧。我這樣一寬慰自己，神經就松了下來，嘴角的口瘡也日漸痊愈，壯觀的痂脫掉后，只剩下一顆黃豆大小的淡淡的影子。我拍蔡等等馬屁，我說，多虧老婆大人調理得當，攻守有方，萬惡的口瘡才落荒而逃。

十一月五號，離婚禮還有五天?？纯丛贈]有增加的可能性了，我給鄭主席匯報了大致情況。鄭主席很嚴肅地“唔”了一下，他低著頭在看一個文件，他亮閃閃的頭正對著我，看上去泛出十一月的寒光。我想，鄭主席為什么不戴一個假發套或者戴一頂帽子呢，我認為戴假發或帽子，最起碼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形象。

退出鄭主席辦公室后，我開始給新人們打電話。我想得給他們講講一些注意事項，比如幾點鐘去化妝，比如婚禮前一天，他們就要先去化妝店試穿婚紗，又比如他們只能帶一個伴娘（為保障現場秩序和T臺安全），再比如化妝后統一乘大巴車去工藝美術學校。電話是不可靠的，我必須對他們面對面交托一番。當然，我也想提早認識一下這些未來的新娘新郎，別一場大汗淋漓傷筋動骨的活動搞下來了，完了卻連新人的面也只見過一次。

我再次堅定地相信電話是不可靠的。我簡直要砸爛辦公室那臺白得像白骨精一樣的電話機。在可惡的電話里，我接到了六個壞消息——六對新人不來了。理由是父母不同意。開玩笑！惡搞！下作！先前父母們干嗎去了，花轎都準備好了，父母們卻跳出來說不嫁不娶了。我對著話筒大聲吼，把你們父母的電話告訴我。就聽見“嚓”的一聲，電話掛斷了。還有兩個不太吉祥的消息，一個是女方不愿意了，一個是男方不愿意了。這幫鳥男女！

對著空氣罵了一通后，我只好調整情緒，重新撥通他們的電話。我都有些低聲下氣了，女方不愿意的那個，我請求男方做思想工作；男方不愿意的，我請求女方做思想工作。思想通了，什么事情都好辦，很多事情壞就壞在思想不通這個點上。

情況有變。我不敢向鄭主席匯報，我現在有點害怕見到他。這種情況下，我去向他匯報，他十平方或十二平方辦公室里的空氣肯定像生鐵一樣又冷又硬。我不敢去找他，我還是去找了王副，反正王副是這場婚禮的負責人。王副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對我慈祥地笑，這次她皺起了眉頭，皺了很長時間，皺得額頭都起了一條條紋路。王副說，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呢。我硬著頭皮說，就是這樣了就是這樣了。

這樣吧，十二對就十二對，反正天上不會掉下來，我們也生不出來。王副的眉頭皺了很長時間后，終于累得松了下來。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大肚子上。我本來有點想笑的，王副說我們也生不出來，我是生不出來，她能生出來嘛，可惜生出來也派不上用場。當然，我是不能笑的，一笑就代表我不嚴肅不認真，會讓王副誤以為我不尊重她，或者我這個人嬉皮笑臉，浮而不實，辦事不牢靠。王副讓我接著該干什么就干什么，該怎么干就怎么干。看來，王副來分管這場活動，鄭主席還真派對了人。淡定，有巾幗風范。

會開得有些索然，我看著面前的十二對新人，一對還是蔡等等游說來的，心里萬般不是滋味，嘴巴里全是膽汁的味道。我艱難地向他們陳述了注意事項和活動節點。我說婚禮前一天，我會再次打你們電話的。

在這里，我再補充一句，我跟瘦猴拍過胸脯的攝影和主持人果然不成問題，早兩天，小文全幫我搞定了。不花一分錢。感謝小文記者。

我比較擔心的是鄭主席，我們的“頭”。我這幾天走路都小心翼翼的，進出辦公室都要往他那個方向探一下頭，我在機智地躲避他。好在他也沒來找我。不知道王副最后跟他講了些什么。

現在是倒計時了。最后三天，兩天，一天。我的腦子一直清晰地響著秒鐘緊迫的嗒嗒聲。十一月九日上午，我終于和鄭主席狹路相逢了。我叫他鄭主席。他又嚴肅地“唔”了一聲。我想跟他坦白一下，坦白地跟他說只有十二對，還沒等我開口說話，他就走開了。他的背影讓我感到了無言的壓力。

下午下班前，我再次給十二對新人打了電話。這回，我希望自己是個武林高手，能隔空打物，我要一巴掌打過去，打他個稀巴爛——又一對新人失聯了！是瑞雪趙主席那對。我一口氣撥了他們二十來個電話，男的女的都撥，可就是撥不通。撥趙主席電話，這只老狐貍也沒有接起來。

名單在新人會議后全部上報給宣傳部了。董部長這里都有了一份。董部長也知道是十二對。禮物、愛心樹、貧困生、孤寡老人，都準備了十二份十二人，最后卻成了十一對，真是天方夜譚悲慘世界。你叫我去向誰交待。我還要不要跟鄭主席面對面，我如何開口向王副解說。

我發瘋一樣跑回家。回家回家，我一刻也不想在辦公定呆下去。

最后的結局，相信大家也猜到了。第二天的婚禮，十二對新人手挽手走上了紅地毯。我說過十二對，對，我和蔡等等就是第十二對。

蔡等等罵我傻逼，慫貨，二百五。我連替自己申辯一下的興趣也沒有。我問她當初為什么說要報名參加集體婚禮。蔡等等說，那是逗你玩，逗你玩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6

集體婚禮如期舉行。董部長親切地致了辭。后來，莊嚴的婚禮進行曲響起來?；槎Y進行曲中，董部長，文明辦主任，鄭主席和報社社長站成一列，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用目光送我們十二對新人走上了紅地毯。

我和蔡等等走在最后，我們走過去時，鄭主席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不過沒兩秒鐘，他就恢復了平靜。王副已經在醫院里了，不知她生了男孩子還是女孩子，但我已經顧不上關心這個了。

站在T臺上，往下俯視，我看見鄭主席的頭，不，我們“頭”的頭，竟然不像奉化芋艿頭，而像一個浴霸。他的溢脂性皮炎真是越來越嚴重啦。

他真得戴一個假發套或一頂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