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怪我人傻錢多!”電話那頭的張福長長地嘆了口氣,此后是良久的沉默。
這是張福得知自己被安徽網貸平臺徽商金融騙去22萬元之后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像是認了命的祥林嫂一樣逢人便機械地重復著,“我真傻,真的”。
事情還要從3個月前說起。當時徽商金融發出一則公告,稱將從6月2日起開始停止發標,并對所有投資人的賬戶進行清盤處理。
3日后,徽商金融法人代表阮志標投案自首。
一個月后,合肥市廬陽區檢察院工作人員透露,阮志標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正在被審查批捕……
至此,上線還不滿一年的徽商金融轟然倒塌。而對張福來說,這一連串的消息猶如一記連環掌,一招更比一招險,令他越來越無力招架。
經過合肥市公安局廬陽分局盤點,像他一樣受騙的投資人總共有220人,涉及金額1500余萬元。
從清盤公告發出到阮志標自首,從投資人揭發內幕到警方介入調查,這場騙局的迷霧越發濃重。
阮志標利用徽商金融進行關聯融資的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目的?1500萬元待收款還能否收回來?阮志標的行為假如被定性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又意味著什么……
越接近真相,張福就越覺得,陷阱就像無底洞的那個底,他始終無法真正觸摸到……
“籃子”破了,“雞蛋”沒了
從剛得知被騙時的憤怒到如今只得等待結果的麻木,前后不到3個月時間,而對張福來說,猶如過了3年之久。
3個月前,徽商金融發出清盤公告,稱因目前中國實體經濟高度不景氣,大量實體企業倒閉,借款人展期逾期嚴重,再加上近期安徽地區多家平臺接二連三出現問題,投資人信心不足紛紛提現避險,平臺300萬元風險準備金被提現一空,徽商金融決定從2015年6月2日開始停止發標,并對徽商金融所有投資人的賬戶進行清盤處理。
這一紙輕飄如羽的公告如一記重拳,既準又狠地擊中張福。因為他在徽商金融平臺的投資賬戶里連本帶息有多達22萬元的待收金額尚未提現。
張福幾乎是第一時間聯系到其他三名徽商金融的投資人,連夜趕往合肥來找阮志標談判。
這是張福第二次見到阮志標,和上一次見面殊無不同:個頭不高,微胖,不多話,看上去敦厚又老實。然而談吐與舉止間又有難掩的平庸,“看上去唯唯諾諾的,不像是一個有魄力、有水平的‘老板’。”
談判是出乎意料地順利,張福一行人提出的兩個條件——一是保證其待收資金能夠安全收回;二是次日須向他們提供能夠抵押的資產證明——阮志標答應得十分痛快。
然而第二天,阮志標并沒有履行承諾。張福當時心里就開始打鼓,但無計可施之下只有耐住性子等待。
一連幾日,他都在惶惶不安中熬過。直到第四天,徽商金融的投資QQ群里傳出一則炸鍋的消息:阮志標自首了。
張福感覺自己猶如一個即將溺斃的人,無法呼吸,整個人一直往下沉,只有一個念頭閃過:錢十有八九是石沉大海了。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他成為徽商金融的投資人才短短四個月時間,就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事實上,早在去年,在巢湖一家房地產企業做管理層的張福就已經在安徽其他幾家網貸平臺上進行投資,嘗到了一些回報的甜頭,張福覺得P2P挺靠譜。
于是今年2月初,當他通過網絡得知并粗略了解了安徽本土網貸平臺徽商金融時,就決定將他的“雞蛋”放在徽商金融這個“籃子”里了。
沒有實地考察平臺、沒有具體了解項目情況、也不清楚徽商金融具體的風控模式、對徽商金融承諾的高達36%的年化利率也沒有絲毫懷疑,張福一次性就為其中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投進了7萬元。
后來他一連投了十多個項目,最瘋狂的時候標的是需要搶的,“有時候一個標的一分鐘不到就滿標了”。
張福對徽商金融的信任幾乎是毫無保留的。他透露,像他一樣信任徽商金融的投資人并不在少數。
他為此列出了一串充分的“理由”。
首先,平臺有合肥一家房地產企業合肥楊緣房地產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為其做擔保。
全國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楊緣房地產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阮永明,據徽商金融投資人們透露,阮永明是阮志標的父親。而阮志標則是這家房地產公司的另一個股東。
一開始,張福就知道這一信息,但他對此從未對此產生任何顧慮,“據我們了解,楊緣房地產有實際的項目在,在合肥市大楊鎮有酒店等固定資產。”
此外,最令張福等投資人們深信不疑的是,今年5月,他們通過一個名叫王鵬的投資人介紹得知,阮志標計劃將合肥楊緣房地產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名下的一間商鋪以估值750萬元高價去做抵押他項權證,王鵬以保證資金安全為由鼓動大家一起追加投資。
“平臺老板都將自己的家族資產拿出來作抵押了,我們還怕什么呢?”記者隨即聯系了徽商金融的另外三名投資人,他們坦言當時與張福的想法基本一致。
最終,以張福為代表的200多名投資人追加了逾500萬元投資金額。殊不知,這次的追加投資將這些投資人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1500萬元打水漂
“我們從不看項目是什么,只相信平臺老板的實力,是否有剛性兌付的能力”,張福透露,一開始他就知道平臺上發布的項目信息其實大多數都是假的,他推測阮志標應該是為自己的、或者說是他父親的楊緣房地產公司做項目融資。“浸淫房地產行業這么多年,我知道地產項目碰到資金鏈斷裂的情況非常正常。”
盡管對徽商金融標的的真假產生懷疑,但張福仍舊沒有對阮志標信心滿滿,然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事情遠沒有他看到的那樣簡單。
當清盤公告發出、阮志標自首以后,就立即有投資人在網上發出一則帖子,聲稱要揭露出徽商金融清盤內幕。此時張福才得知,原來在他信任的背后還隱藏著這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發帖人是來自武漢的徽商金融投資人馬俊,他稱此前拉他們一同做商鋪他項權證的投資人王鵬是徽商金融的托兒。“據我了解,他已經多次收取徽商金融平臺的好處費,是他忽悠投資人投資金額的千一提點,怎么說也有好幾萬。”
馬俊在帖子中表示,早在今年四月初,徽商金融已經遇到資金困難,而此時王鵬多次和大戶投資人通電話說明情況,希望大家與徽商金融一起共渡難關。
“如果沒有資金繼續投入,平臺就是一個死,那么投出去的錢就更沒有可能回來了”,想到此,馬俊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一個月內,他多次打錢給徽商金融用于周轉。
至此,他已經在徽商金融投資了95萬元。
然而當得知徽商金融一邊向他們唱著苦肉計、另一邊卻發出清盤公告時,馬俊幾乎氣得吐血。
8月31日,記者聯系到王鵬本人,他卻對網絡上投資人的聲討拒不承認,“早在今年2月我就已經和徽商金融沒有任何聯系了,怎么可能后來還做什么商鋪他項權證?”
馬俊與王鵬各執一詞,令徽商金融清盤背后的真相越發撲朔迷離。直到合肥市公安局廬陽分局的介入調查,令張福越發感覺到,這個陷阱就像無底洞的那個底,他始終無法真正觸摸到。
因為此后不久,一個更可怕的事實大白天下。他才恍然大悟,之前他所懷疑的關聯融資或許只是阮志標制造的一個煙霧彈。
據合肥市廬陽區檢察院工作人員透露,阮志標曾因做生意失敗欠下了巨額的高利貸,外加銀行500萬元需償還。為了償還債務,他于去年8月注冊成立合肥萬綠永存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萬綠公司”),號稱注冊資本1億元,是一家集金融、地產、電子商務等為一體的多元化公司。
緊接著,他又以5萬元價格從上海一金融信息服務有限公司購買P2P網絡借貸平臺軟件,并起名為徽商金融,為萬綠公司注入實際業務,并于去年9月18日正式上線,標的借款期為1-6個月不等,實際年化收益率高達30%以上,并承諾資金絕對安全。
當徽商金融的眾多投資人坐在電腦前仔細盤算著自己在不久的將來能夠獲得多少收益時,他們并不知道的是,他們投給平臺的資金已經被阮志標挪去償還債務了。
然而,由于阮志標的虧空太多,通過徽商金融融來的資金根本無法填補,今年上半年阮志標的秘密再也無法被掩蓋……
經過合肥市公安局廬陽分局盤點,220名投資人、逾1500萬元的待收金額就這樣打了水漂。
報警、做筆錄、找律師、找其他投資人……經過了三個月的“病急亂投醫”,如今的張福幾乎放棄了任何希望,“不想再提起這件事。”
“最理想的結局是,阮志標的父親作為擔保方承擔連帶責任,將擔保企業的資產拿出來償還我們,償還多少是多少,”雖然有充分的證據和理由,但是張福仍表示,“最終很難說。”
8月31日,記者撥打阮永明的手機求證為徽商金融擔保一事,然而電話卻始終處于停機狀態。
張福這種幾近絕望的情緒并非沒有根源,“據我了解,阮志標的行為實際上已經構成非法集資罪,但目前卻被定性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罪刑可能會輕很多。”
“怨天怨地,還不如回去老老實實上班吧”,在良久的沉默后,張福低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