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孫悟空形象之文人精神

趙新新

（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6）

論孫悟空形象之文人精神

趙新新

（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6）

受唐傳奇無名氏《補江總白猿傳》中白猿的影響，《西游記》中的孫悟空頗具文人氣度。作者在取經(jīng)故事中將孫悟空塑造成了道德的榜樣，這源于他對古代文人典范的追求，是長期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文人對生命與價值做出的詩意的理解和表達。同時，孫悟空對自由的追求與莊子的“逍遙游”精神是一致的。

孫悟空；演變；文人精神

一、演變：始自精怪，兼具文質(zhì)

《西游記》源于唐貞觀元年玄奘和尚只身前往天竺取經(jīng)的史實。孫悟空是保護唐僧完成取經(jīng)事業(yè)的核心人物，學術界對這一形象的研究十分豐富。

猿猴故事古已有之，最早應見于《呂氏春秋·博志》，楚王令養(yǎng)由基射殺白猿取樂，表現(xiàn)了人類對猿猴的蔑視。魏晉志怪小說中的猿猴故事漸多，大致可以分為猿猴被人攻擊、人殺猿猴遭報、猿猴以德報怨化解隔閡、猿猴與人媾和四大類，此時的猿猴逐漸成為小說主角。唐傳奇中的猿猴形象更為豐富，情節(jié)也更為完整，分為猿猴對人的危害、猿猴對人的魅惑、猿猴偷盜人間女子、猿猴之間情深誼厚、猿猴與人夫妻恩愛、猿猴與人建立友情六類。此時，一方面猿猴的妖異色彩更為濃厚，對人的危害更為嚴重；另一方面，猿猴的人性得以展現(xiàn)，與人的關系也更為親近。南宋時期《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中出現(xiàn)的“白衣秀才猴行者”是猿猴形象首次出現(xiàn)在取經(jīng)故事中。這位猴行者不僅是“妖”“精”，而且是一位文質(zhì)彬彬、學識淵博的秀才。他知道過去未來的事情，法力無邊，誠心保護唐僧前往西天取經(jīng)。元代作為《西游記》成書過程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出現(xiàn)了《西游記評話》和雜劇《西游記》，沖淡了取經(jīng)故事的宗教色彩，以受眾喜聞樂見的形式對《西游記》做出文化選擇的規(guī)范。

《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中的“白衣秀才猴行者”是猿猴形象向?qū)O悟空形象演變的重要環(huán)節(jié)，這一形象在猿猴故事中也有據(jù)可依。唐傳奇無名氏的《補江總白猿傳》中的白猿即為白衣秀才形象。他是“美髯丈夫”“白衣曳杖”，居住在“蔥秀迥出”深溪環(huán)繞的山上，“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他本領高強，善變化，密室盜婦而人莫能知，劍術高超，一日能往返數(shù)千里；好讀木簡書，能預知未來。白猿身上不僅有作為猿的動物性，而且善變化、好美色、知未來，具妖性和神性。更重要的是，從白猿的外貌、居住環(huán)境，以及好讀書的特點來看，他身上又被賦予了一定的文人特點?！段饔斡洝分械膶O悟空形象是猿猴形象不斷發(fā)展演變的結(jié)果，他身上除了猴性和神性外，更多的是人性。孫悟空是花果山上仙石產(chǎn)卵、見風化作的石猴，他的降生反映的是嬰兒的狀態(tài)。其后，他在花果山獲得同類愛戴，跟隨菩提老祖學會一些本領和技能，但卻對社會文化缺乏了解，沒有等級觀念，不服從權威。他向龍宮借寶、大鬧幽冥，乃至最為精彩的大鬧天宮，都對應的是現(xiàn)實人生中的青少年階段。從兩界山開始的七十四難中，孫悟空歷經(jīng)艱難險阻，與諸多妖魔鬼怪周旋，身心都得到了發(fā)展，也逐漸遵守社會秩序和道德規(guī)范，是中年階段的反映。取經(jīng)事業(yè)順利完成后，孫悟空被封斗戰(zhàn)勝佛，頭上的金箍自然消失。這時孫悟空內(nèi)心的私欲已被摒除，達到真正游刃有余的自由狀態(tài)，與孔子所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老年狀態(tài)相符。孫悟空雖然始自精怪，但經(jīng)過磨煉最終成佛，反映的是自然人向社會人的轉(zhuǎn)化過程。

二、立善：窮善己身，達濟天下

取經(jīng)故事是《西游記》的主體，這一部分，作者花大篇幅敘寫孫悟空的道德，然而受讀者接受的影響，孫悟空并不是標榜道德的形象，而是一個幽默的戰(zhàn)斗者的形象。作者將孫悟空塑造成道德的榜樣源于他對古代文人典范的追求，是長期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文人對生命與價值做出的詩意的理解和表達。

（一）學，然后知不足。儒家提倡外在行為與內(nèi)在修養(yǎng)的一致和諧，“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所謂“文”是指人的行為要符合禮的規(guī)范；“質(zhì)”則是人的品質(zhì)要以義為本。重視個人道德的自我完善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方面，要完成修身重任就必須注重學習，“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薄叭诵?，必有我?guī)熝桑粨衿渖普叨鴱闹洳簧普叨闹保瑢W習不僅要做到謙虛謹慎、不恥下問，而且必須持之以恒。孫悟空崇尚自由，想要跳出五行和輪回網(wǎng)，為此外出求仙訪道。求仙訪道對孫悟空而言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他自始至終都表現(xiàn)得極為執(zhí)著。東勝神洲到西牛賀洲，“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孫悟空漂洋過海，用了“十數(shù)個年頭”才到達。在跟隨菩提祖師學藝時，他“與眾師兄學言語禮貌，講經(jīng)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閑時即掃地鋤園，養(yǎng)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由于孫悟空能夠耐得住寂寞，持之以恒，加上有悟性，最終學得一身本領。

長期的取經(jīng)過程使孫悟空達到高度自律。取經(jīng)之初，他野性未退，遇到剪徑強人，“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從第二十二回起，他開始有了轉(zhuǎn)變的跡象。這一回中，他見菩薩，是“端肅皈依參拜”；九十七回，讓搶劫寇員外的強盜“一個個落草逃生而去”，與前面的剪徑強人下場截然不同。這表明，斬妖除魔的過程實際上是他通過自省來完善人格的過程，而他在這一過程中也實現(xiàn)了對自我的超越。

（二）恒，方能固其德?！傲⑿奈鸷?，兇”，《周易·益卦》上九爻辭中的這句話是指在心中樹立牢固正確的思想觀念，并長期堅持、恒久不變，強調(diào)作為君子，不僅要樹立正確的思想觀念和高尚的道德標準，而且要持之以恒、上下求索。孟子對這一思想有所發(fā)展，認為恒志是做人的基本要求。“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指出人心當如山坡之徑，不常思考便會心竅堵塞，堅強的意志力對人的精神活動至關重要。荀子在此基礎上，著重強調(diào)了恒心的重要性，“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要想有所成就必須鍥而不舍、持之以恒。

《西游記》全書可以分為三個部分：一到七回，寫孫悟空的出身和大鬧龍宮、冥府和天宮；八到十三回，交代取經(jīng)緣由；十四到一百回，寫唐僧師徒前往西天求取真經(jīng)，最終修得正果。孫悟空是保唐僧完成取經(jīng)的核心人物，在唐僧所經(jīng)歷的八十一難中，他參與的有七十四難。從東土大唐到西天，漫漫取經(jīng)路，妖魔不斷，困難重重。每每遇到妖魔鬼怪時，唐僧常常驚慌失措，被捉住時，又“滿眼淚下”“淚落如雨”；豬八戒則張羅著要分行李散伙。與他們相比，孫悟空對取經(jīng)事業(yè)非常執(zhí)著。第四十一回，孫悟空遭紅孩兒的三昧真火和煙熏后，“氣塞胸膛咋舌冷，魂飛魄散喪殘生”，幾乎喪命。但當他意識到豬八戒走錯路時，不顧傷痛，“咬著牙，忍著痛，捻著鐵棒，走過澗”，到火云洞打探消息。同時，取經(jīng)途中，師徒四人時常餐風露宿，但孫悟空卻對惡劣環(huán)境視而不見。第二十三回，唐僧見天色已晚，問三個徒弟要往哪里安歇，孫悟空道：“出家人餐風宿水，臥月眠霜，隨處是家?！?/p>

（三）任重道遠，死而后已。“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儒家非常重視個人的道德修養(yǎng)，“修己的目的主要不是獨善其身，而是通過道德上的自我完善，實現(xiàn)由內(nèi)向外，由己向社會擴張的社會價值，即由修身擴展為齊家、治國、平天下”[1]。受儒家思想影響，中國古代的文人具有強烈的歷史使命感，他們關注社會現(xiàn)實，自覺參與國家政治，把濟世安民、治國平天下作為最崇高的理想追求。孫悟空有對功名的追求，第四回中，他被玉帝封為弼馬溫，當意識到這是“未入流”的末等時，他“忽喇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路解數(shù)，直打出御馬監(jiān)，徑至南天門”，因為玉帝輕賢而返回到花果山，豎起“齊天大圣”的旗幟。

孫悟空崇尚自由，然而西天取經(jīng)卻帶有強制色彩。他不去取經(jīng)，就無法從五行山下脫身，永遠不得自由；同時，取經(jīng)沒多久，孫悟空就戴上了象征社會約束力量的金箍，當他不服唐僧使喚時，默念緊箍咒便不敢再去行兇；同時，取經(jīng)事業(yè)還帶有戴罪立功的性質(zhì)。然而，我們不能據(jù)此忽視孫悟空自身的主觀意愿和內(nèi)在動機。西天取經(jīng)對孫悟空而言是帶有報恩性質(zhì)的，唐僧和觀世音菩薩的解救之恩是他難以忘懷的；同時，孫悟空還是正義的化身，他把“取經(jīng)一路上的扶正除邪看成是自己義不容辭的使命”[2]。孫悟空不僅兢兢業(yè)業(yè)地保護唐僧前往西天取經(jīng)，而且在取經(jīng)路上扶危濟困，積極施救那些受迫害的人。在烏雞國，他辨明正邪，為烏雞國王報了冤仇；在車遲國，他主動解救那些受壓迫的和尚；在陳家莊通天河又為民除害，除掉專吃童男童女的金魚怪；在朱紫國，他治愈國王的“雙鳥失群”之癥，從麒麟山賽太歲手中解救出被抓的金圣皇后；鳳仙郡“一連三載遇干旱，草子不生絕五谷”，他得知前因后果后，勸說郡侯“回心向善，趁早兒念佛看經(jīng)”，以致“無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禮佛敬天”，玉帝聞言傳旨布雨，“風云際會，甘雨滂沱”。正是因為孫悟空具有承擔精神，西天取經(jīng)才能超越贖罪性質(zhì)，而他也成為取經(jīng)集團的核心。

三、逍遙游：崇尚自由，超越個體

“逍遙游”是莊子生命理想和哲學思想的核心。他認為，個體不僅要從逼迫性的社會秩序尤其是政治領域脫身而出，而且要消除“功”“名”意識，以“無己”根除“功”“名”之心，使其身心皆逍遙于禍患和壓制。文人對外在限制感覺敏銳，面對生命短暫、個體的渺小與無力、社會秩序?qū)θ说膲褐?，以及個體內(nèi)心的矛盾，他們常常在文學作品中流露出不能主宰自我命運，無法超越現(xiàn)實的感慨。因而追求從根本上超越一切限制和束縛的生存狀態(tài)成為大多數(shù)文人的理想。

花果山“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猶如世外桃源，衣食無憂，又無剝削壓迫。但孫悟空并未滿足于這樣的生活，擔心“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nèi)”，為此他放棄花果山為王的生活，幾經(jīng)春秋，孤身遠渡，想要求得長生不老。跟隨菩提老祖學藝后，孫悟空掌握了一個筋斗云十萬八千里的本領，此后，他向龍宮借寶，在地府銷冊，長生不死，獲得對自身生命形式的主宰權。

在脫離了宇宙時空對自身的限制后，孫悟空開始面對權力和社會秩序的挑戰(zhàn)。他見到玉帝時，不但“挺身在旁，且不朝禮”，而且目無尊卑，口稱老孫，這都表現(xiàn)了他對封建等級觀念和皇權的蔑視。即便是在保護唐僧西天取經(jīng)的途中，他對玉帝、如來等神佛世界中的最高統(tǒng)治者也是不怎么恭順有禮的。第三十三回寫道他向玉帝借天，說：“若道半聲不肯，即上凌霄殿，動起刀兵?！钡谄呤呋?，向佛祖求救時，罵如來是妖精的外甥。“對權勢保持獨立的態(tài)度是文人的一個內(nèi)在的本質(zhì)特征”[2]，中國古代的文人把道作為精神憑借，以“道”的承擔者自居，“從道不從君”是精英文人的一貫立場。在孫悟空眼中，君主要制約于國家權位，是不自由的。因而，當他救活烏雞國王并助其除妖復位后，國王想要將王位讓給孫悟空時，他笑道：“老孫若肯要做皇帝，天下萬國九州的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們做慣了和尚，是這般懶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頭長發(fā)，黃昏不睡，無鼓不眠，聽有邊報，心神不安，見有災荒，憂愁無奈。我們怎么弄得慣？”

儒、道兩家皆立足于社會現(xiàn)實。“以儒家思想作平日的人格修養(yǎng)，將自己的整個生命轉(zhuǎn)化，提升而為儒家道德理性的生命，以此與客觀事物相感，必然而自然地覺得對人生、社會、政治有無限的悲心，有無限的責任”[3](P17)?！板羞b游”不是常態(tài)社會中的人生理想，而是個體面對黑暗社會的無奈之選。黑暗的社會現(xiàn)實雖然剝奪了莊子這一類文人實現(xiàn)理想的可能，但卻使得他們從日常生活中脫離出來，以獨立的人格和高遠的精神堅守來對抗權力的束縛和壓制。他們雖然有所退卻，玩世不恭，但骨子里仍堅守著文人的操守。孫悟空形象正是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文人在儒、道兩家思想影響下既對社會現(xiàn)實無限關切，又能做到自我超越的精神狀態(tài)。

[1]王琪，孫學強.孔子修身觀的現(xiàn)代啟示[J].山東社會科學，2000(6).

[2]朱峰.孫悟空形象的文人精神論析[D].河北師范大學，2007.

[3]徐復觀.儒道兩家思想在文學中的人格修養(yǎng)問題[A].中國文學精神[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

[責任編輯 王占峰]

I207.4

A

2095-0438（2015）12-0028-03

2015-07-25

趙新新（1990-），女，山西洪洞人，廣西民族大學2013級古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