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普自稱是個木匠,可他做的唯一的東西就是自家后院芒果樹下那個馬口鐵的小工棚。就是那個小工棚他也沒有蓋完。……
不過波普從不閑著。他總是睡呀、鋸呀,刨呀,忙得不亦樂乎。我喜歡他干活。我喜歡那些木頭——喬木、香樹和蟾蜍樹的香味,我喜歡那些木屑的顏色,也喜歡那些鋸末像粉一樣落在波普鬈曲的頭發上。
“你在做什么呀,波普先生?”我問。
波普先生總是說:“哈,孩子!這個問題提得好。我在做一樣沒有名字的東西。”
我就喜歡波普這一點。我覺得他就像個詩人。
——奈保爾《米格爾街》
在評論李郁蔥詩歌前,我將木匠波普(當然是奈保爾小說中的人物,但對于我而言,他與生活在地球某一角落的某位真人無異)的話拎出來是很有必要的:“我在做一樣沒有名字的東西。”這就是寫詩的現實版:我們在寫詩(在做),表明這樣一種狀態,僅此而已;接下來一問是:你在寫的詩是什么東西?我敢說,翻開長長的詩歌史,誰也無法準確回答這個問題。詩歌是“沒有名字的東西”。因此寫作詩歌有時成了一種尷尬(但尷尬不等于不做或不寫),做詩歌評論更是尷尬之中的尷尬。
李郁蔥,1971年生,居杭州,在媒體謀生,著述文體較雜,詩歌是他的主創,獲過《人民文學》、《山花》等詩獎,出過數本詩集,詩歌風格迥異于他人,有原創、獨創的鮮明特色,為人寫詩均低調。屬于隱忍型詩人。
從來評述詩人或作家的作品,不外乎從兩個方面入手:心理學和修辭學。我的這篇文字當然也不例外。
先從心理學方面進行探討。詩人在回答另一位詩人蔣立波的提問時講過這樣的話:“我們的生活都很相似,我們這一代人,缺乏上一代人的激情,也缺乏他們的勇氣,而比我們的后一代人又多了一些什么,這注定了我們的生活狀態,很像英國詩人拉金在一首詩里所描述的,我們是那種自以為保守的開放者,或者是自以為開放的保守者。……我們和里爾克那個時代不一樣的地方在于他們還有宗教的情懷,而我們一無所有。”
我與李郁蔥相識相知多年,他講出了我們這代人共同的心聲,至少在心理層面是靈犀相通的,不用懷著隔代般的揣摩。我們這一代人(前后代不在此語境中)缺少西方詩人的宗教情懷,抬頭看天天不應,只能低頭行自己的路;有些不甘者如海子等挑戰文化固有的底線,結果以慘烈收場。因為缺失終極的對話和依據,李郁蔥很聰明很自覺地選擇了一個假想的對話者(我當時還受海子等北京一批詩人影響,遲遲才醒悟!)。
我先引述李郁蔥寫于1994年的《西窗》部分章節:“生活已顯得平靜、從容:/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想起某一次轉折,吹熄了燈籠……”詩人借用李白的詩句很能說明問題,這“敬亭山”即是潛在的對話者,詩人因此而有了寫作過程中暫時顯現的傾聽者,引領者,爭辯者,朋友,情人,導師,甚至文字本身,一個畫面,一組音符等多重角色,使得詩歌的展開順理成章、平穩有序。
這潛在的或假想的對話者只有在作者進入米沃什所言的“詩歌創作態”時才會現身,有時很緊張(這與朦朧派詩人的“假想敵人”又是不同的,沒有后者的激烈程度),李郁蔥喜歡套用弗羅斯特的一句詩來形容此中情形:“我和世界有過一次情人的爭吵”,顯然這種緊張是必要的,過程甜蜜有加;但更多的情形則是詩人與潛在的對話者是一種相互之間不斷變換著的引領與被引領的關系,一種博爾赫斯式的互鑒關系:是在對某一命題或場景的真相揭示中無限接近時的互相激勵和智慧誘發。
潦草的旺盛,在它的濃蔭里
它稀疏而斑斕的光和影
讓一個夏季像是過渡
曳動著,搖擺不定的是它的枝條
那么容易地繁衍:剪一根枝
插下去,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或者
插下去一個期待
有果,沒有花。
看起來像個奇跡,我知道不是
但我們看不見。……
…….它完成了一個過程
生命的經過,不精彩,不夸張
悄悄中被歸納:一個結實的臀部讓人放心
躲藏在它寬大的手指一樣的葉子里沉甸甸猶如歡樂的眼睛,
醞釀出內部的甜。
它的動人在于它的質量
一點紅,絲絲縷縷的肉,它。
賦予糖的深度:是小心翼翼的揣測
或者如它遮蓋了部分的陽光。
………………
該詩中潛在的對話者就是女性化了的“庭院里的無花果”。詩人用搖曳多姿的筆觸引來無花果樹的隆重出場,許多“知識”不是用常理可以推斷的:“有果,沒有花。/看起來像是一個奇跡,我知道不是/但我們看不見”,這時這首詩要寫下去必須靠無花果樹(對話者)來一步步地引領,直至完成。該詩的對話者較直接,一看就明白。還有一類較隱晦,但仔細閱讀,也不難發現:因為李郁蔥詩歌的心理構架所致。不再具引。
由于終極意義的虛幻,因而李郁蔥詩歌創作的主題大都是即時的,有些不確定,“有一種時間里的恍惚,我很享受這種感受”(作者自語)。我的失蹤了的詩友葉云超是這樣講的:“李郁蔥詩歌表達的主題,無非是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場景。”當時云超是懷著敬意同我講這番話的,因為他與李郁蔥一樣很早就對當時詩壇那種大而無當的創作主題表示了懷疑。我后來對照漢詩流變,以為莊周夢蝶開創了中式浪漫詩歌對話主題的濫觴(本人觀點,不代表別人),對應于李郁蔥的詩歌,我曾這樣定位:“李郁蔥貌似無主題的寫作實則是漢語里的原型寫作。”現在我也基本秉持這一觀點,但又多了一些包容(這里不便展開)。
所以,李郁蔥對周圍什么東西均可信手拈來,事實也是如此。但這并不是說他的詩很隨便,而是隨性:題材豐富多彩,令人眼花繚亂。他的詩作離我們的生活很近,或者說就是現世生活的某些精彩章節。
再從修辭學方面進行梳理:我歸納了三點。三點足以成鼎!
首先,是抒寫過程中的音樂思維方式。講詩歌的音樂性,我立馬想起墨西哥詩人帕斯(《太陽石》作者,《太陽石》簡直像一股強大的氣漩,停不下來!)、希臘詩人埃利蒂斯、國內詩人陳東東、西川等,他們都是先入為主、以腔膛之氣予以貫穿,我也據此寫出過較為滿意的500行長詩《變色龍》。但李郁蔥不同,他詩中的音樂思維是由漢語言文字自身特點衍生成的一種場景式的連貫,靠詩人和潛在對話者之間的互誘而向前描畫,堪稱獨步(已故詩人張棗某些詩音樂性強,但難以界定,不敢妄下評語)。我找了譜系,覺得在巴黎期間里爾克創作的《新詩集》中的許多篇什有相似的甜美音素,但李詩氣質更靠近愛爾蘭詩人葉芝,隨性、略帶憂郁的古典式抒情和幻美傾吐,只是缺少后者西方十字架下的那份崇高和悲愴!因而李詩雖然也適合朗誦,但更貼近默讀:它更多地呈現流動性的畫面音樂。
李詩的音樂性思維強烈地暗示著這樣一個事實:與其說寫作者要在閱讀者那里找到共鳴點,毋寧說是寫作者喚起了久藏于讀者心目中被扭曲了的、無序的漢語言文字、意象的覺醒,使之重新發酵、發出光亮!讓這些忙亂的光亮依據一定的音樂思維重新列隊、歸位。瓦雷里有一段預設話,可以借用:“……我不知道怎樣和諧的獨立性和怎樣瞬間性的節奏所結成的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的存在在振響著……語言的某種宛轉、某種形式時而通過其自身在靈魂與聲音的邊緣熠爍,仿佛要變成有生命的活物”。茲引《轉經輪》一詩:
轉動,一個小的世界。我們把握中的
咫尺之間,它在我們的身邊
我們把世界帶在身上
把那重量和虛無,把那浩淼的靈魂
依附在這,這小小轉動中的寧靜
我們允許它在自己的把握中
展示一個夢想的內部:它是真實的
這陡峭的搖動,或者比世界更加真實
它企及我們的孤獨,或者,它就是孤獨
在一遍又一遍的反復中
它獨立于我:它在風中轉動
那片刻就消逝了的,莫非是
始終在我們耳邊低語的?那找到我們的
也在我們被覬覦的繁華中----
我們那平坦的心,被怎樣的坎坷所圍攏?
當轉動,一個目不暇接的舞臺
徐徐展開如八角街外的游人
它丈量我們的世界:那么高,又那么低
我們進入,但終究是一個旁觀者
我們轉動,聽不到風的聲音。
轉經輪,藏民或信眾的日課之一。它的宗教寓意非我們俗人所能意會。作者沒有故弄玄虛,他只是帶我們入鄉隨俗地來那么一下:“轉動,……”于是整首詩仿佛小陀螺般轉起來了,帶出了一首神性的小樂曲。我們也隨著節奏進入角色,我們被某種力量帶動、引導,帶著謙卑和局限、帶著低俗的生存海拔、帶著內心的孤獨被一次次觸及,并漸入佳境,靈魂入定般“依附在這,這小小轉動中的寧靜”,我讀出了如如不動的一圈圈暈眩,被無限包裹又展開的一個瞬間,絕對真理的一次凝神屏息。但最后“當轉動,一個目不暇接的舞臺/徐徐展開如八角街外的游人……”,我們被打回了原形:“我們進入,但終究是一個旁觀者”!
其次,李詩具有先在的品質,或難以捉摸的現時存在。請看《翠鳥》中的一段:
這精靈,我所呼喚著的門,追隨她
穿過林木、溝壑、街道
和建筑,每一次我都幾乎抓住
但它比我更快
更早地返回巖石
帶著水的饋贈,這舞蹈一身輕的花園
李詩在被閱讀時有什么東西似乎始終比讀者快了一步,“每一次我都幾乎抓住/但它比我更快”!這是不是阿喀琉斯永遠追不上烏龜這一古老命題在詩學中的翻版呢?那個潛在的對話者踮著旋轉起伏的芭蕾腳尖,能指般地、似是而非地誘導著我們進入一個個撲朔迷離的臆想世界,四周散射出磁石一樣的光亮,這種被映照的激動不會是我們原先曾期待的。其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陌生美感,讓我們欲罷不能;詭異之余,我們一抬頭,這時似乎又找不到那位引領者,而他(類似維吉爾角色)或她(類似俾德麗采角色)的一縷體溫在空氣的簧片中尚能觸摸到、聞到,我們還呆在原地:曲已終而人未散。
第三,就是“青春”特點。從開始到現在,作者在自由高度上“凌云健筆意縱橫”,從未顯出階段性的疲態和倦意,它依據的是作者文辭的本色力量和滲透于其間的愛之激情。
里爾克說:“青春----是對偉大驚奇的徹底信賴與每天發現新事物時的喜悅。”可為注釋。作者之所以有如此作為,一方面是天分所在,但更多的應歸于他的勤奮,這其中就包括通過大量閱讀而對間接知識的吸收上。李郁蔥是一位雜食者,加之職業關系,什么書到他手里均可讀,不挑剔,套用他自己的話:“在閱讀上,我是一個強者。”因而他的知識營養儲備是充裕的。兩者結合確保了詩人的作品質量和數量。他不同時期匯集的詩歌很少有悔作,實屬不易!
縱觀新詩30年,李郁蔥是最不按常規出牌的詩人,自創詩壇“迷蹤拳”,從不落敗,這一點酷似卡夫卡,我從他那里借鑒和學習了不少靈動的技巧,對我詩歌形象的提升有過助益。今寫此文也有還恩的一點味道在里面。
當然,一個優秀詩人的長處也可能就是他的短板之處,李郁蔥早熟的詩歌風格至今變化不大,他沒能突破自己詩歌王國的強大引力而飛升出去……,我以為李郁蔥應該沖天一試的,而不能伴隨著“優秀”的頭銜走到底,雖然蛻變是極為痛苦的,在其近年的《浮世繪》中,這種深層的蛻變已可見端倪。我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