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筱園
(廣東開放大學 紀委辦,廣東 廣州 510091)
自2005年中央頒布《建立健全教育、制度、監督并重的懲治和預防腐敗體系實施綱要》以來,我國反腐倡廉建設工作進入了制度化、規范化、科學化、全方位化的新時期。反腐法規更加健全,反腐和防腐手段更加豐富,反腐戰略目標更加明確,反腐思路更加清晰。十八大的召開進一步加速我國反腐戰略進程,提出了一系列反腐倡廉的新舉措新思想,如“老虎蒼蠅一起打”加大懲治力度,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加大派駐機構和巡視機構的監督和問責力度,強調作風建設和黨的紀律,以治標為治本贏得時間,以優良黨風凝聚黨心民心等。短短不到兩年時間,中央出臺反腐法規文件24個[1],被調查的省部級及以上官員達50名[2],反腐工作呈現出一番新氣象,八項規定等作風建設文件贏得群眾和輿論好評。
但是我們切不能以為反腐就此可以高枕無憂。在制度建設領域,需要不斷扎緊籠子;在懲治領域,需要繼續保持高壓態勢;在預防和教育領域,也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有學者認為,當前中國社會有漸呈腐敗生活化、民俗化的趨勢。這是一種介乎于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色地帶,是行為也是心態,是結果也是土壤。扭轉這一趨勢并不能僅僅依靠法律和制度,還需要潛移默化的教育,和一點一滴、從量變到質變的風氣改變。
“逃回北上廣”——這是2014年《南方人物周刊》第4期封面標題。在此之前較為流行的說法是“逃離北上廣”,主要指在2010年前后房價瘋狂上漲,交通驟然變擠,空氣迅速變差以及工作壓力普遍上漲帶來的部分一線城市中低產者出現外流。在一線城市競爭加劇,生活水準下行,以及二三四線城市發展勢頭上揚的情形下,不少在北上廣打拼了一段時間的人選擇了返回故鄉所在的中小城市。但是,“逃離”的年輕人所設想的“美好生活”并沒有如期實現。在一線城市打拼雖然生活和工作壓力更加大,但是機會也更多,而且競爭相對公平,而在二三線城市權力運行方式更加粗暴,關系網密布,社會管理和服務功能差,競爭靠“拼爹”,生活辦事靠“熟人”,這對于習慣了現代生活節奏的年輕人來說,比房價、交通等生存壓力更加不可容忍。于是,他們選擇再次逃離。逃離與逃回,顯示了年輕人在城市發展不平衡間的搖擺與困惑,也反映出我們在社會治理、交往方式以及文化心態方面的一種滯后性,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說,在某些地區某些領域,具有所謂“腐敗亞文化”的傾向。
“腐敗亞文化”或“腐敗民俗化”,是瑞典著名發展經濟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獲得者岡納·謬爾達爾提出的。在《亞洲的戲劇》一書中,他指出,二戰結束以后南亞一些國家腐敗盛行,是因為存在“腐敗的民俗學”[3]。在謬爾達爾看來,這些國家的腐敗已經滲透到了大眾的日常行為模式,成為全社會的行為準則,并且已經形成了與主流價值并行的社會心理。腐敗的民俗學,就是一種“腐敗亞文化”,腐敗亞文化的存在和流傳,不但提高了人們對腐敗的容忍度,也使全社會的道德狀況集體下滑,使腐敗被日常化、合理化。
謬爾達爾所說的“腐敗民俗化”是否適用于目前的中國社會呢?學者有的持悲觀態度,也有的持謹慎的態度。中國地區發展不平衡,社會形態多樣,不同的行業領域也有迥異的生態,因此“腐敗民俗化”難以一概而論。從“逃回北上廣”現象可以看出,在某些地區某些領域,可能行業發展規范,競爭比較公平,腐敗現象比較少;而在另外一些地區和領域,競爭失序,行為失范,人情社會、關系社會更占上風,具有“腐敗民俗化”的傾向。
全國政協委員、民建陜西省委副主席周新生在2013年兩會發言中提到“中國式求人”的說法:生老病死都要求人,生得好要求人;病了,治得好要求人;死了,燒得好、埋得好要求人;上好學要求人;找工作要求人,調動工作要求人;異地遷徙取得戶籍要求人;參軍要求人;職務職稱晉升要求人……求人者求人,被求者也求人,求人者也是被求者,相互交織構成一幅壯觀的中國式求人圖卷[4]。“中國式求人”正是腐敗民俗化傾向的一個縮影。當權者濫用權力、違規亂紀、貪污受賄,這是一種顯性的腐敗;而遞條子、打招呼、走后門等,介乎合法與非法之間,則是一種隱性的腐敗。我們必須警惕這種隱性的腐敗,原因有二:一是因為隱性腐敗的存在說明腐敗現象已經超出權力和財富集中的范圍,而在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領域擴散,呈現日常化、生活化、大眾化的趨勢;二是因為隱性的腐敗更容易催生價值觀的扭曲。人們看到高官落馬,會認為這是少數位高權重者的個別行為,腐敗的成本很高,“門檻”也很高。但是如果人們發現連看病、上學這樣的身邊事都需要找關系、開后門的話,腐敗的“門檻”就大大地降低了。當腐敗形成一種生活方式的時候,腐敗也就成為一種價值觀,與主流價值觀并行地存在在人們的生活里面。若發現主流價值觀與現實生活行為邏輯完全相反相悖的話,主流價值教育作用將微乎其微。人們不再把腐敗作為一種反面的價值觀加以譴責和唾棄,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無奈,甚至是羨慕和嫉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按規辦事是傻冒,違規辦事是能耐。盡管痛恨濫用權力的腐敗行為,但卻時時處處想依賴權力、利用權力去實現個人利益,對通過不正當途徑竊取權力者不覺得可恥反而認為是有本事。“當人們對不公平、不道德的行為逐步感到麻木,形成了對腐敗的認同感,并自覺地接納腐敗的人際關系和生活邏輯的時候,腐敗便會反而不敗,斬而不絕,大家都成了培植社會腐敗的資源。”[5]
對于顯性的腐敗,我們或可期待,它會隨著法規制度不斷健全、政治體制不斷完善而逐漸消弱。但是滲透到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隱性腐敗,即生活化了的腐敗,則很難隨之消除。腐敗民俗化一旦產生將形成強大的慣性,即經濟學上所說的“路徑依賴”,要想扭轉是十分困難的。因此對腐敗民俗化的傾向必須保持高度警惕。
形成腐敗民俗化傾向的因素有很多,制度不夠健全、權力缺乏監督,潛規則盛行,傳統文化中一些糟粕影響等等。但有一條可以肯定,人們在認同腐敗亞文化的時候,缺少“恥感”的道德心理契約。因此,在扭轉腐敗民俗化傾向的多種途徑當中,教育具有特殊的意義。可以說,法律、制度起到殺滅病菌的作用,而教育的意義則在于提高機體的免疫力。因腐敗民俗化是軟性的,不只是法律和制度的問題,某些行為雖然不違法不違規,但同樣可能傷害社會的公平正義。“法律管不到的地方,需要道德去解決”,“腐敗亞文化”,本身就內含思想道德、文化心理的主觀內容在里面。因此在扭轉腐敗民俗化傾向的多種途徑當中,教育的功能尤顯重要。教育必須是有針對性、有效的教育,空洞生硬的說教只會適得其反。筆者認為,在目前的廉政教育體系當中,應著力加強恥感教育的培養和建設。
恥感文化是中國傳統道德文化中的重要內容,它至少包括以下三個方面的內涵:首先,它是人之為人的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是個體在道德價值觀上的自我批判和自我約束。《禮記》有云:“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6]孟子指出:“無羞惡之心,非人也。”[7]朱熹曾說:“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有之則進于圣賢,失之則入于禽獸,故所系為甚大。”[8]均指出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人所具有的羞赧之心,否則在內在屬性上與禽獸無異。其次,它是社會群體共同默認的最低道德心理契約,違反這個契約,不僅會受到個體自我的否定和譴責,而且會受到來自社會群體的羞辱和唾棄。《詩經·風·相鼠》中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意思是說,老鼠還有一張臉皮,人豈能沒有禮義廉恥,人若沒有禮義廉恥,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所謂“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食嗟來之食”,所謂“眾口鑠金”“人言可畏”,社會群體以“恥感”作為對其成員的最低道德要求,以集體意識的形式對個體形成強大的心理壓力和外部強制力。再次,它是激發個體遠離恥辱、引領向上的內在動力。羞恥感是一個人道德大廈的基石,有這個基礎,才有基本的人格和價值觀可言。一個人可以在其人生的道德坐標系中追求更高的目標,但不能沒有最基本的人格與尊嚴,嚴格意義上非如此就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人。人可以不做英雄、不做圣賢,但他必須誠實、守信、奉公守法,有同情心、愛家人、有職業操守。一個人格健全的人會以羞恥感作為自身道德上的自我約束,在此基礎上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和進步,不斷追問與反思,不斷充實與完善,形成持續向上的不竭動力。
概而言之,恥感是個體道德訴求與社會道德觀念在個體內心深處產生的最低價值要求,是人自覺地求榮免辱的道德情感和價值意識。而恥感教育就是將恥感作為教育的主要目標,使人具有最基本的道德情感和價值觀念。在目前的廉潔文化教育體系中,恥感教育十分匱乏,如果能恰當增加恥感教育的內容,對改善社會風氣,抵御腐敗民俗化傾向,促進廉潔文化生長將大有裨益。
腐敗亞文化作為一種社會心理,并不立即指向違紀違法,是人群的一種思想傾向,因此教育是抵御這種傾向的重要手段。當前的廉政教育體系主要包括理想信念教育、黨紀法規教育、優良傳統作風教育、警示教育以及具體到各行各業的職業道德教育和廉潔文化建設。作為個人道德教育一項重要內容的恥感教育卻甚少提及。在許多省市地區,廉政教育依然以一種動員式、運動式的面貌出現。在當前的廉政教育體系當中,本應作為廉政教育基石的個人道德品質教育已經排到較次要的位置,而恥感教育就更加缺乏了。在國際上,許多國家和地區十分注重通過道德教育,將廉潔的觀念輸送到大眾頭腦當中。如英國,倡導將廉政教育融入到國民素質的提高和道德建設之中,而不是就廉政論廉政。在香港,廉政公署重視對市民的道德規范的教育,幫助年輕人養成正確的生活態度和良好的生活習慣。廉政公署參與中小學公民教育課程的編制,協助教師和社會工作者提高青少年的道德標準。[9]248-249毋庸置疑,理想信念教育、黨紀法規教育、傳統作風教育等內容是廉政教育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但任何教育都要落實到具體的人身上。道德教育是塑造個人品行、培養廉潔意識的重要路徑。道德有不同的層次,恥感教育就是一種基于底線道德的教育。如前所述,羞恥感是個人道德大廈的基石,是形成基本人格和價值觀的必要條件,人無底線,則奢談高尚情操、遠大理想。特別是對于成長中的青少年學生來說,品德的塑造是一個長期養成的過程,如果缺乏基于人的基本道德觀念構建和人格塑造的恥感教育,那么我們的廉政教育體系就遺憾地缺失了承重的一大塊。
如果說廉潔政治是棵大樹的話,那么社會風氣就是涵養大樹的溫度、濕度和土壤,擁有潔凈的空氣和水,大樹才能枝繁葉茂。腐敗的民俗化傾向是一種不良的社會風氣,若任其肆意蔓延將會嚴重阻礙廉政大樹的生長,致其扭曲枯萎。對社會風氣的改良和凈化需要多管齊下、久久為功,是一項長期的系統工程,而教育在其中擔當著涵養水源、凈化空氣的主要角色。如前所述,道德具有不同的層次,按照儒家倫理的說法,分為圣人、賢人、君子和小人。[10]從現代政治倫理的角度來說,道德高尚的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追求完美人格,愿意為他人付出,有無私的奉獻精神;道德水平處于中等層次的人,不違法、不欺詐,具備基本的職業道德,不做缺德的事,忠誠家人和朋友;道德水平低下的人,損人利己,見利忘義,毫無原則,侮辱生命。我們的道德宣傳教育似乎過于著重于正面典型的歌頌,塑造一塵不染的完美道德形象,對于日常的、生活化的、多元化的道德行為卻甚少提及。也就是說,偏重于宣傳一種“高維道德”,有意無意地忽略日常道德、平民道德。廉政教育的宣傳也是如此,強調正面典型和反面典型對比,樂于歌頌兩袖清風、一身正氣,為工作廢寢忘食,舍棄家庭生活的清官忠臣,貶斥腐化墮落、聲色犬馬、鐵窗落魄的貪官奸臣。當然正反典型宣傳是十分必要的,但僅有一種宣傳模式,被教育者只有仰望和恐懼兩種情緒,都不是日常經驗可以習得。與道德宣傳相同,廉政教育中將廉潔的要求定得過高,會讓人感到高不可攀,不堪重負,從而放棄對過高標準的追求,因基于底線道德的恥感教育的缺失,以及社會現實的復雜性,極易導致陽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大家戴著面具生活,在高端主流的宣傳話語掩蓋下做著完全相反的行為。恥感是人們對腐敗行為在心理上的“零容忍”,是人們內心深處對腐敗的最后一道防線,此線失守,則反腐難以言及。康有為有言:“風俗者乃天下之大事”,“風俗之美,在養民知恥”[11]。民風淳樸不等于人人要做完美高尚的人,能夠守法誠信、達到基本的道德要求、對違背規則具有羞恥之心,這樣的社會風氣已經可以列入廉潔的范圍。正面典型可以作為個人道德追求的理想高度,而具有羞恥感的心理機制是社會廉潔文化的土壤。如果在當前的廉政教育中能加強著眼于個體真實道德訴求的恥感教育,那么將大大增強廉政教育的有效性,從而在人心中筑立堅固的反腐堤壩,抵御腐敗民俗化傾向。
現行的廉政教育常常以一種規范教育的形式出現,即對受教育者作出“你應該這樣”“你不應該那樣”的限定,更多是對教育對象進行外在行為上的約束和規范,對復雜多變的現實生活缺乏自我分析和自我抵御機制,不能形成受教者內心對廉潔的自覺追求和持久驅動力。國際上很多國家和地區的廉政教育是靈活而有針對性的。如澳大利亞,對官員的教育、培訓一般不是講空洞的道理,而是通過案例的形式讓官員判斷什么是對的,什么是不對的,較多采用討論的方式來強化公務員的價值觀、職業道德、行為規范的認知和認同,變成自覺的行為。香港的廉政公署會設計師生共同探討生活中的道德問題的活動,提高學生的道德水平和辨別是非的能力。[9]199恥感是人因經歷和體驗到人性的基本價值被褻瀆而在內心深處產生的一種自我譴責和自我貶抑的意識和情緒,那么恥感教育就必然應是基于人的本性、人的道德自覺、人的全面發展。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觀點,人總是追求內在與外在的和諧、完善,尋求自身人性的充實、完滿,希望獲得他人的肯定評價。因此,像規矩意識、誠信意識、人道主義、職業操守、家庭觀念等基本的道德品質就不應僅僅作為一種行為規范上的教育,而應在受教者內心中將這些人所共知的道德素質作為榮與辱的分界線,遵循這些基本道德要求,應成為每個社會成員足夠引以為榮的事情。正確的恥感教育不僅要讓人懂得什么是腐敗、什么是恥,還應激發人們對于腐敗行為的反思與追問,內化為自身對于廉潔與腐敗的認識,形成對廉潔之美的不懈追求。
中國古語講“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形容一個人沒有底線為“寡廉鮮恥”,顯然,“廉”和“恥”是應該合在一起講的,不能只講“廉”而不講“恥”,恥感教育本是廉政教育題中應有之義。英國哲學家洛克說:“在一切事物中,名譽和恥辱,一旦人們喜歡上它們,是最能刺激心靈之物。假如你能使孩子形成珍惜名譽、憎恨恥辱,你就已經在他們心中植下了正確的原則。”[12]培育、守護恥感的種子,在人心中構筑抵御腐敗的無形堤壩,加以制度的完善,自上而下的持續推動,則廉潔的民俗當可期待。
[1]《十八大以來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法規制度匯編》編寫組.十八大以來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法規制度匯編[M].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2014:1.
[2]王姝.四中全會清理反腐“法外之地”[N].新京報,2014-10-21.
[3][瑞典]岡納·謬爾達爾.亞洲的戲劇:南亞國家貧困問題研究[M].方福前,譯.北京: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1.
[4]周新生·盡量讓國人不求人少求人[EB/OL].2013-03-08[2015-03-08].http://news.xinhuanet.com/2013lh/2013-03/08/c_132218143.htm.
[5]張友誼.警惕腐敗成為生活方式[J].人民論壇,2009(9下).
[6]李慧玲,呂友仁注譯.禮記[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20.
[7]寧鎮疆,注譯.孟子[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7:75.
[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329.
[9]閻群力,主編.國(境)外廉政建設與反腐敗考察研究[M].北京:中國方正出版社,2007.
[10]魏英敏.儒家倫理、道德層次論的啟迪[J].蘇州科技學院學報,2003(11).
[11]康有為.孟子微[M].北京:中華書局,1987:123.
[12]尼爾·波茲曼.童年的消逝[M].章艷,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