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是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有人稱他是“古代的黑格爾”。
亞里士多德的實踐智慧
亞里士多德本著“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哲學精神,直接對柏拉圖的理論理性提出批判,以“實踐理性”的優先性取而代之。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之間的師徒之爭是西方哲學史上的生命哲學內部沖突的第一次演示。
“實踐”是古典政治哲學的基本主題,至少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實踐已經成為政治哲學的關鍵詞。亞里士多德所理解的實踐主要是政治實踐、公民生活。在他看來,雖然所有人都適合“求知”,“求知是人類的本性”,但是,并非所有人都適合“實踐”(政治實踐)。“年輕人并不適合聽政治學;因為年輕人對人生行為缺少經驗。而政治學的諸般道理來自人生經驗,而且論及人生經驗。何況,由于年輕人受種種感情左右,聽講時恐怕會心不在焉,而且聽了也沒用,畢竟,政治學的目的并非認知,而是踐行。一個人無論在年紀上年輕還是在道德上稚嫩,都不適合學習政治學。”莎士比亞在戲劇《特洛伊魯司與克蕾斯達》中有一句名言:“年輕人并不適合于聽政治學。”據說這句話是莎士比亞接受了亞里士多德的影響。
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汲取了柏拉圖的理想,但更重視現實行動的復雜性而不得不采用更務實的態度。“盡管亞里士多德從柏拉圖那里受益良多,并且二者的思想頗為類似,但是亞里士多德仍將自己的政治學視為對柏拉圖政治哲學的修正。”他將知識分為三種:理論、實踐和技術(制作)。與之對應的三種哲學或三種理性為:理論哲學、實踐哲學和技術哲學。三者之間,技術的自由程度最低,實踐高一個等級,理論的自由程度最高,它是純粹自由的沉思的生活。亞里士多德認為,真正能夠幫助實踐者解決實際問題的既不是理論也不是技術,而是實踐智慧(phronesis,也譯為“審慎”)。即便記住了大量的理論或者知道了大量的技術,實踐者一旦置身于真實的情境之中,就可能六神無主、不知所措。這并不是說理論或技術都沒有意義,而是說,實踐者需要根據具體問題以及問題的復雜性、多樣性而迅速決策、當機立斷并果敢地采取行動。實踐者在采取行動時,他的頭腦里原有的理論和技術都可能派上用場。可是,理論或技術是否能夠派上,取決于實踐者是否具有必要的實踐智慧。
實踐與理論都是智慧,因此可稱為理論智慧和實踐智慧。實踐智慧是指能夠根據具體的復雜多變的事務做出“明智”的決斷。實踐智慧在必要的情境中甚至顯示為某種“權謀”。而理論智慧是科學與靈智的結合,它只關注永恒的、整全的知識。因此,理論智慧雖然是最高級的智慧,但它既不關注實際的事務,也不顯示出任何權謀。“所以,人們說阿拉克薩哥拉和泰勒斯以及像他們那樣的人有智慧,而不說他們明智。因為人們看到,這樣的人對他們自己的利益全不知曉,而他們知曉的都是一些罕見的、重大的、困難的、超乎常人想象而又沒有實際用處的事情,因為他們并不追求對人有益的事情。”與理論智慧相反,實踐智慧直接關切具體而實際的事務尤其是有關政治的事務,“實踐就是處理具體的事情”“政治學和明智是同樣的品質”。
亞里士多德的知識分類接近柏拉圖的分類。亞里士多德只是在理論知識和技術知識之間增加了實踐知識。而且,亞里士多德明確將政治學稱為實踐哲學(他把倫理學也視為政治學)。亞里士多德由此而被視為實踐哲學的創始人。或者說,實踐哲學始于亞里士多德。
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教育哲學的差異
如果說柏拉圖站在生命理性或理論哲學那邊,亞里士多德則站在實踐經驗和實踐哲學這邊。按照康德的說法:“亞里士多德可以看做經驗主義者的首領,柏拉圖則可以看做理性主義者的首領。”
就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影響來看,有先驗哲學傳統的國家往往重視柏拉圖而不那么看重亞里士多德。相反,重視經驗哲學或實踐理性的國家往往更重視亞里士多德。中國人看重經驗哲學和實踐理性,也因此比較容易接受亞里士多德而對柏拉圖敬而遠之,“亞里士多德在我國學界受到重視的程度遠遠高于柏拉圖。”不過,古今中外依然有大量的學者更愿意站在柏拉圖那邊。
立足于自然法的美德教育與立足于公民法的法制教育
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都重視“自然法”及其美德教育。但是,柏拉圖重視純然自然法(或自然正確、自然正當、自然正義)。這種自然法追求至善的、正義的最佳政治制度。它與世俗的法律沒有直接的關系,甚至與世俗的法律相抵觸。也可以說,柏拉圖式的自然法(或自然正確)“會成為公民社會的火藥桶”。蘇格拉底就死于公民社會對“火藥桶”的警惕和干預。
與柏拉圖重視純然至善的自然法不同,亞里士多德認為自然權利是相對的、可變的,而且自然權利只有轉化為公民法才顯示它的意義。亞里士多德因此而更重視非人格化的立法以及法制教育。鑒于“多數人服從的是法律而不是邏各斯,接受的是懲罰而不是高尚(高貴)的事物”,亞里士多德更重視通過法律的懲戒而不是道德說教來建立行為的規則、規范意識,通過立法和懲戒使公民們成為有德性的人。即便談論自然權利,“亞里士多德的自然權利乃是政治權利的一部分”,或者說,亞里士多德所理解的自然權利是“法律上的自然權利”。
精英教育與平民教育
柏拉圖的教育理想總體上顯示出精英教育的傾向,這種精英教育傾向既通過他的《理想國》表達出來,也隱含在他的《法律篇》之中。盡管柏拉圖在《法律篇》中關注了平民教育的問題,但他關注的重點依然是精英教育:先培養精英(立法家),由精英立法,然后通過法律去訓練平民。而且,平民教育的目標不是提高平民的素養以便使之參與政治,相反,柏拉圖堅信“哲人王”統治:平民教育的目標只是讓他們學會“服從”而不是讓他們成為政治的參與者。也就是說,在平民教育的問題上,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分歧在于:柏拉圖雖然重視平民教育,但目的是使其服從精英統治。而亞里士多德的平民教育的目的是提高其公民素養,使其能夠參與“輪番執政”的政治生活。
相比之下,柏拉圖的政治哲學卻只重視高級公民(統治者和護衛)的教育,而亞里士多德更重視“低級公民”(一般民眾)的教育。他不僅相信一般公民具有可教性和可塑性,而且,他認為一般公民可通過教育而學會參與政治生活。柏拉圖主張類似君主制式的“哲人王”統治,而亞里士多德更傾向于民主制式的“輪番執政”。
正因為亞里士多德主張民主制式的輪番執政,他不僅反對君主制式的“哲人王”統治,而且他對哲人的孤獨的沉思生活保持了某種警惕。他認為孤獨而自由的哲人雖然是“好人”卻不是“好公民”。“凡由于本性或由于偶然而不歸屬于任何城邦的,他如果不是一個鄙夫,那就是一位超人。”又說,“凡隔離而自外于城邦的人——或是為世俗所鄙棄而無法獲得人類社會組合的便利,或因高傲自滿而鄙棄世俗的組合的人——他如果不是一只野獸,那就是一位神祇。”也就是說,這樣的人要么是鄙夫或超人,要么是野獸或者神祇,唯獨就不是好公民。
隱微教誨與顯白教誨
柏拉圖的寫作處處布滿顯白教誨和隱微教誨的玄機以及“高貴的謊言”,而亞里士多德的寫作顯得更直接、直率。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到“高貴的謊言”。他認為,治理城邦可以對民眾說謊,但民眾不可以對統治者說謊,因為那是有害的、低賤的謊言。“高貴的謊言”既是一種政治的技藝,也是一種哲學技藝。但是,亞里士多德較少使用柏拉圖式的“教育隱喻”和教育故事,他甚至對某些“教育隱喻”(比如“金銀銅鐵隱喻”)提出直接的嘲諷和批評。亞里士多德的主要政治作品“是提供實踐指導的政治論文,而不是一篇沒有答案的對話”。對于亞里士多德而言,“知識理應指導行動,并且政治并不需要建立在謊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