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溪帶著阿苑討飯到了康城,在紫月閣做了妓女。當時,阿苑十歲。
楊業績第一次去紫月閣,是二十二歲。那天,他喝多了酒,幾個年輕人起哄,推推攘攘把他帶進了紫月閣。待醒來,看到臂彎里的小溪,他媽的一聲驚叫起來。這時,房后面也有一個女孩喊:“媽——,媽——。”
那就是阿苑。
因為小溪,楊業績和阿苑同時驚喊,冥冥之中,小溪把他倆拴在了一起。
當時,小溪帶著阿苑住在紫月閣后面的平房里,打開紫月閣二樓后窗戶,就能看到小巷旁邊的平房。小溪是白天接客,有人來,她就交給他一具肉體,自己側過臉,看床頭貼著的報紙,一條新聞看完,男人也像死狗一樣躺了下去。她沒有快感,沒有快樂,但小溪別無選擇。
人和人的緣分就這么奇怪。那天,當楊業績焦急地、毫無章法地、喃喃自語地親吻小溪時,小溪麻木的身體復活了。它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感覺身體里有藍天、白云、大海,海中浪潮起伏,波濤洶涌,接著,身體里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穿過,小溪有一種升空的感覺……那一刻,小溪很快樂。小溪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懷孩子前,小溪還是個沒有對象的姑娘。那時,她十六歲,從五里外的姨姨家回家,走在石頭山上,被強暴了。她還沒來得及有愛就有了性,有了孩子。懷孕后,繼母不悄悄幫她處理,卻滿世界張揚,邊張揚邊辱罵,罵她不知廉恥,懷了野種還有臉在家呆。她對慢慢凸起的肚子充滿了仇恨。她從高處往下跳,無濟于事;她瘋了似的挑水,無濟于事;她掐肚子,把肚皮掐得一片烏青,孩子照樣不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繼母的話一天比一天難聽,在家沒法呆,她就挺著肚子,逃離了家鄉。她一路乞討,尋找能落腳的地方。后來,她生下了孩子。她走過泥濘的路,吃過難熬的苦,受過男人的蹂躪,但是,她沒有愛。她的記憶里從沒有愛。在繼母白眼下長大的她,沒感受過母愛;被一個男人強暴,她沒感受過恩愛。在她的世界里,愛是空白的。
那天,她躺在楊業績懷里,聽著楊業績的醉話,一下回到了少女時代。剛開始,楊業績喊她溪兒(那正是她的小名),她的兒童時代忽然就出現了:她和鄰居一個叫業子的男孩玩過家家,她做娘,他當爹。她把枕頭用繩子捆出腦袋,在腦袋上系上手帕,當他們的孩子。那時候,她就枕著業子的胳膊,業子喊她溪兒,她喊他業子,他們把“孩子”放在中間,他的手拍著,她的手也拍著,拍著拍著,他們就抱著枕頭睡著了。
那段“過家家”是小溪記憶里最快樂的時光。
那時候,楊業績喊她溪兒,她喊他業子。他暢快地答應了(后來她才知道,他把業子聽成了業績),她再喊他業子時,他睜著一雙醉眼,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又喊她香梅。她猜想,他的生命中不只一個溪兒,還有個香梅。她還沒來得及轉換身份,他的稱呼又變了,他問,你是芬兒?她一下蒙了,隨口答,是。他說,我早就喜歡你了。她答,嗯。他說,你為啥看見我不理?為啥嫁到孫家?她就不言聲了。被人強暴后,鄰居家的業子問她的問題是:你為啥不理我?為啥不能嫁我?他每天追著問她,直到發現她懷了孩子,直到她離家出走。
小溪見多了情場老手,但他們忘情時,嘴里常反反復復念叨一個女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是長在男人心里的。像楊業績這樣,輪番喊著女孩兒名字的男人不多,甚至沒有,由此,小溪斷定:他的心里,還沒正兒八經裝過一個女人。也許,她是他的第一個。
那天,楊業績毫無由頭,輪流喊著她們的名字(后來,小溪知道,娟子是楊業績小時候的伙伴,香梅是他少年時看好的女孩兒。而芬兒,則是他暗戀的第一個對象),小溪就輪番換著角色,換著換著,她身體里又有了暖流,有了藍天白云,有了小橋流水,有了浪漫情懷,有了快感和做女人的感覺。小溪知道,這次,她不是在賣身,是在做感情投資。
楊業績醒來,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驚叫過后,羞愧難當。當時,小溪正開了后窗,跟阿苑說話,轉過臉,發現楊業績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搓著雙手,滿臉羞澀,就撲哧一下笑了。她從被窩下的錢匣子里取出兩張票子,隨手丟給他,說,付老鴇去吧。那時候,憑感覺,小溪斷定,這個男人還會回來。為她回來!
確實,他為她回來了,常常回來。他和那些嫖娼的男人大大不同,那些男人,是直截了當的,從不顧忌她的感受。因為花了錢的,他們有權利在她身上啃咬掐捏,有權利用煙頭在她胸脯上燙他們喜歡的花朵,有權利把她當成背棄他們的女人,甩她耳光,罵她婊子。只要付錢,他們可以隨心所欲。而他不是,他是因為愛她才來的。他對她的愛不是狂風巨浪,不是彪悍、強占,那是小橋流水似的浪漫;是泉水叮咚似的清澈;是溫火上燉肉,慢火上熬湯似的悠香。他來了,眼神里是愛,是渴望。他會把她抱在胸前,撫摸她的頭發、臉頰,他會親她,吻她,喃喃喊她的名字,他會眼含淚水跟她說,我想你。他會跟她講他的過去。激情澎湃時,只要她感覺不適,他會強忍著自己,關愛她,安慰她。就為這,她常常在他面前無病呻吟,常常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看他焦急,等他關愛。
那年,小溪二十六歲。為了他,她不再去紫月閣上班,也不去他家,只待在她租的房里等他。他給她錢,她不要。有一次,他非要給,就要了。可是,要了錢,她的身體里一下就沒了流水,沒了小橋,沒了藍天、白云,她的身體一下就變成了一塊松木案板、一具行尸走肉,她怎么調整都調整不過來,他也感覺到了,一遍遍地問,你咋了?病了嗎?他停下來,邊摸她的頭邊喃喃自語:不燒。然后,他又摸著她的胃問:胃疼了?(她有胃疼的毛病),見她死了一樣無動于衷,他又摸著她的肚子問:是不是這兒疼?他摸遍了她全身,最后,跳到地上,摸著她的腳問,是不是腿抽筋了?然后,他就把她修長的腿拉平,從上到下,一點點按摩。可是,她的身體還是活不過來,還在僵持著。好像是,靈魂是她的,肉體是別人的。看著他著急,她想讓它醒過來,面對她心愛的人醒來,可是,那摞錢就放在枕邊,轉頭就能看著,她沒辦法喚醒身體。
他不知就里,瘋了似的圍著她轉,一遍遍地問:你到底咋了?不愛我了?
那句話,呼醒了她,她的身體柔軟了,有彈性了,不再僵持了。她一下坐起來,抓起枕邊的錢,狠狠地向門外拋去,邊拋邊哭,邊哭邊打他,邊打邊嚷嚷:“我不要你的錢你偏要給,我不要錢你偏要給……”
她雨點似的拳頭打在他身上,起初他還愣著,待醒悟過來,抱著她,淚流滿面。
兩人哭作一團。
這以后,他不再給她錢。看她沒米了,他就扛一袋兒米過來,沒面了,他就扛一袋兒面過來。其他的開銷,他不敢管,就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花自己賣身攢下的老本兒。
他勸她嫁給他,也發誓非她不娶。可是,她死活不肯。她說她是妓女,又比他大四歲。他娶了她,會讓跟他一起玩尿泥長大的、與他一起下館子的朋友們看不起(他時常拿自己與他的朋友們論事兒,說他從小沒爹娘,但他的命并不比他們差,他的日子過得也不比他們差),他的朋友都明媒正娶了正經女人,都生了自己的孩子,他們過著和諧的、沒有污點的日子。他不能過有污點的日子。他說他不怕,有她就行。就這樣,兩年里,談起婚姻,他們就像拉鋸似的,他拉過來,她拉過去。
兩年后,小溪病了,癆病。他好像一下也病了。他把積蓄都給她看了病,可是,小溪卻一點不見好。他只能侍候著她,任她一天天瘦下去。有一天,他去上班,她照鏡子時,忽然意識到,她美麗的軀殼正在消失。她想把她的美永遠刻在他心上。她選擇了自行了斷。
她是割腕死的。那天,楊業績進了院兒,見阿苑抱著一個酒葫蘆,抽動著肩膀哭,她哭得那么傷心,當時,楊業績只當是小溪罵了她,也沒理會,徑直推門進了家。那時候,小溪身上的血幾近流干,她的皮膚雪白,左臉上那顆痣,平時不顯眼,那一刻,卻像掉在雪地上的黑芝麻。
小溪抓著楊業績的手,把阿苑的手交給他,說,管好阿苑,別讓她踏進紫月閣半步。小溪慘白的嘴唇一張一合,不停地安頓著,楊業績哭得死去活來。臨咽氣時,小溪又強撐著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埋一把骨頭。”
他哆嗦著身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事后,楊業績責怪阿苑,說你媽割了腕,你不喊人,咋一個人坐在院兒里哭?
好像楊業績問了錯話似的,阿苑狠狠瞪他一眼,說:“知道她要那樣,我能在院兒里坐?”
楊業績問她為啥哭?
阿苑突然打了個冷噤,看著他,很絕然地說:“想哭!”
她的舉動,楊業績只當是從小沒玩伴兒,不懂跟人交流的緣故。他根本沒想到,她有事瞞著他。
那一年,楊業績24歲,阿苑12歲。
小溪死后,只給阿苑留下一個酒葫蘆,酒葫蘆像只小喇叭,脖子處彎彎的,上面幾個燙金字,斑斑駁駁。小溪死了,阿苑抱著酒葫蘆,不哭不鬧,睜著一雙失神的眼睛,盯著酒葫蘆一看半天。她的眼神,讓楊業績害怕。楊業績讓她喊爹,她半天不語,再讓喊,她便問:“你十二歲能有孩子?”楊業績一愣,就改口讓她喊叔,她頭一擺,小辮兒一甩,出口喊他一句:“楊業績——”
她不喊他爹,也不喊他叔,只喊他楊業績。楊業績一逼她,她撒腿就往紫月閣跑。
小溪的臨終遺言,成了她挾持他的口令。
楊業績拿阿苑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苑的反常,楊業績以為她想媽。為了幫阿苑解脫出來,楊業績把阿苑帶回了家,并把小溪留下的所有物件都鎖了起來,包括那只酒葫蘆。本來,那只酒葫蘆,楊業績要扔。一個女孩子,成天抱著個酒葫蘆,不雅。可是,不愛言聲的阿苑,死死抱著不放,他搶,她的眼神就毒辣起來,好像面對的不是有養育之恩的楊業績,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僵持不過,楊業績就給阿苑做了個小木箱子,小木箱子里只鎖著那個酒葫蘆。大箱子鑰匙他拿著,小木箱的鑰匙她拿著。
小溪死后,楊業績不再是那個愣吃愣喝的后生,他有了心思。閑下來,他愛拿把二胡,坐在院兒里的石墩上,一遍遍地拉。他拉不出什么調調,只是沒完沒了的調弦,沒完沒了的吱扭。
左鄰右舍聽煩了,就遞了話過來:“你能不能不拉?拉得人想吐!”
“你能不能拉出個調調,拉出個子丑寅卯來?”
“你能不能做點別的,非要跟把二胡較勁兒?”
楊業績聽著他們罵娘,照樣一拉半夜。他拉,阿苑坐在小凳子上,手托著下巴,盯著他看。看看他,再抬頭看看天,看看月亮。他拉到多會兒,阿苑就聽到多會兒。阿苑從沒說過他拉的好聽,也沒說過不好聽。他想小溪,拉著拉著就淚流滿面,而阿苑,卻不聲不響,臉上沒一點表情。有時候,楊業績想聽聽她和小溪沿路乞討的經歷。每次問起,阿苑只三個字:“不記得。”
阿苑很少跟他交流!
楊業績住在隧陽鎮,距康城10里地。他是趕大車的,給康城酒廠拉酒糟,白天去,晚上回。他的身上,永遠都有一股酒味兒。
他拉酒糟回來,阿苑見了也不問候,只是皺起鼻子聞。他以為阿苑討厭酒味兒,起初,每天回來,都站在水龍頭下沖洗。本來,他是避著阿苑,沒想到,每次,阿苑都要過來,一手抱起他的上衣,一手拿了毛巾胰子,仰頭看著他。趁他不注意,就低頭聞他的衣服,害得他只能沖上身。有一次,他看著了,一驚。問:“你喜歡酒糟味兒?”
阿苑不回答,只默默地看他一眼。這以后,他回來不再洗涮。吃了飯,抱把二胡在院兒里拉。
他白天拉酒糟,把阿苑一個人扔在家里不放心,就把她交給鄰居許嬸,午飯在許嬸家吃,許嬸的兒子年虎比阿苑大一歲。晚上,他回來,年虎跟他說:“阿苑不喜歡打石子,也不喜歡扔沙包,更不喜歡玩彈弓。他們玩,她就抱把二胡在旁邊坐著。或者是,不出家門,抱著個酒葫蘆坐在院兒里的石墩上。”
這以后,一干完活,楊業績就急急往家趕,回來后,先給她弄晚飯,吃了飯,她踩著小板凳洗鍋,他坐在炕上抽旱煙。阿苑洗了鍋,也不喊他,卻抱著二胡,搬著小凳子出了院。她坐在小凳子上,跟石墩子一般高。
他知道,她是等他出去拉二胡。
有一天,天陰著,他故意拖拉著不出來。她看看天,再看看石墩子,卻不回頭看他。他爬在窗戶上喊:“阿苑,回家,外面放潮了。”
阿苑卻不理他。
他就是想看清阿苑的心思。過了一鍋煙的工夫,他又爬在窗戶上喊:“阿苑,回來。”
阿苑還是不轉頭看他,卻盯著石墩子,聲音特別高的喊了一聲:“楊業績——”
楊業績只得出來。
一年后,楊業績能磕磕絆絆拉完《二泉映月》了。
2
十六歲時,阿苑把頭發盤了起來。盤起頭發照鏡子,鏡子里映出的不是小溪的臉,也不是她的臉,而是水蛇的臉。
她恨水蛇(阿苑知道她叫水水,但她就喊她水蛇)。水蛇和小溪都在紫云閣掙錢,在阿苑記憶里,水蛇和小溪都喜歡把頭發盤起來。
阿苑把頭發盤起來,在楊業績眼前晃了兩圈,楊業績并沒看她。她喊:“楊業績,幫我遞把剪子。”楊業績坐在炕上,正給一個酒糟袋搓口繩,眼皮也沒抬,把剪子從針線籮里取出來,啪一下扔了過去。
剪子扎進了席碼,竹席子被捅了個窟窿。阿苑又喊:“楊業績——”
楊業績繼續搓麻繩,又沒抬頭,甩出句話:“喊叔。”見阿苑沒回聲,又甩出一句:“燒壺水去。”
阿苑一出門,把細心盤起的頭發,三兩下拆了,上下牙搓了一下,咬豆子似的。
那把剪子依舊在席碼里扎著。
阿苑把頭發盤起來,是想還原一個小溪出來。阿苑有種預感:時隔四年,她沒踏進紫月閣,而楊業績卻去了。因為,楊業績一進家門,她就聞到了紫月閣的味道。那個味道,她太熟悉了。那是小溪的味道(是的,自從母親死時把她的身世告訴她,她就在心里喊她小溪)。
阿苑對兩種味道特別敏感,一種是檀香味兒,一種是酒味兒。就像有人天生不愛聞羊肉、芫荽味兒似的,阿苑對酒味兒的敏感是與生俱來的,好像是,酒味兒藏在了她心底,深入到了她骨髓,或者是,她身體里住著位酒仙,一有酒引子,他就要出來。一聞到酒味兒,她嗓子里就有股酒味兒,她就想打嗝。以前,不管是欺負母親的男人,還是和她擦肩而過的男人,只要喝了酒,她一聞著,立刻就有了回應:一個個嗝從她身體里,氣泡似的,咕咕、咕咕地往出冒,止也止不住。
從記事起,她就隨母親討飯。她們居無定所,從沒體會過家的溫暖。五歲那年,在萬全,她們從一個飯店討飯出來,領出個酒鬼。她跟母親說,那人一直跟著。母親說,別理他,咱走咱的。她們剛走到一座破房子跟前,那酒鬼就撲向了母親。母親一邊推推攘攘隨酒鬼往破房子走,一邊喊她一邊玩去。可是,酒鬼的酒味兒把她身體里的酒仙勾引出來了,她看著母親被酒鬼拖進破房子,卻不喊不叫,著了魔、中了邪似的跟了進去,她盯著和母親糾纏在一起的酒鬼,看酒鬼用膝蓋壓住母親亂撲騰的腿、看酒鬼咬母親的脖子、脫母親的衣服,看酒鬼連呼帶喘的忙碌。忽然,她像失去視覺似的,眼前一片黑暗。她打著嗝,而嗓子眼兒里卻往出冒著酒味兒。她想弄清楚身體里酒味的來源,就使勁地想,她想起母親扔她的情景:母親急急地往前走,她跌跌撞撞地追,她摔倒了,兩膝蓋血跡模糊,母親還往前走。她趴在地上,大聲喊,母親回頭看她一眼,又急著往前走。她爬起來,揚著小手,歇斯底里地喊媽媽。母親返回來,狠狠扇她一耳光,然后,又淚流滿面抱起她,把她放在背上,一步步往前走;她想起餓得眼冒金花時,眼前出現的幻覺:一個個饅頭向她涌來,一塊塊點心亂撞著奔來,一盤盤肉橫空而來,她想抓,抓不住;想咬,夠不著。她伸出手抓啊、搶啊……
站在他們身邊,她想起了所有的苦難,就是想不起身體里酒味兒的來源。直到母親站起身,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她才醒悟過來。母親打了她,她不哭,拼命跟母親鬧。她跟母親鬧騰時,那個酒鬼,隨手把母親的包袱拿走了,包袱里是她娘兒倆的全部家當。而她挎著的小包袱里,只有那個酒葫蘆。如果不是母親臨死時告訴了她和酒的孽緣,到現在,她還在不管不顧地尋找身體里的酒仙。
楊業績每天回家,都帶回一身酒氣,那酒味兒,如一位帥氣的男子,勾引著她。楊業績不管是躲在南房的水龍頭下,還是藏在菜園子里的水龍頭下,阿苑都能找著他,都能及時站在他旁邊,以極大的熱情、貪婪地聞著。后來,楊業績不洗就拉二胡。他拉,阿苑就坐在旁邊,一邊聽他拉二胡,一邊聞他身上的酒味兒。
可是,這天,楊業績回來,卻帶回一股檀香味兒。那是紫月閣的味兒,是母親身上常帶的味兒。她曾問過母親香味兒是哪兒來的。母親說,我在那兒工作,房子里點了檀香。她問為啥要點?母親說為香。她問為啥要香?母親說香了人就會來。那時候,母親說紫月閣是個商店,她在那兒賣東西。母親每次回家,都給她帶好吃的。母親說,那是她賣貨剩下的。她對那股檀香就有了迷戀。十歲那年,她偷偷進“商店”找母親,結果,知道了母親的生計。知道了,卻遲了。像饑餓的人渴望飯味兒似的,一餓,她就盼著檀香味兒飄來。
楊業績帶回了那味兒,她斷定他去了紫月閣。
時隔四年,他還是去了紫月閣,阿苑知道,他是去找水蛇。
阿苑不甘心!
所以,她把頭發盤起來,把小溪的衣服拿出來,穿在了身上。她要讓追憶了四年小溪的他,一直追憶下去。
她第一次穿的是小溪的那件蘭碎花大襟夾襖。她把脖子上的扣子扣好,抬起右手,從胳肢窩開始,把那一溜扣子都扣好,然后,她又從箱子里拿出一塊手帕,別在了胳肢窩下。但是,楊業績并沒抬頭。
第二天,她照樣把頭發盤起來,穿了小溪的另一件衣服,那件紫色真絲絨旗袍。楊業績不在家,她一直照鏡子。越照,越灰心。她學小溪的動作,小溪走路的樣子,小溪笑時的媚態,但無論怎樣,鏡子里的她沒一點小溪的模樣。她是她,小溪是小溪。有人說,吃誰像誰。然而,她吃了小溪十二年的飯,卻沒一處像小溪。
但是,她還是站在門口,迎他進屋。
他見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皺了一下眉。緊接著向自己的腰間摸去,他在找柜子上的鑰匙。
鑰匙,阿苑前段時間就偷了出來,顯然,他一直沒覺察。小溪剛死那陣兒,背著阿苑,他常常翻騰小溪的衣服,柜子上的鑰匙也是時時掛在腰間的。
鑰匙丟了,他竟然不知道,阿苑的心就一涼。
楊業績抬起頭,懵懂地看著她,看著旗袍里她凸凹的身體,臉一下紅了。而阿苑,還是那樣,臉上沒一點表情。
28歲的他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而16歲的她,卻如同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女人。
楊業績只當是阿苑懂得俏了,懂得美了,就把小溪的衣服翻出來穿了。他忽然有點愧疚,天暖了,他竟忘了給她添新衣服。
阿苑的真正用意,他一點不知。
他沒說話,掏出塊涼糕遞給她,說,餓了吧,先吃一口,墊墊饑。四年來,他每天都這樣,拉車回來,就給她帶點吃的,就像小溪從紫月閣回來帶吃的似的。并且,總是那句話,餓了吧,先吃一口,墊墊饑。然后,他就挽袖子做飯,好像是,勞累了一天的人是她。
她從沒說過一句感激的話,但她的心常常是暖的。
他掀了鍋,準備做飯。而鍋里,卻熱著飯。這是阿苑給他做的第一頓飯。
阿苑做的是他愛吃的莜面,籠屜下面是燴菜,山藥、粉條燉豆腐。菜有點淡,莜面也有點夾生。但他吃得很開心。他邊吃邊想,阿苑長大了,能操持家了。該給她找婆家了。這么一想,他就長長地舒了口氣:小溪遺言,他就要完成了。因為,四年,她不僅沒去過紫月閣,而且,從沒談起過那個地方。
第二天,他回來,照樣給阿苑帶了吃的,他帶的是兩個粽子,端午節粽子。并且,還給她帶回來一塊花布一塊藍布,新近時興的洋布。
他說:“去南蔡鎮的‘一剪秀’裁縫鋪做身衣服吧。那衣服不適合你。”遞給她時他沒抬頭,她的眼神總讓他犯憷。
見她不接,他又說:“我在康城“楊氏綢布莊”給你定制了旗袍,料是新進的,女孩子們都買,輪到我了,沒了。說過兩天就進來了。讓你去量身子。”
阿苑不接布料,卻甩過一句:“不去!”
他說:“你四年沒去過康城了,我天天去。現在康城變化大了,還時不時有兵路過。”
阿苑說:“不稀罕!”
楊業績心里有點不舒服。四年了,她還是不說話,一說就說絕話的女孩。
他說:“阿苑,我是你、你叔。”他說得很猶豫,但他還是這樣說了。他說:“你長大了,該學著跟人交流了。”
阿苑卻說:“你就是楊業績,不是叔。”
他的心就一震,沒了話。
見他不再說話,阿苑卻沒頭沒腦問了一句:“你給水蛇也買這布了?”
楊業績又一震。
阿苑又說:“給她買了我就不要。”
楊業績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他確實給水水也買了。但是,阿苑足不出戶,是怎么知道的?
吃了飯,阿苑把布料扔到他跟前,說:“小溪有的我才要。”當他的面,阿苑竟然不喊小溪媽,喊她小溪。
楊業績由不得多想。
這天晚上,因為吃飯早,阿苑洗了鍋,又抱著二胡出了院。這兩年,阿苑很少抱著二胡出院兒等他了。小溪剛死那陣兒,她確實對二胡著迷。因為,二胡的吱扭聲可以化解她心中的塊壘,她可以暫時不去想那個秘密。那時候,她還小,又不能把那個秘密告訴楊業績。母親不讓告,有母親的道理;她不想告,有她自己的道理。可是,心里裝著那樁秘密,就像得了消化不良癥似的,她無法排解。
現在,長大了,對那個秘密,她有自我消化的能力了。楊業績偏偏去了紫月閣,偏偏給她心里添了堵。她無法排解,就抱著二胡出來了。她試著自己拉,拉了半天,只能拉出幾聲嚓嚓聲,就像兩根筷子摩擦似的,根本拉不出那種清脆的聲音。
楊業績打算抽了煙出去。他很長時間沒拉二胡了。
兩年前,年虎爹喝多了酒,站在院兒里,把他數落了一通。起初,年虎爹還開玩笑,說:“你這拉的啥啊?磨車軸似的。吱扭扭、吱扭扭,吱扭了兩年,左鄰右舍忍受了你兩年。你自個兒也不拿心?”說到這,見楊業績還低頭調弦,便加重了語氣:“我得下地干活,不像你,有車趕。干農活的人,一天下來,骨頭都散架了,那有閑心聽你亂彈琴。”說著,就從他手里奪二胡,邊奪邊說:“自打你拉上二胡,左鄰右舍的女人就沒生出過好孩子。”
這后一句話有分量。因為,年虎娘生了個女兒,又聾又啞。一歲半了,連一個呀字也發不出來。喊她年鳳,她一點反應也沒有。為此,年虎爹娘一直不心寬。可是,他家生聾啞孩子,咋能跟二胡扯上?不過,年虎爹這么說,楊業績也沒法兒反駁,就收起二胡進了家。沒想到,一直不怎么說話的阿苑,卻接過年虎爹的話說:“你意思是,二胡讓你們生出了年鳳那樣的聾啞孩子?”
年鳳聾啞,左鄰右舍都知道,但沒人點透。阿苑這么一說,一層窗戶紙被捅破了。年虎爹就生了氣,借著酒勁兒,對著阿苑就揮起了手,他剛靠近阿苑,阿苑卻猛地打了個嗝。他滿身濃烈的酒氣,把阿苑身體里的酒仙又引出來了。阿苑陶醉了似的,不躲,不閃,皺起鼻子猛聞。
一記耳光打在阿苑臉上,阿苑一點反應也沒有。待他要打第二個耳光時,卻一個嘴吭泥,栽倒在地上。
年虎爹是被年虎從身后撞倒的。
那天,年虎和他爹打成了一團。而阿苑,聞著酒味兒,還在那兒走神。楊業績從屋里出來,一把把她拉在身后,揉著她的臉,恨恨地瞪著年虎爹。
長這么大,阿苑挨過很多人的打,但被兩個男人保護,卻是第一次。
這以后,楊業績很少再拉二胡,偶爾,他在里屋悄悄拉,聲音調得很低,阿苑坐在外屋炕上。聽的興致也不大,有一次,他拉著,她竟然睡著了。這以后,他拉的興致也不是很大,心煩了,就坐在里屋一鍋接一鍋地抽煙。
那天,阿苑抱著二胡,又坐在那把小凳子上等他,四年了,她真的長大了,坐在那兒,比旁邊的石墩子高出一頭。看著在自己眼里慢慢長大的阿苑,楊業績心里一亮。
楊業績從屋里出來,見一個人頭,從墻頭上消失。
年虎在偷看阿苑。楊業績心下一驚。
楊業績說:“還是別拉的好,立春了,他們都該下地了,吵了鄰居的覺不好。”本是商量,而阿苑卻用命令的口氣說:“拉。”
他說:“你叔明天下地。”說著,就用下巴點了一下年虎家。
阿苑看了楊業績一眼,聲音很凌厲地喊了聲:“楊業績——”
阿苑在發怒的時候,常常用這種口吻喊他的名字。
楊業績嘆了口氣,坐在石墩上,慢慢地調弦。
這時候,年虎隔著墻大聲喊:“業績哥,你調大點聲兒,給阿苑拉一段,我爹不在。”
年虎一直藏在墻那邊,他突然喊話,讓楊業績和阿苑同時一震。
3
這一晚,楊業績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不知道,阿苑是怎么知道他去了紫月閣,見了水水。
隱隱約約,他感覺出了青春少女阿苑的心思。感覺到了,他的心更亂了。昨天,阿苑穿了小溪的衣服,楊業績才仔細看了看這個女孩,她確實比小溪漂亮。從阿苑身上,雖然沒看到小溪的影子,但是,他看到了小溪的神態。他的心猛地晃悠了一下,像一個懸在半空的袋子,被人狠狠撞擊了似的。四年前,被他埋藏了的那種蓬勃欲發的感覺,竟然神奇般地出現了。那感覺是美好的,但被阿苑觸發,卻不健康,他得鏟除它。
聽著外屋阿苑輕輕的鼻翕聲,他越發睡不著。他想了幾個攆走她的方法,都覺得不妥,也不忍,最妥的就是盡快把她嫁出去。16歲了,是出嫁的時候了。這樣一想,他的眼睛濕潤了,他不敢想,如果阿苑不在,這個家會是什么樣子。可是,她怎么就不能喊他一聲爹,喊他一聲叔呢。她要這樣喊,他就18歲再讓他出嫁。他想和她再過兩年溫暖的家庭生活。
可是,四年了,她就喊他楊業績!十二歲時喊他楊業績,他并不多想,只當是和他生,和他不親。他想,時間長了,她會把他當親人的。四年了,他感覺她是把他當親人、當依靠了。按理說,她懂事了,該喊他一聲叔了。可是她便便就不喊,便便直呼他大名,并且,不加掩飾地吃水水的醋,他不得不多想。
但是,楊業績和水水的糾葛,只能說給小溪聽,因為,這一切都是小溪安排的。
四年前,小溪生病時,跟他說水水也是好女人。她說了一次又一次,他只當是她姐妹情深,并沒往心里去。直到她咽氣的時候,才把話挑明,她說,你該把水水娶回家,水水是被酒鬼丈夫賣進紫月閣的,她也出于無奈。水水比你小兩歲,你們倆挺般配,我跟水水說了,只等你回話。當時,他是這么跟小溪許諾的:他要給她守三年,三年后,如果他還忘不了她,他就不能娶水水。如果忘了她,他可以考慮。他還說,娶水水,得先把阿苑嫁出去。
而小溪卻說,阿苑就由著她,她想去哪兒你不要阻攔,除了妓院!
根本不像個母親說的。自己的孩子,又是個女孩兒,怎么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怎么就能由著她?但當時,楊業績并沒多想。
他是去了紫月閣,是見了水水,是給她買了布料。但是,他去了,是跟水水把四年前小溪做的那樁媒約毀了。因為,四年來,他根本忘不了小溪。他的心里總有一股情節,藤蔓一樣糾結著,這對水水不公平,雖然水水是妓女!從小溪身上,他知道了妓女的無奈和真實的情感。那是兩層意思。
時隔四年,他見了水水,才知道,水水不像小溪說的那樣。因為,她更像妓女了。
那天,水水浪笑著往出送一個男人,見了他,一點都不驚訝。她拉了拉衣襟,說:“來了?”
他說:“是,我是來告訴你,我忘不了小溪。”
只這一句話,他就把她們的婚約解除了。
水水無所謂的笑笑,說:“我早算出來了。”
他說:“我把你當妹妹看,這個,是我給你買的。”說著,把布料放在了桌子上。
水水看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說:“給我當哥?”說著就湊近他,在他身上亂摸,邊摸邊說:“我是無功不受祿的。”
這跟小溪根本就是兩個人。他一把把她推開,落荒而逃。他臨出門時,水水浪笑著甩出一句話:“等你來啊!”
他和水水的交情,僅此而已。阿苑是怎么知道的呢?楊業績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小溪死后,有一段日子,他就這樣,睜眼到天明。時隔四年,這感覺又回來了。這時,他聽見外屋阿苑在喊:小溪--,小溪--。那聲音,像半夜喊魂兒。他以為阿苑在說夢話。可是,過了一陣兒,他聽見阿苑起來,出院解手去了。門吱呀一聲,阿苑回來,徑直推開了里屋門,光著雪白的身子向他走來。阿苑不像小溪一樣嬌小玲瓏,但月光下,她凸凹有致的身體,像小溪一樣妖嬈。她一步步走近,他的心一點點往上提,待她更近時,他忽然坐起來,瘋了似的跑出了家門。
滿院兒泥濘,像一片沼澤,他無處可逃。
他醒來,發現阿苑乖巧地睡在外屋炕上,才知道自己做了個夢,一個不堪的夢。
這一天,他早早起來,趕著車到了康城,他沒去酒廠,徑直去了紫月閣。他要讓繃緊的神經松懈下來,他要把身體里憋了四年的欲望釋放出來。
他剛把水水放到床上,就聽巷子里喊:“楊業績——”
那是阿苑。
他一下失去了所有興趣。
他走時,水水說了一句很不堪的話:“阿苑比她媽還戀你。”
楊業績快崩潰了。
楊業績沒問阿苑為啥要跟來,好像是,他在回避她跟來的原因。
他見了她,也不解釋,也不顧她滿臉憤怒,低聲說:“走吧。”
阿苑也不問,只嗯了一聲,悶悶的。
楊業績把車放在酒廠,想領著阿苑到“楊氏綢布莊”做旗袍,可阿苑始終不言不語,像頭發怒的小獸。沒辦法,楊業績只好跟她說小溪做媒一事,當然,這次去水水那兒的目的他改了,他說自己想了一夜,不能娶她,才急著去跟她說清楚的。
阿苑聽了,也沒表現出高興來。那種老氣橫秋的架勢,楊業績無法駕馭。
不過,她還是跟他去了“楊氏綢布莊”,然后跟他逛了街,他給她買了很多好吃的。去酒廠前,他想先把她送回去,她說:“不用送,我自己認得。”說罷,把一包果仁桃酥遞給他,命令似地說:“你吃了。”
果仁桃酥挺貴,他買時,她悄悄拉他衣角,他知道她嫌貴不讓買。
怕楊業績不留,阿苑拿出一塊放在嘴里,還沒嚼出味兒就說:“不好吃,這有啥吃的?你不吃就扔了吧。”說罷,順著回隧陽鎮的方向,一路小跑著走了。
她懂得心疼人了。望著她的背影,楊業績心里一暖。
那天傍晚,楊業績把酒糟送到養豬場,吆喝著馬,趕著車往家趕,路過許老板家的小洋樓時,只見一個人影,在門樓后一閃。碎花小褂,藏藍色褲子,還有那身段,很像阿苑。
阿苑沒回?
他想看仔細些,待走近,人影已經不在。
許老板是酒廠老板,名叫許繼春,是保安團吳團長的妹夫。康城酒廠生產的酒叫“康保老窖”。那種酒烈是烈,但入口綿軟,酒味濃香。張家口地區的人都愛喝這種酒。
之前,康城酒廠是由胡家第三代子孫胡有才經營。胡有才有愛心,人緣好,康城老一輩沒有說賴的。楊業績是17歲認識胡有才的,胡老板可憐他是個孤兒,就讓他給酒廠拉酒糟,把酒糟從酒廠拉出去,送到城外的康保養豬場、養雞場,養豬場、養雞場都是胡老板辦的,屬胡家產業。養豬場很大,有幾千頭豬。那些吃酒糟長大的豬,像上了肥料的莊稼地,三五個月就能賣一批。康城肉市上,一多半是康保養豬場的豬肉。有酒廠、養豬場、養雞場,康城人不愁沒活兒干。
十六年前,吳團長把康城酒廠買了下來,讓妹夫經營。沒想到,許老板從靈丘來,對酒廠管理并不上心。他先是把康保養豬場賣了出去,后又把養雞場也賣了,人們說,大部分錢都進了他自己腰包。養豬場、養雞場成了別人的,他再把酒糟賣給養豬場、養雞場,想用酒糟填補養豬場、養雞場的空缺,結果是越補空缺越大。酒廠工人們的工資只降不長,而許老板卻在康城蓋起了第一座小洋樓。
康城人都以為酒廠在走下坡路,但沒有誰知道,它正走向毀滅。
許老板有兩個女人,兩個女人都很漂亮,兩個女人生了五個女兒一個兒子。五個女兒個個似天仙,各種交際場合,兩個女人都帶著五個女兒參加,那兒子,從沒在公眾場合露過面。什么原因,康城人不甚了解,傳言五花八門:有的說,那兒子是許家的寶貝,怕人綁架了,不敢出門;有的說,那兒子將來要子承父業,做康城酒廠的繼承人,許老板派他去外國學管理去了;也有的說,許老板把兒子送到了國外,學習紅酒釀造技術去了。更有甚者,說許老板的兒子是個殘疾人,智障兒。說法不一,更增加了許家公子的神秘性。一直以來,許老板唯一的兒子是全城人關注的對象。
當然,許老板的兒子,也成了康城上萬美女追逐的對象。有人說,他十二歲那年,就有人給做媒了。現在,他家門口,常有一些少女轉悠,她們都想結識這位傳奇人物。
事情的真假,楊業績不做追究。可是,阿苑為啥到他家門口,他得追究。
楊業績圍在小洋樓門口轉了轉,沒找著阿苑。他揚起鞭子,趕著白馬,急急出了城。剛出康城,就見前面有一個人,手里抓著一根馬蓮草,邊走邊打馬路牙子上的草叢。
是阿苑。
阿苑上了車,楊業績問:“你去許老板家門口了?”
阿苑問:“什么許老板?”
他說:“酒廠老板。”
阿苑說:“不認識。”
他說:“我在他家門口看著你了。”
阿苑眼睛盯著藍天,不說話。
他又說:“咱家門檻低,他家的兒子,咱高攀不上。”這是楊業績第一次跟阿苑談婚姻,第一次用咱家的稱呼。
阿苑還是不說話。
他說:“咱是正經人家的孩子,不隨那些攀高枝兒的女孩顯眼去。”
阿苑還是不說話。
他又說:“年虎那孩子不錯,他爹也提過,不行,咱就定了。”
阿苑繼續沉默。
他剛要再開口時,突然,阿苑猛地在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馬奮蹄急跑,她跳下了車。
楊業績吆喝住馬,等她走上前來。而阿苑偏偏不走了,一屁股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楊業績拿她沒辦法,只好調轉馬頭回去接她。
一路無話。吃了飯,阿苑卻從箱子里拿出那個酒葫蘆,抱著出了院兒,盯著滿天星斗發呆。楊業績沒法勸,也沒法睡,只能坐在窗口,盯著窗外的阿苑看。
年虎又爬在他家墻上,探著頭看。
那晚,臨睡覺時,阿苑突然走進里屋,站在他跟前說:“許家的兒子,我攀定了。”這話,阿苑是咬著牙說的,像是賭氣,又像是發誓。
4
康城像一個漏泄的酒壺,到處彌漫著撲鼻的酒味兒。
那天,跟楊業績分手后,阿苑原打算回家,可是,巷子里濃烈的酒味,美食一樣勾引著她。那種酒味,太特別了,她從沒聞到過,可是,又似曾相識。就像一個和她有一面之緣的人,在大街上又一次擦肩而過。
她苦苦地識辨著。
順著時濃時淡的酒味兒,她一直走,邊走邊回憶。她想起母親臨終時的情景。
那天,母親割腕前,竟把她叫到跟前,像跟大人說話似的,給她倒了杯水。然后,把她摁在小板凳上,抓著她的手,咳嗽了半天,啞著嗓子說:“從今兒起,你長大了。長大了,有了淚,就要一個人把它吞了,別想著讓別人給你擦。”她不解地看著母親。母親替她擼了一下飄在眼前的劉海,繼續說:“你從小不愛哭,這點,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個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心里裝得下苦,也要裝得下事兒。”看她不解,母親又補充說:“你要答應我,不管我告訴你咋樣的秘密,你在人前,都要把它遮蓋得嚴嚴實實。”她點了點頭,等母親開口。母親長嘆了一聲,講述了她的身世。說罷,母親把她酒葫蘆拿出來,鄭重地交給了她,也不顧她的反應,不顧她淚流滿面的痛哭,把她攆出了院兒,然后,自己在屋里割了腕兒。
原來,阿苑正是酒廠許老板和二太太沙莉的孩子。許老板有兩個太太,大太太生了五個女兒,因為膝下無子,許老板便偷著娶了二太太,在外養著。二太太是靈丘一個布商的女兒,來酒廠前,許老板也開著布莊,因為生意關系,兩家走得比較近,許老板便偷偷跟沙莉好上了,待沙莉懷了孩子,許老板便瞞著大太太娶了她。許老板接管康城酒廠后,帶著全家從靈丘遷到了康城,當時,怕大太太鬧騰,他不得不把剛剛懷孕的二太太放在靈丘。
到了康城,站穩腳后,許老板才與大太太談起二太太來,說二太太就在這幾天生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他想回去看看。沒想到,大太太卻說把二太太從靈丘接過來好。
大太太說:“咱全家來到康城,我才知道,強龍難壓地頭蛇,眼下有大哥給撐著,康城人還不敢欺負咱。兵荒馬亂的,要是大哥和你有個事兒,能指望大哥那抽大煙的兒子?咱一家女人又頂不起個事兒。許家沒個繼承人,別說許家這份家業,就是咱五個女兒也難免受人欺負。咱要想在酒廠站住腳,就得有個繼承人,我是生不了了,她要是給咱許家生個男孩,對她對我對咱五個女兒都有好處。”
大太太開明,出乎許老板意料。全家人當下決定,由男傭大馬回靈丘接二太太。
沒想到,二太太生下的又是一個閨女,這閨女就是阿苑。
二太太沙莉隨大馬從南往北走,懷里抱著剛滿月的阿苑,心里忐忑不安。如果知道她生的又是一個女兒,她不知道,大太太會不會讓她順利進許家門,進了許家,她能不能站穩腳,能不能不被大太太和她的幾個女兒欺負。
她邊走邊想,越想越后怕。走到渾源,她讓車停下給孩子換尿布,忽然聽到半山坡的破廟里傳來一個嬰兒的啼哭,哭聲又尖又細。孩子哭了兩聲沒了動靜。她們的車剛一挪動,孩子的哭聲忽然大了起來。車停下,哭聲小了,車再一走,哭聲又大了起來。反復兩次,她決定讓大馬去廟里看看。大馬出來,抱出一個貓一樣大的男孩。
他就是小溪七個月產下的男嬰。
大馬出主意,讓二太太把兩孩子換了。起初,二太太猶豫,大馬給她分析說:“眼下,大太太想的少,就覺得許家需要個男孩,你抱個女孩到了許家,大太太肯定不想要你,許老板又沒說話余地,但如果你生的是男孩,母憑子貴,別說眼下,就是日后,為了家產,大太太和她大哥刁難你,許老板也有護你的借口。”
大馬說著,就從二太太懷里搶出女嬰,把男嬰放下,抱著女嬰往破廟里走。
她們不知道,小溪就躲在廟后。小溪一路乞討,一路受人欺負。懷胎七個月時,她躲在這個破廟里避雨,被一個避雨的男人強暴了。第二天,她就把孩子生了下來。雖然,小溪恨透了這個孩子,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她不想看著他死在自己眼前。可是,如果跟著她,餐風露宿,肯定活不成人。小溪正這樣想著,就見山坡上駛來一輛豪華車,看到車上的闊太太,她想讓她收留孩子。所以,車一走,她就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一哭,車慢了下來,她再抱起孩子讓他含奶。車再一走,她又放在了地上。直到車停下來,她才躲起來。小溪以為,她們要把孩子抱走,哪曾想,他們是要換孩子。看到那個男的把闊太太懷里的孩子往廟里抱,小溪想都沒想,一下子沖了出來,跑到她們跟前,拼命搶自己的孩子。
二太太看她是一個乞丐,僵持一陣兒,便想出一招,說,如果她同意把兩個孩子換了,就付她20塊大洋。同時,如果半年后,她能抱著女孩到康城,到許家找她,她會以收留女孩為由,再給她一筆錢。二太太還強調說,到了許老板門下,她只能說女嬰是她生的,養活不了,希望許家收養,到時,她就說服許老板收養下孩子。
二太太這樣說時,旁邊的大馬還附和著說,到時他也幫腔,爭取讓許老板收養下這孩子。
小溪想想,便說,兩個一起抱走就行了,還費這事?
二太太眼睛就一亮,等大馬出主意。大馬想了想,卻說:“雙胞胎?不行,人們都說龍鳳胎敗家,這樣帶回去,吳團長肯定不讓進許家。“
二太太臉色陰暗,憂苦地對小溪說:“你把孩子送到許家,到時,我給你50塊大洋。”
小溪一算,這買賣劃得來,自己的孩子由富人家撫養,自己得到一筆錢,半年后,她的孩子再交給她,自己還能得一大筆錢。所以,她就痛快的答應了。
分手時,二太太說:“這女孩叫阿苑,不能改名,生日是7月28日。”還說,到了許家,她不能認這個男孩兒,她要是認了,這個男孩跟她討飯不說,她還得還回這筆錢。
二太太說時,就付給她20塊大洋。同時,把大馬背著的酒葫蘆給了她,說她來許家時,以酒葫蘆為證。
后來,她就帶著阿苑,由南向北一路趕。哪曾想,因為饑餓,自己一直沒下奶,孩子餓得哇哇大哭。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邊走,邊給女嬰買奶喝,她到村民家買過羊奶,到牛場買過牛奶,碰不到可以給孩子吃的東西,孩子再哭,她就打開酒葫蘆,給她一滴一滴喂酒。這招管用,幾滴酒下肚,孩子竟紅漲著臉呼呼大睡。
斷斷續續,不出兩個月,她便把一葫蘆酒喂給了阿苑,這以后,只要買不上奶,她就打點酒,直到20塊大洋花光。阿苑對酒應該沒有記憶,但是,她的身體有記憶,只要聞到酒味兒,她就胃漲,就打嗝。
兵荒馬亂,幾經周折,小溪帶著阿苑,并不像預計的那樣,用半年時間到達康城。而是足足用了八年。
那年,外面下著大雨。母親領著她到了許家。阿苑以為能好好飽餐一頓了。哪曾想,許家人送出吃的,母親不要,許家人又送出了錢,母親還是不要。她指名要見許家二太太。
門衛是大太太的人,聽說這個乞討的女人要見二太太,為看二太太笑話,也不通報,徑直領進了許家。當時,許家一家人正坐在餐廳里吃飯。許家的二太太,那個叫沙莉的女人,見了小溪,像兜頭挨了一悶棍,渾身打起了哆嗦,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小溪盯著沙莉,問:“還認識我們嗎?”
沙莉臉色陰暗,看一眼正位上坐著的許老板,沒言聲。
小溪又說:“孩子我給你送來了。”
沙莉扶著桌子站起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正在這時,她身邊的小男孩卻嚷嚷道:“我不喝這個——。”男孩兒的聲音又尖又細,讓一桌子發呆的大人回過了神兒。
其實,沙莉到許家沒多久,許老板就看出問題了,因為沙莉常盯著懷里的男孩發呆,有時還悄悄流淚。許老板從大馬嘴里知道了換孩子的事兒,但為了讓沙莉在許家站住腳,他佯裝不知,所以,一直以來,他對這個體弱多病的兒子并不看好,對二太太也有了意見。所以,大太太不讓他靠近二太太,他也不爭取。
許老板看一眼沙莉,又低頭吃飯。
大太太說:“送什么孩子?”這樣問時,看一眼沙莉,又看一眼小溪。
沙莉一屁股坐下,說:“噢,是這樣,那年,我來康城的路上碰見她女兒倆,她剛生下這個女孩兒,看我懷里抱著咱許超,非要讓我把她孩子也收留了。我當時跟她說,這孩子長得挺乖巧,咱許家也是好行善積德的人家,她要是真拉扯不了,就到這兒找咱們,咱收留這女孩兒。”
大太太看了眼阿苑,皺了下眉頭,對身后站著的人說:“打發她些吃的,送走吧。”然后,轉頭又說:“咱這么多女孩兒了,還收留?許家是收容所?這么大的事兒,你說了算?”這樣說時,她嫌許老板不發表意見,恨恨瞪了他一眼。
幾個人往出推小溪和阿苑。阿苑盯著一桌子飯,僵持著不走。而小溪,盯著沙莉旁邊的男孩,滿臉欣喜。小溪很意外,自己生的那個不足月的男孩,不僅活了下來,而且,還長得如此俊俏。瞅他那吃的、喝的、穿的,如果跟了自己,還能長成個人?
小溪盯著男孩,似乎想說啥,嘴動了動,沒說出來。正在這時,廚子端來一個碗,放在男孩兒跟前,說:“少爺的營養餐。”
男孩一巴掌把碗打在地上,嗓音尖細的喊:“這個我也不想吃。”男孩面前另一個碗里,堆著各式各樣的吃的。
許老板頭也沒抬,說:“讓他吃了,這不吃,那不吃,能長成個人?”
幾個人忙跑到男孩兒跟前,一起哄順他。
沙莉看一眼小溪,眼神里露著膽怯,又低頭看一眼男孩,說:“許超乖,得吃了。你幸虧是生在咱家,這也不吃,那也不吃,要是沿街乞討,不得活活餓死?”
小溪的臉色立刻變了。
一個下人見拉不走阿苑,就給她拿了兩塊燒餅。阿苑一把把燒餅抓在手里,蹲在門檻上,大口嚼著。
小溪看看小男孩,再看看阿苑,長長嘆了口氣。說:“我這孩子快餓死了,你們行行好,把她收留了吧。”
沙莉臉上露出了欣喜。她看了眼阿苑,見她的吃相如此不堪,臉上閃過一絲愁苦,迅速移開了目光。
阿苑記得,那天,自己的親生母親看了眼自己,隨后就跟身后站著的人說:“既然大姐不樂意,就領出去,給她們頓飽飯,把她們攆走吧。”
幾個下人一齊涌上來,阿苑手里的燒餅掉在地上,要撿,卻被他們強行拉走了。那天,阿苑罵,小溪長嘆一聲,放聲大哭。后來,小溪就到紫月閣做了妓女。
母親死前,把這一切都告訴了阿苑。阿苑一直記得母親臨死時說的一句話。母親說:“你只要不把這個秘密說出去,只要保住你親娘在許家的地位,你找她,她就能幫你,你也會有好日子過。你有個好歸宿,我也能瞑目了。”母親還說:“這事兒急不得,得瞅機會,急了,把這事挑明了,壞了你親娘的好事兒不說,你進許家的念頭也沒指望了。”
這幾年,她不是沒機會去認親娘,她是不想認這個親娘。跟了楊業績,她不僅不挨凍受餓,還像公主一樣,被他捧在手里。可是,那樁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得她啞口無言。好幾次,她想跟楊業績說,可是,隱隱約約,她感覺,如果楊業績知道了她的身世,他們分別的日子就要來了。
內心深處,她竟然害怕離開楊業績。這個幫母親找到快樂的男人,同時,也把快樂和安逸給了自己。她怕離開那份快樂,更怕離開那份安逸。
所以,她要守著他,就像楊業績守著母親的愛一樣。
那天,順著酒味兒,阿苑走到了許家。那酒味兒很特別,太香了,不是一般的香。那種酒味兒,別人可能辨別不出來,她辨得出來,它絕不同楊業績身上的酒糟味兒,也不同其他男人身上的酒味兒。
她辨別著酒味兒的出處。最后,順著酒味兒的濃度,繞到了許家后門。她確定,那酒味兒,是從后門發出來的。
后門是一扇雙開的大鐵門,大鐵門正對著北山。康城北邊靠著一座山,說是山,其實并不太高。一小時,足夠從山底爬到山頂。但在壩上地區,那就算高山了。康城一部分房子依山而建,中間一條大道,大道南邊又是一片房子。許家二層小樓依山而建,在北山的最西邊,太陽出來最晚照見的一個拐角處。當時,在那兒建房時,好多人都不理解,說在那兒蓋房,早上見不著太陽,晚上看不到月亮。一看就是從山區過來的,不懂咱這兒建筑。也有人說,許老板的大太太喜歡清靜。還有人說,兩個太太常吵架,建到縣城中間,那不搞得全城人都知道了?
他家為啥選到這兒蓋房,全城沒個準說法,議論了幾天就停息了,大家把目光更多地放在了他家五個女兒和寶貝兒子身上。
大門緊閉,阿苑看不到里邊的情況,但能聽到聲音,叮當聲響起時,酒味兒就濃一陣兒,然后慢慢飄遠。叮當聲再響一陣兒,酒味兒又濃一陣兒。那酒味兒,阿苑太迷戀了,她舍不得離開。
聞著酒味兒,她感覺有一把溫柔的手,在身上輕柔地撫摸著。那種撫摸,像一朵朵花瓣落在消融的冰面;像一縷縷春風吹在冰凍的臉上;像一股股溫泉滲透緊閉的毛孔。她從沒有享受過母親的撫摸,在她的記憶里,能讓她享有撫摸感的只有酒味兒。如果說,以前聞到的酒味兒是母親的愛撫,今天這味兒,卻讓她領略到了男人的愛撫。這種愛撫,讓她熱血沸騰,讓她滋生了一種渴望。恍惚間,她感覺自己正拿著一支筆,一筆筆臨摹一張模糊的畫面--母親遭欺凌的場面,她看到了那些欺負母親的男人,在母親身上扭動著,喘息著,而受辱的母親,在謾罵之余,卻不間斷的發出另一種聲音,那聲音,如一粒水滴掉進清澈的水里,撲騰一聲,又撲騰一聲。水滴是清澈透明的,而水底是渾濁的,在清澈和渾濁之間,滋生的就是阿苑朦朧的渴望。那是不諳世事的少女的渴望。她想搞明白,男女媾和,到底是清澈還是渾濁,是享受還是折磨。她想從是非不分的恥辱感里掙扎出來,可是,像是被男女之事的神秘感捆住似的,她無法掙脫出來。
咕咚一聲。一聲清脆的、似瓦罐破裂的聲音傳來,一個激靈,她清醒過來。
一股更濃的酒味散發出來。
她聽到院兒里嘰嘰哇哇的說話聲,聲音很低,很亂,但很急。隔了一陣兒,聲音慢慢小了下去,直到細微的叮當聲又響起,她又回到了恍惚狀態。這次,她看到了另一個畫面,那個畫面是楊業績和小溪。她們依偎著,像兩個溫暖的小火爐,他們的眼神是溫暖的,他們的語言是溫暖的,他們輕聲的叮囑是溫暖的。他們的笑臉、神態、眼神讓她癡迷。她又看到一滴滴水,從蔚藍的天空掉下來(那天空如同一片大樹葉掛在她頭頂),叮咚、叮咚,水滴掉進了清澈的湖面上,湖面太清澈了,湖底石頭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水滴掉進去,蕩起一個個漣漪,便與蔚藍的湖面融為一體。
她又充滿了向往,對男女之間真摯愛情的向往,對那種溫暖似火爐的日子的向往。
聞著酒味兒,她像一個嗜睡的人,從一個夢里出來,又進入另一個夢里。
她像過足了酒癮的醉漢,太陽偏西時,才完全清醒過來。許家后院一點聲息也沒了。那酒味兒,也淡了,遠了。后院兒到底是什么樣的,她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
清醒過來的阿苑,盯著緊閉的鐵門,怒火中燒。
原本,這個家是屬于她的,她是這個家的一員,為了在許家站住腳,她的親媽,無情的拋棄了她。小時候,她不知情,就以為是乞丐小溪的女兒,所以,她從不覺得小溪在虐待她。從記事起,她就吃不飽。討上飯,小溪總是先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就像一只大狗和一只小狗爭食似的,她只能盯著母親的嘴巴,靜靜地等著。她也習慣了,只要有飯,她就先端給小溪。有時候,小溪不注意,她也偷著吃。小溪是領她認生母遭拒絕后突然改變的。她記得,那天,小溪在許家大門外痛哭過后,就牽起了她的手,這是她第一次牽她的手(從前,都是她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手被小溪牽著,她很不習慣,幾次想掙脫,小溪卻死死抓著不放。她喊:“媽,掐疼我了。”小溪不理,她就狠狠地抽出手來,在小溪手上撓了一把。那天,小溪也沒回手打她,而是重新拉起她的手,一步兩回頭地離開了許家。小溪去紫月閣后,晚上總回家陪她,說怕她被壞人欺負了。并且,每天給她帶好吃的。等楊業績來了她家后,小溪完全換了一個人,有時候,還給她梳頭。白天,她上班,阿苑去外面玩,她囑咐她不能出巷口,說怕她走丟了。可以說,她體會到母愛,是從10歲開始的,是她遭親生母親拒絕收養后開始的,也可以說,是從楊業績愛上小溪開始的。是這兩件事改變了小溪對她的態度。
以前,她和小溪就不像母女倆,小溪打她,她就跟她對著干。但她離不開小溪。她把小溪當親媽看,小溪對她卻時冷時熱。小溪心情好才親她,她親她的表現就是摸一下她的頭。她摸,她也不會撒嬌,只知道這時候提要求小溪多半不會拒絕。所以,想吃飽肚子,就得在小溪摸她頭時提出來。但一年三百多天,小溪有二百多天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就罵她,嫌她,說她給她添了一張嘴。現在,阿苑明白了,這些都是許家的二太太沙莉、自己的親生母親造成的,是許家重男輕女造成的。她恨許家,恨二太太。但她沒辦法,只能恨,默默的恨,悄悄的恨。
許家后門不開,山上又沒人,那條傍山小土路,拐過彎,到了許家后門就斷了(這是許家的小洋樓把它隔斷的)。沒了酒味兒,死一般的靜讓阿苑害怕。她聳起耳朵,隱隱約約能聽到前面馬路上的聲音:賣菜的、趕車的、喊人的聲音,像隔著一座山傳過來。這時候,她聽到許家大院兒里,有囈囈呀呀學戲的聲音。那聲音,尖細悠長。
阿苑扭頭望了望,許家后門正對的是座小山峰,山峰這邊,不知是許家建房劈了半個,還是以前就是這樣,那山峰,如一堵墻,筆直矗立著。如果不是在后門處建有臺階,打開后門,看到的就是這截兒山峰。
阿苑想爬上北山。但從后門是爬不上北山的,要想爬上北山,就得從大馬路上繞到山后。她剛走到前面,就見一輛馬車向這兒跑來。阿苑一驚,那是楊業績。她看了看太陽,這才想起,她在許家后門呆了快一天了。她上不了北山了,她得在楊業績前面趕回家。
她一路跑,還是被楊業績的車追了上去。
那天,楊業績不讓她攀許家兒子,她抱著酒葫蘆想了半天。
第二天,楊業績上班后,阿苑又去了許家大院兒。這次,她爬上了北山。沿著北山,她向許家方向走。俯視許家大院兒,并不像站在馬路上仰視它那樣威嚴。許家大院,像盤踞在一塊巨石后的烏龜:弓著身子,縮著脖子。在阿苑正望許家后院兒的時候,從山頂的巨石后面,冷不丁出來兩個人。那兩個人與阿苑擦肩而過時,阿苑看了看,其中一個較年輕,穿著一件黑對襟大襖,一對濃眉,一雙大眼睛,四方臉,寬嘴。很有精氣神兒。兩個陌生人下了山,阿苑又望向許家大院兒。峰頂那塊巨石正好遮住了許家后院兒,阿苑繞到巨石前面,眼下是峭壁,稍不留神兒,便會一頭栽下。剛才那兩人就蹲在這兒里。從這里,正好能看到許家后院一角。阿苑看清楚了,假山廳子里,那個頂替自己走進許家的男孩、那個叫許超的男孩,站在廳子里,走著小碎步,擺著水袖,翹著蘭花指,發著嗲音,正囈囈呀呀學戲。
太出人意料了。沒想到,這個傳說中會成為許家頂梁柱的男人;這個傳說中在國外學釀酒技術,回國能壯大許家家業的男人;這個傳說中將在康城吆五喝六的男人,竟然在自己家后院,扭著柔軟的細腰,掐著尖細的嗓子,戲子一樣,走起了小碎步。
一絲快感,電流一樣擊穿了阿苑全身。
阿苑決定學戲。她要演一個很有陽剛氣的男人。
5
一晃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因為年虎被抓了壯丁,楊業績沒再提阿苑的婚事。楊業績似乎比以前忙了,每天回來,臉色陰暗,心事重重。這一年,楊業績非常節儉,除了每天給阿苑帶一點吃的外,其他錢,一概不舍得花。他不跟阿苑說節儉的原因,阿苑也不問。每天,楊業績前腳出門,她后腳也出了門,去南蔡鎮民間小戲班“南蔡戲班”學戲,楊業績下班回來,她提早一步進了家門。
一年,神不知鬼不覺,阿苑竟成了“南蔡戲班”一名很有潛力的戲子。
這一日,楊業績天黑盡才回來。他酩酊大醉。
阿苑好不容易把他扶上炕,半睡半醒中,楊業績拉著阿苑的手,淚流滿面地說:“阿苑啊,爹,不,是叔,不是叔,是爹。”他還沒說完,阿苑就搶過話說:“不是叔,也不是爹,你就是楊業績。”
楊業績也不接她的話茬兒,自顧自說:“我掙不來錢了,酒廠正在裁人,一部分人已經回了家,酒廠就要塌了……”說著就哭了起來。
阿苑猛的一驚。
壩上地區山低、水少、土地貧瘠,不是兵家必爭之地,雖然戰爭的火焰燃燒了大半個中國,但這兒就像窮窩里的乞丐,只有來這兒征兵的,沒有來這兒打仗的。每次一來征兵的,村民們就躲。躲不過的,就被抓了壯丁,有去無回。偶爾,有幾個兵從他們鎮里過,村里人不問是什么兵。
一年來,她只顧學戲,沒去過康城,也沒問過康城發生過什么事。早晨,師傅聽說康城酒廠出事兒了,問她出啥事了。她說不知道,師傅還說,那就是造謠,楊業績在酒廠你都不知道,那還不是造謠?
本來,她今晚要問楊業績,沒想到,他喝得爛醉。
阿苑決定第二天去酒廠看看,去許家看看。
第二天天剛亮,楊業績就出門走了,他一走,阿苑也跟著出了家門。
康城街上的兵多了起來。他們穿著土黃色衣服,在康城的大街小巷穿梭。阿苑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就嘰嘰哇哇大叫。
阿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她感覺到了一股陰森氣。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急急地繞過他們,穿街過巷,向酒廠方向走去。
酒廠門口,黑壓壓一片人。他們嚷著、罵著。人群中間,幾十位喝的醉酗酗的酒鬼,一人手里舉著一個酒瓶坐在地上,嘴里喊一聲,我要上班,然后就舉起酒瓶,咕咚咕咚灌幾口。幾個女人,走到酒鬼跟前,邊搶酒瓶邊罵,邊罵邊哭。幾個孩子,抱著女人的腿,也跟著哇哇大哭。
酒廠門口一片混亂。
酒鬼們前面,站著楊業績。他嘶啞著嗓子,沖緊閉的大門喊:“憑啥不給我們半年的工錢?還我們工錢,還我們工錢。”他舉著拳頭喊,后面的一群醉漢,也舉起拳頭喊。那拳頭,高高低低;那喊聲,軟弱無力。
這時候,一個男子從人群里出來,站在酒廠門口的臺階上,面向大家,高聲說道:“不要再喝了,大家醒一醒,你們工作沒了,借酒澆愁愁更愁。酒廠有酒窖,酒窖里有藏酒,這不是傳說啊。有人把酒廠百年陳釀的酒賣了,賣給日本人了。你們知道不?日本人占領了大半個中國,搶咱們國寶,殺咱們國人,我們窮鄉僻壤,原以為他們不會掠奪,能躲過這劫。哪曾想,日本人想不到咱這地方,賣國賊能想到。他們把酒窖里囤積的酒,運到了市里,賣給了日本人。那些日本人,喝了,醉了,最后,想把百年老窖酒運回自己國家,上百年的陳酒,那是我們前輩留下的寶藏啊。他們賣了,知道不?賣了酒,錢哪兒去了?大家想沒想過?他們賣了酒不說,也不好好造酒了,我們酒引子越來越差,造的酒越來越差,買我們酒的酒商越來越少,我們百年老牌子就要讓賣國賊們毀了。你們醒一醒吧,醒一醒吧。醒來,找找酒窖,看看酒窖口到底在哪兒?有人想把酒窖里的酒據為己有,想把酒窖變成自己家倉庫。大家想一想賣國賊是誰?是誰在毀我們的寶藏?是誰在跟日本人干這勾當?我們不允許賣國賊出賣我們的百年老窖酒,更不允許私人占有我們的酒窖。我們要找到酒窖,把它保護起來……”
這時,人群中站起一個人喊:“找許繼春問去。”
“找許繼春算賬去。”更多的酒鬼站起來。
阿苑認出來了,剛才喊話的那個人,就是一年前她在北山山頂上遇見的那個,只是,他比一年前瘦多了,也憔悴多了。右臉上也多了一處疤痕。疤痕足有一寸長,原本俊俏的臉,平添了幾分滄桑。而從人群中站起來的那個,就是山上碰見的另一個,他比四方臉男人老些。
那兩人舉著拳頭,嘴里喊著口號,帶頭向許老板家走。那些醉鬼趔趔趄趄跟著,也舉著拳頭,喊著口號。醉鬼后面,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婦女和孩子。
人群沿著大馬路,水一樣向西邊流去。
阿苑沒跟人流走,她快步穿過小巷,繞小道,提早到了許家后門。她沿著臺階往許家后門爬時,聽到了咯噔咯噔的聲音,像高跟鞋,又像棍棒的敲擊聲。阿苑貼著墻邊悄悄往上走。后門緊閉,還是只能聽見動靜。她后悔直接來后門了,假如從前面繞過去爬北山,這一陣兒也快爬上去了。
不得已,阿苑只好再返回大路,她打算從大路繞到山后爬上北山。
康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喝酒的、不喝酒的都聚在許家前門,人聲嘈雜,趕集一般。許家大門緊閉,沒一個人出來。那個臉上有疤的男子繼續喊著話,他說:“康城沒有其他工業,也沒有紡織業,酒廠是康城人賴以生存發展的唯一出路。酒廠垮了,我們怎么辦?”說到激動處,他臉漲得通紅,青筋爆出。
阿苑看見楊業績了。他站在疤臉男人后面,時不時點頭,時不時揮拳高喊。阿苑忘了走路,她仔細端詳著楊業績。共同生活了五年,可以說,阿苑從沒認真看過他。他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一個無法確定的身份,給了她以前從沒感覺過的溫暖。他給她當父親當叔,她都不承認,這并不單單是因為他們僅差十二歲,她不承認,是因為心里對他有異樣的情愫,那情愫,到后來,真是說不清,道不明。說親情,有點。說友情,也有點,說愛情,她感覺也有點。她無法給他一個定位,也無法給自己一個定位。記得小溪第一次領他到家的時候,小溪介紹說,這是我女兒。他便向她扮了個鬼臉,還吐了吐舌頭。那神態,哪像爹或叔,明明就是大哥哥。小溪生病后,為方便照顧小溪,他搬到她們租的地方住了。有一次,他領著她去他家取東西,年虎娘見了,問她多大了,她說12歲。年虎娘想也沒想,開口問楊業績:“這是你哪個親戚家的妹妹?”楊業績臉漲的通紅,憋了半天,開玩笑似的問年虎娘:“她非得是我妹妹,莫非不像我閨女?”年虎娘當時笑得腰也直不起來了。她邊笑邊說:“跟你差十來歲,能是你女兒?她出生那會兒,你小子還玩尿泥呢。”也是年虎娘這句話,讓她喊不出那句爹或叔來。跟他生活的這幾年里,村里有把她當他妹的,也有把她當他閨女的。他們把她當他妹,她不說話,他們把他當她爹或叔,她也不說話。
就這樣,他們不明不白的生活了五年。五年來,阿苑從沒這么認真地端詳過他。楊業績皮膚黝黑,圓眼睛,單眼皮,闊嘴,牙齒潔白。最讓阿苑吃驚的是,出了家門,不在她跟前裝長輩,他竟然活力四射。
楊業績站在疤臉男子后面,接過男子的話,聲音響亮地介紹著酒窖的價值。他竟然懂得那么多。他介紹一陣,就領頭喊幾句口號。
阿苑不知道,楊業績是酒廠職工起義發起者之一。他和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及其他幾位酒廠職工,都是胡老板的人,十六年前,胡老板、胡老板的父親、胡老板的兒子,三代人同時被人暗殺了。胡老板死后,他們在他內衣口袋里找到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五個字:保護好酒窖。這以后,他們一直在找酒窖,可是,一直沒找到。
聽著楊業績措詞激昂的演講,阿苑眼睛濕潤了。她想擠到楊業績跟前,跟他說出她的直覺。是的,因為她對酒味兒的敏感,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剛才,疤臉男人一說賣國賊把酒窖里囤積的酒,一桶桶運到了市里。她就想到一年前聞到的那股特殊酒味兒。她由此也猜測,酒窖就在許家后院兒。那天,她聽到的叮冬聲,就是他們在搬運酒窖里的酒。
阿苑奮力地往前擠,邊擠,邊喊:“唉——,唉——。”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直呼楊業績的大名,就沖著他的背影,沒明目地唉唉。楊業績正講得興奮,任她怎么喊,就是聽不著。沒辦法,她只好再往前擠。
人群熱情高漲,都在往前擠,像一波一波的浪頭。
人群中,有人高喊:開門,把大門打開,接受職工檢查。
“開門,出來給我們一個交待。”
“把門打開,靈丘烏龜。”
“開門,告訴我們酒窖在哪里!”
……
人們只顧往前擠,并沒注意身后。身后,吳團長帶著人馬,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
阿苑快擠上去了,她接近楊業績了。就在她伸出手,打算從背后拉他衣服的時候,一顆子彈越過眾人頭頂,從高處呼嘯而來。那顆子彈,跟阿苑的手,幾乎同時碰到了楊業績后背。
楊業績倒下了。
人群像受驚的鳥群,嘩一下散開了。而疤臉男人和另外幾個人,好像迷了路,正傻呼呼的辨別著方向。
阿苑愣了片刻,瘋了似的撲向楊業績。
吳團長的人馬剛站在許家大門口,許家大門便打開了。許老板一臉酒氣站在了眾人前面,高聲地罵道:“誰說酒廠有酒窖?那酒窖是隨便就能建起的?你們以為,那酒窖就像你家的山藥窖,挖個洞就能用?康城要有酒窖,沒一個人能找得著?你們要看酒窖,行,等我給你們建一個出來,到時,讓你們看個夠。”
人群里一片嘈嘈聲。
誰也不知道,就在前門開了槍、死了人、鬧嚷嚷的時候,從后門,幾位喝得醉酗酗、穿土黃色軍服的人溜走了。
那是幾個日本人。他們來壩上,不是為了占領,這個地方,太落后了,太封閉了,也太窮了。他們并不把這里當成侵略對象。但是,自從他們路過張家口,在張家口喝了這里產的酒后,他們就把侵略的目光放到了這里,他們想把這里的酒運回自己國家。
康城確實有一口酒窖。酒窖藏在北山里,深有幾百米,酒窖內濕潤溫暖,主干道兩旁,12個儲存拱洞相對排開。每一個拱洞里,順墻排放著10個橡木桶,每個桶的容量是5噸。每個桶里都儲滿了酒,并封了口,酒桶邊分別標有年份:1842年、1843年、1844年、1845年。
老一輩曾談論過胡家祖上挖掘北山的事兒,有人說,胡家老一輩在北山挖過窯,用來存酒;也有人說,胡家在北山挖過洞,用來存銀子,躲土匪搶劫。當然,眾說紛紜,傳來傳去,就傳成了現在的版本:胡家是學張家口的部隊,部隊把山挖空,用來存放軍用飛機。而胡家挖洞,是為了躲日本人。當然,后一種說法離現在更近,但按時間推算,后一種說法最不靠譜。胡家人到底挖沒挖過洞,誰也說不清,因為山還是山,光禿禿的,見不著一個洞口。
其實,第一代創建酒廠的胡家人便造了酒窖。他們雇人分段把北山挖空后,就改成自家人秘密創建了。入口在酒廠,酒廠房后有一塊巨石,搬開巨石,就是一條通往酒窖的大道,而出口正是現在許老板蓋房的地方。胡家自經營酒廠以來,祖上就有個規定:胡家人,除了酒廠老板,任何人不得打問酒窖的位置。并且規定,只有酒廠老板可以下窖觀看,下窖前,不允許吃蔥、大蒜、魚等帶異味的飯菜。所以,一直以來,胡家選酒廠繼承人都特別嚴謹,人品要有、酒品要有、能力更要有。到了胡有才這輩,兵荒馬亂中,便出了事。胡有才雖然有人品,也有能力,但就是沒酒品。不喝酒還行,一喝酒,嘴就不是他的了。他跟保安團吳團長交情深厚,一直以來,無論是土匪搶劫,還是兵匪敲詐,都是吳團長出面擋道。吳團長成了胡家酒廠的保護神。也是感念吳團長救護有功,一次,他跟吳團長喝了酒,酒后吐真言,就把酒窖說了出去。當時,吳團長并不懂酒窖的價值,他只知道百年藏酒好喝,所以,隔幾日,便讓胡有才從酒窖里帶些酒出來品嘗。慢慢的,他跟胡有才要上百年陳釀,帶到張家口孝順上司,上司又拿著百年陳釀孝順日本人,這一來,事兒就來了。日本人聽說有百年酒窖,就給他講了百年酒窖和百年陳酒一樣有價值。百年酒窖他們帶不回自己國家,但百年陳釀他們卻可以帶回去。這樣,吳團長便和日本人做起了買賣。但是,酒不是他的,酒窖更不是他的,他動了殺心。他跟胡老板探聽到酒窖的所有情況后,秘密殺了知道酒窖位置的胡家三代人。然后,他以照顧孤兒寡母為名,給了胡有才妻妾一筆錢,從她們手里買下了酒廠。
橡木桶里的酒他可以賣了,但酒窖卻不是他的。因為,胡家的酒廠房契里沒寫著酒窖。為了據為己有,吳團長想出了這招:在酒窖出口建房子,占住出口。把酒賣給日本人一些,收取一筆巨款,然后,堵住酒廠的那個秘密入口。過幾年,自己假裝挖酒窖,聲勢一造出去,打通后院的出口,那百年酒窖就姓吳了。到時,吳團長不僅能霸占百年老窖,而且,價值連城的百年老酒也姓吳了。到時候,許家大院兒就值錢了。
為了酒窖,一方霸主吳團長殘害了胡有才三代人。
6
楊業績死后,阿苑大哭了七天七夜。這么多年,她從沒這么哭過。
有人說,可憐人不懂得痛苦。阿苑跟小溪要飯那幾年,常被人辱罵,毆打。可是,她從沒痛苦過。她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境遇,痛苦也改變不了境遇,她只有對抗。別人罵她臟話,她要么不理他,要么就罵得更臟。別人打她,她要么不還手,要還手就拼著命跟他打(跟小溪也不例外,除非她扔她)。小溪死時,她被那個突然來的秘密嚇蒙了,那樁秘密,比小溪的死更讓她吃驚。她只有抱著那個酒葫蘆發呆。
楊業績讓她過上了好日子,楊業績給了她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楊業績也把一桶眼淚注進了她的身體。她身體里,原本是沒眼淚的,她原本是不會哭的。現在,阿苑才知道,只想著謀生的人是沒有眼淚的。過上好日子的阿苑,情竇初開的阿苑,因為不再麻木,不再不仁,因為懂得了愛,懂得了痛苦,才有了眼淚。
七天七夜,她醒了哭,哭著睡。她不說話,不念叨,先是哇哇大哭,后是嚶嚶小哭。她要把楊業績培養出來的情都發泄出來,她要把他注進她身體里的眼淚都流干。她要回到原來的狀態,沒血沒肉,冷冰冰的狀態,回到那個狀態,疼了才懂得反抗,而不是尋求可憐幫助。現在,阿苑總結出一條:人一感覺到溫暖就容易滋生惰性。就像那次,年虎爹打她,年虎一出手,楊業績把她往身邊一拉,她就不想反抗了。
楊業績的死,如一根悶棍打在阿苑頭上,不是打蒙了她,是打疼了她。不管是什么東西,只要弄疼她,只要她不受感情約束,她都要反抗。這是她自我生存的意識。
埋了楊業績,阿苑住進了“南蔡戲班”,她不哭不鬧不說不笑,比以前更用心練習了。奇怪的是,現實生活中麻木的她,一旦進了戲,表情就出來了,虛幻世界中的喜怒哀樂讓她表演得淋漓盡致。
“南蔡戲班”是民間小戲班。附近村有婚喪嫁娶便會請他們過去。許家大太太喜歡看戲,給的酬勞又高,這幾年,各家戲班爭著去許家表演。
許家公子過生日,大太太聽人說“南蔡戲班”出來個女子,演凈或小生,極是精致。就把“南蔡戲班”請了去,只為白天添個熱鬧。晚上的正式劇場,他們請的是康城最大的戲班“京劇世家”。
日子定在7月28日,那天,正是許家公子許超的生日。接到這個日子,阿苑一驚,因為,那天也正好是她的生日。按推算,許超的生日應該比她晚。看來,二太太是把親生閨女的生日頂替了冒牌兒子。阿苑心里越發不舒服。
“南蔡戲班”是第一次進許家表演,又是為許家唯一的公子慶生日,全戲班很興奮。戲班里共有八位女子,只有阿苑一個人演凈和小生。聽說要進許家大院兒,那七個女子,成天嘰嘰喳喳,每天為梳哪種頭爭吵。這個說,進許家大院那天,她要梳辮子,那個說,她要把頭發盤起來。另一個卻說,市里現在流行齊耳短發,她要去剪頭發。她們爭論,阿苑只是不聲不響地坐在那兒。
7月27日,她們提前一天住進了許家大院兒。住進去之前,阿苑回到家,給自己煮了一碗長壽面,流著淚給自己過了生日。這是她記事兒以來第二次流淚。這次,她沒號啕大哭,只是默默地,任眼淚一滴滴掉進碗里,然后,和著眼淚,哽咽著吃了那碗長壽面。
他們戲班住在許家后院兒。就在許超唱戲的那個亭子對面,三間平房,坐北朝南。一間柴房,另兩間,戲班子的男女各住一間。剛住進許家,師傅便把她們喊到亭子里,讓他們練功、壓腿,喊嗓子。能進許家唱戲,師傅的興奮勁兒并不比那幾個女孩少。
阿苑把腿搭在亭子的廊柱上,眼睛四下尋找,同時,翕動著鼻子仔細聞。她沒看到一個類似酒窖的出口,也沒聞到酒味兒。
亭子四周是各種樹,樹叢中,兩條青石板路交叉通向前方,不遠處,是人工湖。湖水很藍,像一面大鏡子,順著一米寬的木頭扶梯,可以到達湖面。湖里有一艘小木船。亭下的樹,阿苑說不出名字。那樹,在北方,尤其是壩上并不常見。壩上,除了楊樹、榆樹外,柳樹也不常見。那些樹是從南方移來的,枝頭開著一朵朵紫花,但并不旺盛。許家,把南方樹移栽過來,就像讓假公子在許家頂天立地,撐起門戶一樣艱難。真是事與愿違,樹不茂盛,假公子也不健壯。想到這,一絲快感又傳遍了阿苑全身。阿苑頓時感覺神清氣爽,精氣神兒十足,她站起來,做了個撩戲袍、捋胡須,慢抬腿的動作。然后,氣運丹田,大吼一聲:“西門小白臉,拿命來!!”她的喊聲,讓一伙人大笑。她扮演過武松,這次,她演的是《霸王別姬》里的楚霸王項羽。
不過,她的那聲喊很有分量。她們還沒裝扮,就喊來了許家大太太和五個女兒。她們看著他們練手指,甩眼神,走步伐,扭身子。大太太便指給女兒們看,說這個的指法是演生的,那個的走法是演武旦的。五個女兒好像對母親說的生、旦、凈、丑并不感興趣,其中一個女兒指著阿苑,說:“你們快看,她好面熟,在哪兒見過似的。”其他四個女兒一起看阿苑,大太太制止著女兒們,說:“你們又不是許超,專找戲子玩,多會兒見過她?”邊說,邊把眼光聚在阿苑臉上,頓時,她不言語了,皺著眉端詳。
阿苑仰著頭,不理不睬。她的心里,針扎似的難受。本來,五個嬌艷的女孩子里應該再添一個她,可是,她卻成了戲子,要唱戲給她們看。
師傅和師兄師妹們都停下練功,低著頭站成一排,給大太太和五位小姐施禮。阿苑的腿抬的高高的,繼續壓腿。她的眼睛越過大太太身后,盯著正款款走來的二太太和假公子。她的眼神,像瞄準的兩挺機關槍。
師傅見她還在練功,就高聲喊:“阿苑——,給大太太施禮。”然后,掛著一臉諂笑跟大太太說:“您看,這孩子,練得多專心。”
走近前來的沙莉,聽到那聲阿苑——,像被石子絆了一下,忽然趔趄了一下。那個男孩許超,卻快步向亭子里走來,邊走邊說:“我也練兩嗓子。”大太太看到沙莉,說:“呀,妹子,你也來了。快來看,這就是我請來的戲班,那女的,就是演《霸王別姬》里項羽的,聽說唱功欠點兒,但活活把他的霸氣演出來了。你看看,在哪兒見過似的,是不是有點眼熟?我看了半天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二太太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兒了。
阿苑母子被攆走那年,她不放心,讓身邊人想辦法找著母女倆,多給點錢攆出康城,身邊人回來說:錢給她們了,母女倆拿了錢,攙扶著出了康城,向南去了。“沒想到,她讓身邊人騙了。
面對阿苑,二太太一時六神無主。但聽大太太問話,就急忙說:“可能,說不定在哪個戲班見過,人常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她們,哪兒掙錢往哪兒跑唄。”
大太太疑惑的點了點頭。
這時,沙莉才想起了許超,她輕聲怒呵道:“超兒,別去,讓你父親看著,你又得挨棍子。”
大太太湊近了,嘿嘿一笑,說:“他今天不在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沖著許超說:“超兒,想練就練兩嗓子。”大娘倒是想聽聽你近來的唱功。
那許超像得到赦免令似的,激動得搓著雙手,細著嗓子嚷嚷:“只有大娘懂我,也只有大娘支持我。來來來,誰陪我練兩嗓子?”
阿苑猶豫也沒猶豫,很大方地站出來,說:“我演項羽,你演虞姬。”
阿苑的話一出口,覺得急了點,但已經收不回口。這時候,師傅出面了。師傅怒斥道:“許家公子,咋能演虞姬?你這孩子,越發不懂事了。”
阿苑剛要用我只會演項羽挽回自己的失言。沒想到,許超卻高興地說:“我就演虞姬,我會唱她那段。”說著,就走起小碎步,悲悲切切地唱開了:“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里出帳外且散愁情。”
戲班的幾個女孩同時說:“真的會唱,還會走碎步。”然后就鼓起了掌。
師傅四下看看,小聲喝斥道:“鼓啥掌?”
二太太的臉,墻皮一樣白。大太太一臉喜悅,卻高聲說:“這孩子,雖說剛從國外回來,對戲還挺有研究。”
大太太的話,是說給戲班里的人聽的,她撒謊的原因,只有阿苑清楚。
當許超讓阿苑接著唱時,沒想到,阿苑卻說:“我不化妝,唱不出來。”許超滿臉不高興。阿苑趁機說:“待明天上臺,咱倆再唱,行不?”當然,阿苑說的聲音很低,只有許超一個人能聽清楚。許超怯怯,卻不無興奮地小聲說:“我爹娘不讓我唱戲。”
阿苑趕快說:“裝扮起來,誰能認得你。讓我師傅給你化妝。”
許超真的信以為真,悄聲說:“我回去磨磨我娘。”然后,便手舞足蹈地高聲說,不唱就不唱,有啥了不起的。
晚上躺在床上,阿苑無法入眠。一是她沒找著酒窖,二是她不敢確定,許超能不能跟二太太爭取到上臺的機會。阿苑學戲的目的,就為了有朝一日跟許超同臺演出,她扮男,他扮女,她演剛,他演柔,她示強,他示弱,她要演給二太太看,她想讓二太太看看,她拋棄的女兒多么有陽剛氣,而她抱養的兒子又是多么窩囊,她只想讓二太太后悔,她不想揭穿許超的身份,也不想動搖二太太在許家的地位。至于原因,阿苑說不清。可是,楊業績死那天,她又多了一樁心愿:就是代楊業績找到百年酒窖,她要確認一下酒窖口是不是在許家后院兒,她要代楊業績保護起百年老窖酒。她要對得起楊業績。
活這么大,最能讓阿苑享受的就兩件事:有地方吃,有地方睡。現在,卻睡不著了。同伴們的呼嚕聲響過一陣,又來一陣兒。阿苑兩眼發澀,一點睡意也沒有。月亮偏西時,突然,她聞到一股酒味兒,特殊的酒味兒,似曾相識的酒味兒。她悄悄起身,由酒味兒引路,走到了人工湖邊。她看到,通往人工湖的那節扶梯被挪動了。一米寬的扶梯下面,是黑黝黝的洞口,一絲細微的光亮在下面亮了一下,隨即就滅了。
那就是酒窖口。
吳團長和妹妹、妹夫商量好了(說是商量,其實,妹夫許老板只是個傀儡),趁著辦生日宴的熱鬧,他們要神不知鬼不覺,讓日本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他們要買的酒運出去,前期,他們雖然運出去一些,只因酒味兒太大,弄得滿院兒都是,不得已,只好停下。所以,這次,他們要在許家大宴賓客時,給賓客喝百年老窖酒,他們要讓全城人都帶著同一種酒味兒回去。他們要混淆全城人的嗅覺,到那時,他們就能把酒運出去了。為了讓酒味兒濃些,他們宴請了康城所有有名望、有地位的人,當然,也請了那些買酒的日本人。明天,日本頭領將帶著一小隊日本士兵在許家喝酒,其他大部分士兵將進酒廠裝酒。
為運送酒,許老板以整修酒廠設備為由,給酒廠職工放了一星期的假。
夜深人靜時,許老板和大太太下了酒窖,想把生日宴上大家喝的酒提上來。他們以為,夜半時分,從酒窖里提酒,不會弄得滿城皆知。事實也確實如此,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可以哄過全城人的眼睛,但瞞不過阿苑的鼻子。那股酒味,在別人聞來只是淡淡的一股,阿苑聞來,卻濃香撲鼻。
阿苑不知道,她和這種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因為她在襁褓中時,小溪喂她的正是這種酒。
許老板接管酒廠后,見那么多好酒藏在地下,喜出望外。他把那些酒當成了自己的私有財產。一高興,就用百年陳釀犒勞手下。那次,他派大馬去接二太太,就給大馬的酒葫蘆里裝了這種酒。沒想到,那天,情急之中,二太太抬眼看見了大馬的酒葫蘆,就隨手扔給了小溪。
7
阿苑知道了洞口所在,可是,她沒辦法告訴袁虎他們。
許家戲臺在前院,會客廳在一樓,會客廳正對著戲臺。會客廳前面是一條長長的廊檐,紅紅的廊柱,五色廊檐,廊檐下是米黃色大理石地面。生日宴設在長長的廊檐下,60多桌席分三排,靠近戲臺坐著的是康城首腦人物和幾個日本軍官。
許超的生日宴正式開始時,“南蔡戲班”就開始唱了。
廊檐下,許老板舉著杯子說:“我兒子從小身體比較弱,但是,他內心強大,也愛學習。從小,他就在外面上學。前幾年,我們又把他送到法國學習紅酒釀造技術去了,這個,大家早有耳聞。可是,有人卻謠傳我兒子是個殘廢,大家說可能不可能?”見眾人沒反應,許老板接著開玩笑說:“看看我和二太太這身體,可能不可能生個殘疾出來?”說罷,自顧自笑起來,接著又說:“昨天,我兒子從法國回來了。今天,他第一次在本鄉紳面前露面,讓他跟各位見個面,施個禮。以后,還望大家多多關照他。”
許超從屋里出來了,他瘦小的身子一搖三晃。當他用尖細的嗓音說話時,人群中有一陣騷動。有人舉著酒,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祝福話,而那幾個日本人,卻指著許超捧腹大笑。
許老板的臉色很不好看,而二太太,更是一臉陰沉。
躲在幕后的阿苑,正為許老板的謊言憤怒,當看到許老板和二太太的臉色,心里便一陣竊喜。
阿苑的眼光一直跟著許超,腦子急速地轉著。
臺上,兩個女子正在唱小曲。
這時,一股馥郁的酒香撲鼻而來。那酒香不同于院兒內的酒味。院兒內的酒味,經人口反吐出來,混雜著口臭,很污濁。而遠處飄來的酒氣,濃烈中透著悠香,就像久閉的門窗忽然打開,透進一股清新的空氣似的,令人心曠神怡。
阿苑翕動著鼻子,朝著風向,陶醉著。猛然,她醒悟了:這是剛出窖的酒,這酒味兒跟昨晚的酒味兒一樣。他們在后院往出運酒?這樣一想,阿苑眼前便出現了那個窖洞口。她辨了辨方向,又覺得不對,酒香味兒是從東面吹來的,而后院是在西北方。她無心唱戲了,她想搞明白酒味兒的來源,她知道,憑她對酒的敏感,康城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分清了。可是,偏偏這時候,許超來了。
趁戲班里的人上臺、化妝,各忙各的的時候,二太太把許超悄悄送來了。許超纏著師傅給他化妝,說要演《霸王別姬》里的虞姬。
二太太安頓師傅說:“給他化得濃點,趕快讓他唱一出,省得纏人,唱罷趕快讓他卸裝,別讓人發現。”同時,二太太還給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