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說夢
這時候,此地,如果出現一只烏鴉,是最有詩境的。
烏鴉是“寒鴉”,“寒”修辭“鴉”,好;“寒”修辭“猿”,也好。“寒”修辭“鴨”,不好;“寒”修辭“猴”,也不好。這種在心底喚起的好與不好,沒有什么道理,大概就是文化了。
我剛巧手頭有張謝無量書法圖片,從網絡上下載的,一個局部:
“白帝城頭月咽處寒猿無量”。
殘缺無限想象,又是白帝城,又是寒猿,聽得見流水。
這時候的此地,一片雪后山水,墨色迷蒙,淡墨,枯墨,云氣,天氣。
沒有一個人。
但是這時候有一個人在想,游山玩水,常常不如一杯茶在手,聽隔座的高士五岳歸來說山道水。山水是個夢,癡人說夢,更癡的人聽夢。
夢破之際,藝術就產生了,詩啊畫啊就產生了。
說夢的人肯定做過夢,這時候未必做夢;聽夢的人肯定做過夢,這時候也未必做夢,那么這時候的做夢者誰呢?做夢者山水。山山水水的夢不會破,所以它們不產藝術,只生自然。
藝術是個“產”字,自然是個“生”字。
自然的確是個生字,我們不認識。
泥巴
一個人用泥巴創造了陶罐。它像人的部分軀干:會因歡樂、悲傷或驚叫而松開或收攏肌膚。在火的手掌之中,成為容納得下大河的胃口。
一個人用泥巴創造了楔形文字。我們至今最容易辨認的,也只是:
“泥巴”。
泥巴成為農業國家的象征。在清代,徐州大風早已停息,但漢高祖故鄉的五色土。年年要向朝廷供奉,以做貢物、祭品。我們在案頭清供水仙蠟梅自娛,而多年以前,皇帝匍匐天壇。抬眼望到金甌里的彩色泥巴,會想起什么?這是一個國家向冥冥所能獻出的一切——作為大地和大地上國家最為準確的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