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曉陽
(中南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王船山是中國古典哲學集大成者,著述堪稱閎富,“論治論學,旨多相通。”[1]P132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學術體系。船山為學之門徑,學者多稱其導源于張載之學。徐世昌《清儒學案》即謂其“淵源尤在《正蒙》一書”[2]P369。今人或以為“生命”為其認識的起點。然據筆者所見,《正蒙》、“生命”皆非其學術之本原。茲從船山學術之依據、畛域及其功用三方面立論,探討船山學術與楚地文化的關系,追溯其學術之門徑。
船山之論宋明,無不關涉六經,述元明之學雖參以濂洛關閩之說,然以六經為準則,而理論上導源于周敦頤的《太極圖說》。
船山對于儒家經典之精神,可謂信而不疑。王敔《姜齋公行述》記述了船山研習經典之用心:“自潛修以來,啟甕牖,秉孤燈,讀十三經,廿一史及張、朱遺書,玩索研究,雖饑寒交迫、生死當前而不變。”[3]王敔《姜齋公行述》船山以儒家傳道者自任,將研習儒家經典視為人生第一要務。從船山讀經言論更可見船山對經典的態度。《讀四書大全說》以論《大學》開篇,以《圣經》為題分別經傳;《論語學而篇》稱《論語》是“圣人切上切下語”[3]《讀四書大全說》卷四,而《姜齋詩話》論春秋有言:“《春秋》者,衰世之事,圣人之刑書也。”[3]《詩譯》論《詩經》則說:“藝苑之士,不原本于《三百篇》之律度,則為刻木之桃李。”[3]《詩譯》可見其對于經典的崇奉,已經將儒家經典看作高不可及的典范與立身行事的指南。
學者多稱船山學術淵源于張載,先生自題墓志銘也謂“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張載學說之所以得到船山的關注,在于用“有無一,內外合”、“此人心之所自來也”[3]《張子正蒙注》卷九的理論將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聯系起來,船山把這種理論進一步闡釋為“內心合外物以啟覺”[3]《張子正蒙注》卷九,即所謂“性日生日成”之論。但這并不意味著張載之學即是船山哲學的淵源,在此之前,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對天地與人倫的關系已有過簡單的假設: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4]P7
此說從天地之“無極”說到“陰陽”,由“陰陽”推演到“五行”,又由“五行”聯系到“五性”,后來朱熹由此推到了“五常”,已經將自然與人文精神聯系起來了。陳來以為:“船山也說明,在他的理解中,橫渠的《正蒙》是對濂溪《太極圖說》的發明。所以張、周共同成為他理論上思想上追溯的源頭。”[5]P2此論無疑認定了周敦頤《太極圖說》之“無極“理論是船山哲學的淵源之一。而《太極圖說》與《周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有學者指出周敦頤《太極圖說》與《周易》的內在聯系:
周敦頤也是關心外王事功的,但卻與前賢不同。在他看來,不論是內圣還是外王,都需要一個本體論的根據。正惟如此,他選擇了《易傳》作為他建構儒家內圣外王之學的經典文本。……唯有儒家的《易傳》,既可將自然主義與人文主義相統一,又可避免佛教有“彼岸”而無“此岸”之弊端。[4]P19
此說認為周敦頤學說的核心即在于以《易》為根本,選擇了《易傳》作為建構儒家內圣外王之學的經典文本,對于心性儒學具有開創之功。正因為如此,《易》的基本的理念才是船山哲學的本源。對照周敦頤《太極圖說》與《周易》,可以發現二者有著玄妙的關系:周敦頤《太極圖說》以為:“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生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4]P4而《周易·系辭上傳》第十一章載:“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6]P62二者說法相近,顯然有著傳承關系。然而不止于此,《周易》未必是一部純粹的儒家經典,此處表達的思想與近似《老子》關于“道”的起源的論述。老子出于楚地,道家思想與楚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尤為值得關注的是,如果《周易》與文王有關的話,當也與鬻熊相關。學者多以為現存《鬻子》為偽書,然不足以否定以下兩則史事:一是司馬遷《史記·楚世家》記楚武王之語:“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7]P1695二是《漢書·藝文志》記述道家典籍下所列《鬻子》:“《鬻子》二十二篇。名熊,為周師,自文王以下問焉,周封為楚祖。”[8]P1729《周易》“大極”說可以看作是對楚文化中天地起源思想的引申與闡發。
張、周共同是否為船山理論上思想上追溯的源頭,抑或《正蒙》與《太極圖說》其中一個為其學術思想之本源?先來考察張載《正蒙》與《周易》關系。王船山在《張子正蒙注·序論》里對此有明確的表述:
張子言無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經研幾,精義存神,以綱維三才,貞生而安死,則往圣之傳,非張子其孰與歸![3]《張子正蒙注》序論
看來張載所言無不體現了《周易》之精神,《正蒙》的精髓在《周易》。張載《正蒙》受到船山關注有著深刻文化背景,那就是《周易》與楚文化可能的關聯。無論是周敦頤、張載,還是王船山,都以《周易》作為其立論基石。船山論著中《周易內傳》、《周易稗疏》、《周易外傳》三種均為說《易》著述,其實首先還是對周敦頤學說的弘揚。如船山所言:“蓋張子之學,得之《易》者深,與周子相為發明。而窮神達化,開示圣學之奧。”[3]《張子正蒙注》卷七至于“開示圣學之奧”則首推周敦頤之功:“宋自周子出,始發明圣道之所由,一出于陰陽人道生化之終始。”[3]《張子正蒙注》序論而《周易》則是太極說的淵源,也是船山哲學的起點。
由此可以看出,在六經中,《易》論天地之精微,居于船山學術體系的至高點。而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是船山學說的直接淵源。作為鄉賢與先哲,周敦頤以其思接天人的睿智給了船山在思維方式以影響,從人與自然關系上來考察,其哲學明顯帶有楚人思維宏通渺遠的特點。從尊經角度看,船山所認定的經典已經過自己詮釋,正因為推崇《周易》之說,執“氣”與“道”,綜實理,切實事,心契周敦頤之說,服膺張載之學,推重程朱而有所批判,船山的詩性智慧在其思想體系中得到了充分展現,是對先秦以來楚人宇宙本體觀念的闡釋與發展。
船山之學,可謂閎通博大。作為儒者,貫通百家之學是其學術的顯著特點。前人對此已有所認識,錢穆在比較黃宗羲、王船山學術之差異后評述船山學術時說:“船山則理趣甚深,持論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諸儒,其博大閎括,幽微精警,蓋無多讓。”[1]P106王國維謂:“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9]卷二十三如船山之學,有清初諸儒之博大、考證亦精警,晚清新學中質測之風與叛逆精神也可以追溯到船山治學之風。可以說船山學術,體現出了楚人通達的品格特征與追求自由的精神。
王船山對諸子百家論述頗多,對先秦諸子尤其是道家學說有過精深的研究,對后來深入影響了中國的佛家更為重視,體現了貫通百家的學術視野。船山對于道家文化的關注從其著述之大要中即可看出端倪,除了闡釋儒家經典、自著詩文外,就以研究老莊之學為多了,《老子衍》、《莊子解》、《莊子通》皆為評述老莊之作。《老子衍》以為老莊雖有所不足,然其可資借鑒者頗多,故船山稱文景之治得益于老子之術:“司馬遷曰:‘老聃無為自化,清凈自正。’近之矣!”[3]《老子衍自序》康熙間董思凝序《莊子解》云:“抑聞船山為文,自云有得于《南華》。”[3]《莊子解》董序可見莊子之文已融入其精神之中。船山《莊子通》又云:“凡莊子之說,皆可因之以通君子之道。”[3]《莊子通》敘則所見至為深遠。而黃百家述《濂溪學案》,以為濂溪之學近于老莊之思:“周子更為《太極圖說》,窮其本而反于老莊,可謂拾瓦礫而得其精蘊。”[10]P514以為濂溪之學雖稱引《周易》之太極,而實越河上公而上達老莊之學。果真如此,則船山之學也可推演至于老莊之論。
尤為令人稱奇的是,王船山對佛學也有精深的探究。除散見于著作之論述外,尚有《相宗絡索》專論佛理。嵇文甫評述此書云:“他之善于辨析名理,似乎得力于佛家不少。”[11]P40可見船山對于釋道研究之深。正因為所得者深,故能入室操戈切中要害:“船山精研老莊,所謂 ‘觀化而漸得其源’者,途轍有似于莊生,船山蓋入室而操戈。船山最尊橫渠,二人皆精于佛、老,而能辟佛、老以返諸儒,此亦其學術相似之一端也。”[1]P112對于老莊之學,船山《騷首問》中責其困于天而自守,謂:“《莊子》一書,止是一 ‘天’字。”[12]P3908指出其關注社會不足,對老、莊關于天道的論述并未全盤否定;船山對佛家批判則力圖深入其本質,可謂不遺余力:
如釋氏“心王”、“心所”之說,歸于莽蕩,固莫如叛君父,芟須發,以自居于“意生身”之界,而自詫于人曰:“吾嚴凈也,敬以為所也;吾精進也,無逸以為所也。”其禍人心、賊仁義,尤酷矣哉![3]《尚書引義》卷五
錢穆評述曰:“此深斥夫靜之不可恃也。其言深得心病癥結,于釋氏離物治心之害,抉發精透,得未曾有。”[1]P114指出了佛家在“嚴凈”、“精進”的外表下對于人倫的漠視與背離。老莊之學,與楚文化頗有關涉,故船山濡染也深,其批判之力度自然與佛家不同。
從儒學的角度看,船山兼宗漢宋之學。與注重宋學的理學家相比,船山之學脫離了空疏之途徑,借重考據之學,以申述其踐履之論,體現出楚人通達的治學態度與求實的行事之風。船山對漢學的深究,《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周易稗疏》可證其學術精神:
是編乃其讀《易》之時隨筆札記。故每條但舉經文數字標目,不全載經文。又遇有疑義,乃為考辨,故不逐卦逐爻一一盡為之說。大旨不信陳摶之學,亦不信京房之術,于先天諸圖、緯書、雜說皆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談元(玄)妙,附合老莊之旨。故言必徵實,義必切理,於近時說《易》之家為最有根據。[13]卷六《經部六·易類六》
此論謂船山治學之謹嚴,條分縷析,“言必徵實,義必切理”,期于有補世用。此種風格有楚人篳路藍縷之精神,得湖湘士人躬行踐履之遺意。《四庫提要簡明目錄》謂《書經稗疏》從考據的角度看:“其詮釋名物,多出新意。雖醇駁相半,紕繆者極紕繆,精核者亦極精核。”[14]卷二《經部·書類》P53其“精核”者固出于前人之上,其中所謂“紕繆”者則往往從獨特的視閾來進行闡述,自出新意。船山所作之經傳注疏如《周易稗疏》、《書經稗疏》、《詩經稗疏》等俱可見其考據之功,其妙處甚至非《四庫提要》所能盡述。梁啟超曾言:
船山本來不是考證學派,但他的經說,考核精詳者也不少。鄧湘皋說:“當代經師,后先生而興者無慮百十家,所言皆有根底。然諸家所著,有據為新義,輒為先生所已言者,《四庫總目》于《春秋裨疏》曾及之。以余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15]P93
這段論述充分肯定了船山在考據方面的杰出貢獻,表明王船山在漢學領域已臻于獨造之境。徐世昌《清儒學案》于此處所見尤為深邃:“先生之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2]P369以為船山以漢儒為門戶,而窺入經典,以諸經為依據,而深入宋元,并自成一說。可見船山博通儒家經術,并不拘守理學之門徑。
船山受楚文化熏陶很深,除了在經學與哲理之思中蘊含著楚文化的因素,在詩文中也流露出對楚文化的鐘情,作有《楚辭通釋》,以彰顯楚文化之精髓。鎮江張仕可《楚辭通釋序》云:
楚三閭大夫扃志沉湘,遺文賁楚,《騷經》寫百折之孤忠,《天問》詰千秋之疑理。神以思通,作歌而侑,仙如可接,托賦斯游。……船山王先生曠世同情,深山嗣響,賡著《九昭》,以旌幽志,更為通釋,用達微言,攻堅透曲,刮璞通珠,嘯谷凌虛,摶風揭日。蓋才與性俱全于天,故古視今藉論其世。[3]《楚辭通釋》張序
序文準確地把握了《楚辭通釋》的用心,以為所述乃與先哲曠世同情,抒發一腔孤忠。尤其是賡著《九昭》,以述心志。自序云:“有明王夫之,生于屈子之鄉,而遘閔戢志,有過于屈者,爰作《九昭》。”[3]《楚辭通釋》卷末楚文化的影響已深入其精神。在船山著述中,尚有奇文一篇《搔首問》。劉人熙《搔首問序》云:“搔首問者,即屈子之《天問》。”[12]P3899可見,船山之文不乏對楚文化精神的深刻闡釋。從地域文化影響而言,可以說船山之學則得益于楚地山川。“推宕無涯,而天采矗發,江山光怪之氣,莫能掩抑。”[3]《楚辭通釋》序例故近代劉人熙《四書訓義敘》謂:“其為學旁搜遠紹,浩瀚閎深,取精百家,折衷一是。楚人士稱之曰:周子以后一人而已。”[12]P1589
由于道家文化在楚地的影響不容忽視,楚地文化與中原文化相比有著顯著的差異,故船山之學在不乏實證精神的同時又具有浩瀚閎深的特性。在融會實證與思辨二端并拓寬了學術視野的同時,船山依然堅守著自己的本土文化立場。
船山之學洞幽而闡微,其究心性理的一面,追溯哲學之本原,體現了楚人宏通之思,也與清初歸經反古的思潮一致;其講究實行的一面,則體現了楚文化中質樸尚實的傾向,又切合了清初“致用”思想主潮。其為學既求切實而致用,又兼言心性與天道,故較當世諸儒深邃。尤其是經世之論、質測之學、史論評說均歸于踐履之思,影響更為深廣。
在王船山學術思想體系中,思辨之學雖至為高深,但經世之學尤為重要。除了依據其哲學觀念建立起來的倫理思想,其政治與經濟思想同樣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皆為船山學術之旨歸。其中《俟解》、《噩夢》、《黃書》較解經之作更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治國方略與政治理想。《俟解題詞》云:“所言至淺,解之良易,此愚平情以求效于有志者也。然竊恐解之者稀也,故命之曰:‘俟解’。”[12]P3803船山所待之人有三種:志向遠大、勤而能行、自處豪杰之士。唯恐自己的心志不為當世志士仁人所知,故求知音于后來者。《黃書》用意也在于治理天下,分《原極》、《古儀》、《宰制》、《慎選》、《任官》、《大正》、《離合》諸篇,論歷代治理天下之得失,以期如黃帝軒轅氏太平之治:“孔子著《春秋》,定哀之間多微辭。……矯其所自失,以返軒轅之區畫。”[3]《黃書》后序至論“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彰也。可不戒與?”[3]《黃書·大正第六》言極沉痛。《噩夢》也多言治國之策,呼吁后人不蹈前轍,以開后世太平之治:“嗚呼!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間,誰為授此者?故曰 ‘噩夢’”。[3]《噩夢》序《噩夢》中建言之策上及倫理,下至于治國之術。比如:“若土,則非王者之所得私也。”“立國之始,法不得不詳。”“立法之始,無取太寬。”“總憲得其人,則吏治自飭。”“敦忠厚立國之道以定民志,昭功德而俟后王。”[3]《噩夢》以上所列各條致治之策,都在《噩夢》中有詳細的論述,皆切中時弊,闡釋周詳,舉措切實可行,是其踐履精神在學術中的體現。
船山史論,與致用密切相關,是儒家經典在歷史研究中的具體運用,也是其學術體系中重要一環。經典中《書經稗疏》、《尚書引義》、《春秋家說》、《春秋世論》、《春秋稗疏》、《續春秋左氏傳博議》都是對典籍中史書的闡釋,可以看作史論;同時論史之作《讀通鑒論》、《宋論》從經世的角度發表了許多精辟的言論。此外,尚有《永歷實錄》記述了當世史事。曹聚仁論船山史論之見識時說:
船山《讀通鑒論》有云:“所貴乎史者,述往以為來者師也。為史者,記載徒繁,而經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樞機以效法之無由也,則惡用史為?”治史以求“經世之大略”,這是船山的治史主旨。[16]P274
此論據船山之說認定“治史以求 ‘經世之大略’”是船山的治史主旨深得船山學術之精神,船山治史經世的思想體現了船山以史為鑒以經略天下的良苦用心。船山之學從“理”、“氣”之論出發到經世之言,其要皆歸于實行。故錢穆論船山之學:“蓋船山之旨,必以行、能衡其知,而后知之真偽、虛實、深淺、得失自判,而其所謂行、能者,則不能外乎綜實理,切實事,以榮生而淑世。”[1]P121可見榮生淑世正是船山學術之旨歸。
船山學術的淑世情懷,體現在其知行理論上有“且乎知也者,固以行為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為功者也。”[3]《尚書引義·說命中二》船山之說,強調躬行;船山論治學與立身更強調經世治國,以躬行實踐為歸。其早年的行為印證了這一思想。王敔《姜齋公行述》云:
蓋府君自少喜從人間問四方事,至于江山險要,士馬食貨,典制沿革,皆極意研究。讀史讀注疏,于書志年表,考駁同異。人之所忽必詳慎搜閱之,而更以聞見證之,以足參駁古今,共成若干卷。[3]王敔《姜齋公行述》
王云五《二千五百余年來中國治學方法的綜合研究》對此文作了精辟的論述:“其要旨有三:(一)喜從人間問四方事;此為博學之關鍵。(二)極意研究江山、險要、士馬、食貨、典制、沿革,此為注重實學之所在。(三)喜讀注疏及考駁異同,此為考據與比較之表現。凡此皆有關于實際之學問也。”[17]P84以為其志趣皆為究心實學之體現。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以為“其治學方法,已漸開科學研究的精神。”[18]P14可見船山其學術得益于其早年躬行實踐的處事之風。
船山學術榮生而淑世的情懷無疑與所處的湖湘地域密切關聯。胡安國《春秋傳》對他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嘗讀《胡氏春秋傳》而有憾焉。是書也,著攘夷尊周之大義,入告高宗,出傳天下,以正人心而雪靖康之恥,起建炎之衰,誠當時之龜鑒矣。顧抑思之,夷不攘,則王不可得而尊。[3]《宋論·高宗》卷十
這種關注國家命運的思想,與胡安國一脈相承,這種精神可以追溯到《離騷》中獨立不遷的屈原人格。屈原忠君愛國的情懷震撼著船山心靈:
夫以懷王之不聰不信,內為艷妻佞幸之所蠱,外為橫人之所劫,沉溺瞀亂,終拒藥石,猶且低回而不遽舍,斯以為千古獨絕之忠。[3]《楚辭通釋·離騷經》卷一
文中稱屈原有“千古獨絕之忠”,而明亡后船山立志之堅卓,恰是這一思想之實行。其知行學說中自有理學湖湘派重視踐履思想影響。“行先知后”為船山學術之精要,“王夫之認為應該說 ‘行先知后’。他引《書經·說命》一句話說: ‘知之非艱,行之惟艱’。”[19]P270與朱熹閩學相比,湖湘學派以重視躬行著稱,而楚之先王篳路藍縷開辟山林,可以說是其文化的源頭。可見,船山學術從究心性理開始,最后歸于踐履。
船山學術視域宏闊而極盡精微,其學上溯六經,源出《易傳》,得《莊》、《騷》閎通之思,兼有楚人狂放與質實的秉性,是建立在詩性感悟之上的理性思辨體系,體現了王船山以楚文化之詩性眼光對傳統儒學的理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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