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初探

王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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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初探

王晴晴

（安徽大學 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法學教育是法學的基本問題，法學教育的水平是影響法學發展的重要因素。我國古代存在法學，也存在與之相對應的法學教育。我國古代法學教育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時期，在不同歷史階段也有著不同的特點。在全球化背景下，我國目前的法學教育存在著一系列的問題。為了促進我國法學教育的發展，除了學習借鑒外國先進經驗外，我們還必須扎根于本國實際，從我國古代漫長的法學教育中尋找經驗與教訓。

古代；法學；教育；

關于中國古代有無法學，目前在學術界尚未達成一致意見。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是法學說和律學說，前者認為中國古代有法學，而且比較發達、完善，沈家本、陳顧遠及何勤華等學者持有這一觀點；后者認為中國古代沒有法學，只有律學，法學是西方文化的產物，是至近代才傳入中國的舶來品，錢劍夫、張中秋及梁治平學者持有這一觀點。筆者認為，我國古代是有法學的，法學作為一門學科，其本身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歷程，目前仍處在發展之中。中西方由于社會條件等各方面的差異，法學發展必然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的法學流派，研究的側重點也不盡相同。我國古代有法學，也有與各個歷史時期法學相對應的法學教育。

一　中國古代法學教育概況

法學教育，從整體上可以分為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兩部分。社會教育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感受到的有關法的教育，比如說普法活動。學校教育則指在學校中所學習到的關于法的教育或法學的專門教育。法學教育也可細分為教育的內容、教育的方式及考核方式等部分。筆者主要圍繞以上內容對我國古代法學教育概況進行介紹。

夏商周三代屬于奴隸制時期，這一時期，在習慣法作為主要法律形式的同時，也出現了一些制定法，比如：“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對于習慣法，奴隸制貴族擁有任意解釋權；對于制定法，奴隸制貴族崇尚“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原則，對于制定法不予公布。奴隸制時期可以說是一個禮法并用、禮法不分的時期，“禮”是法律規范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禮記·曲禮篇》就說到：“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異同，明是非”。在夏、商時期，作為言行規范的“禮”就已存在，“周公制禮”后，周禮成了一個龐大的“禮治”體系保證著國家機器和社會秩序正常運行。[1]據史料記載，我國奴隸制時期就已開設學校，學校是官府所設，學校傳授的知識為“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六門課程，而不設刑法之教。但由于禮法不分，在禮的教育中也往往涉及到一些法的教育。在奴隸制時期，實行世卿世祿制的文官選拔機制，充分保護了奴隸制貴族的利益，但打擊了人們學習知識的積極性，不利于法學教育的發展。

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大動蕩、大變革的時期。由于鐵制工具的應用和牛耕的出現，私有土地的數量不斷增加，奴隸制經濟基礎遭到破壞，奴隸制貴族日漸衰落，新興的地主階級日益強大。在這一過程中，禮制逐漸衰落，“禮崩樂壞”是這一時期的顯著特征，孔子曾發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的憤慨。新興的地主階級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要求制定成文法并予以公布，鄭國子產公布刑書后，各諸侯國紛紛效仿，打破了奴隸制貴族對法律的壟斷，也打破了“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局面。商鞅變法時，改法為律。法，奴隸制時代指的是“平之如水”；律，則指“均布”，強調法律的普遍性、公開性。據《呂氏春秋·離謂篇》記載，鄧析“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褲。民之獻衣襦褲而學訟者，不可勝數”，從此可以看出當時十分重視法律的宣傳與教育。[2]這一時期，“學在官府”的局面被打破，除了官府興辦學校外，大量私學興起，涌現出一大批私學教育家，如孔子、荀子、鄧欣、李悝等，對法律知識的推廣和普及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在私學教育中，教育形式是十分靈活的，既有專門教授法律知識的學校，如鄧欣創辦的學校；也有在傳統教育中融入法律知識的學校，如孔子創辦的學校。春秋戰國時期是一個“百家爭鳴”的時期，人們的思想是自由的，學術的氛圍是寬松的，儒、法、道、墨等家都對治國之道進行探討。其中，推崇“法治”的法家在提出其觀點的同時，也對法的本質、法的作用及法的實施等法哲學范疇問題進行了思考，其他各家在一定程度上也對法家思想進行了探討，這與以后只關注于律條的研究是有所區別的，這都對一時期法學的發展及法學教育產生積極的影響。

秦統一六國后，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專制王朝。在指導思想上，奉行法家學派的“法治”、“重刑”等思想，在國家各項實踐上也予以徹底貫徹。秦代官吏必須通曉法律，秦代行政法規內容十分全面，如《置史律》、《除史律》、《傜律》、《軍爵律》等，且內容確定性程度高，體現出秦代“事皆決于法”的特征。在法學教育上，禁止私學，推行“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的政策，使法學在全社會得到普及。在中央，設有專門教授皇室子弟法律的學校；在地方上，設有教授普通子弟的“學室”。在法律的宣傳方面，秦代在地方上還設“三老以掌教化”，極大促進了法律的普及。曾有學者這樣說過：“秦朝統治者是如此重視法律，從而使社會上人人都在學習法律。”[3]然而，這種法學教育隨著秦朝的滅亡而宣告結束。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得到統治者重視后，儒家思想成為漢代的統治思想，儒學教育十分發達，而法學教育十分落后，經常附庸于儒學教育之中。在中央，設有太學；在地方，除了眾多的郡縣學外，還存在大量的私學。這些學校大都以教授儒家經典為主，法學往往處于可有可無的境地。漢代從事法律工作者，并不“以吏為師”，學習律令者，或出于師傳，或得于家學，進相承襲，以之為專業。[4]漢代的文官選拔制度是察舉制，察舉有常科和特科兩種，在特科中設有明法一科，這對法學教育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積極意義。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大動蕩的時期，傳統的學校教育受到打擊，學校數量和學生人數都在減少。魏文帝時期創設的九品中正制，是這一歷史階段主要的官吏選拔制度，但這一制度卻造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局面。由于戰事頻繁，地方長官經常以“軍法從事”為借口擅殺部署平民，而不受司法約束，使法律的規定流于形式，這對人們的法學社會教育是十分不利的。這一時期，也曾出現了專門從事法學教育的機構，如魏明帝采納了大臣衛覬的建議，下令設置律博士一人，“轉相教授”法律；梁武帝天監二年，“初置胄子律博士”。但是律博士不僅人數很少，而且官品不高，對于法學教育的開展是十分不利的。正如有些學者所感嘆：“魏晉南北朝時期，法學衰落，更不足以言教育。”[5]

唐宋時期的法學教育，一般被認為是我國法學教育的全盛時期。貞觀六年，在中央設立律學館，隸屬于國子監。律學館是專門學習法律的常設機構，學制六年，律學館被認為是中國古代第一所法律專門高等學校。據《新唐書·選舉志》記載：“律學，生五十人”，規模雖不大，但較之以前律學博士的設置，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唐代以科舉取士，打破了官僚貴族壟斷仕途的歷史，給平民子弟提供了仕的機會。科舉考試中設有明法一科，通過進士、明經、明法等科考試的考生，如果想“舉官”，還必須參加吏部的選拔考試，法律則是考試內容之一。以上這些措施，有利于提高人們對法律的重視以及擴大法律受教的范圍。宋代繼續沿用唐代的科舉考試制度。王安石變法時設立了新的明法科，考試內容主要有刑統大義和斷案。王安石還大力發展律學教育和學校教育，官吏必須通過相關的法律考試。法學教育的發展大大促進了法學的發展。宋代在注釋律學發展的同時，律學研究的內容擴大到判例、法醫檢驗、斷案、法典用語注音等各個方面，出現了一系列的律學作品，如《律附音義》、《刑書釋名》、《明公書判清明集》、《洗冤集錄》等。由于宋代商品經濟的發展，民事和經濟方面的訴訟大量增多，這在一定程度反映了人民法律意識、訴訟意識的提高，“律學由官學下為私學，律學終于走向了民間”[6]。

元、明、清時期，我國古代法學教育走上衰落。元朝統治者取消了律學和律學博士[7]，在科舉考試中取消了明法科目。明代統治者仍然不重視法學教育，沒有唐宋時期專門的律學學校，在科舉考試中仍然沒有恢復明法一科，但有時也會把法律知識納入考試范圍，如洪武二十五年，下令“朝廷頒行經、史、律、誥、禮儀等書，生員務要熟讀精通，以備科貢考試”。明太祖朱元璋十分重視法律的宣傳，曾在全國各地設立申明亭、講讀律令，使廣大人民學習律令。也曾出現一些宣傳法律知識的通俗讀物，如《教民條約》和《均徭冊式》。但這些都側重于百姓守法，未能達到法律宣傳之真諦。清承明制，科舉考試中沒有單獨的明法科，甚至正規的學校教育也不重視法學。[8]由于清廷大興文字獄，考據之學興盛，較少有律學的探討。當時也有一些人專門從事法律學習與法律事務，如專門研究《大清刑律》和各種典型案例的刑名幕友。刑名幕友實行以實習為主的學徒式教育方式，他們在地方各級機構中無職有權，以自己的法律專長，介入到司法活動之中，彌補了清代官吏法律知識的不足。

二 中國古代法學教育之我見

眾所周知，一個國家法學教育與法學發展息息相關。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落后，是制約法學發展的重要因素。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落后帶來許多負面影響，如人民法律素質不高、法律意識不強，受傳統法學教育的影響，一些負面影響也一直延續至今。了解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弄清其落后體現在哪些方面，弄清楚其教育的特點，不僅有利于理解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本質，對于當今法學教育也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在教育模式上，中國古代法學教育以學校教育為主，社會教育缺乏。法學教育應當是社會教育和社會教育相結合的普及性教育。我國奴隸制時期就已經有了學校教育：“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9]據《禮記·學記》記載，先秦時期“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癢，術有序”。秦漢以后，教育模式較為固定，稱謂有所不同，但在中央和地方都設有學校，比如中央設有國學、太學、律學館，地方設有郡學、縣學和鄉學等教育機構。除了“官學”外，一些朝代“私學”也較為發達。法律知識的學習主要靠學校來教授傳播。在社會教育方面，中國古代的法學教育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公布法律，鄭國子產鑄刑鼎后，公布法律為各統治者所采納，揭開了法律的神秘面紗；二是公開行刑，如“午門斬首”和“游街示眾”，使人們認識到違反法律的嚴重后果；三是講讀律令，出現了一些法律解釋的書籍，便于吏民了解法律。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使人民“知法”、“守法”，但都局限于讓人民簡單地知道法律，中國古代普通民眾法律知識水平不高以及法律素養不高與社會教育的不發達是緊密相關的。當今法學教育的學校教育主要體現在大學法學專業教育，而在九年制義務教育中，幾乎是沒有關于法律的專門課程，對于廣大的人民來說，進入大學接受專門法學教育的機會是有限的，在人們上學初期開設相關法學課程，是十分必要的，也有利于從小培養人們的法律意識和法律思維。當下法學教育之社會教育措施是十分多樣的，互聯網和信息技術的發展，也為社會教育提供了諸多途徑，對于“知法、懂法、守法、用法”也予以了全面重視。

在教育內容上，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側重于“法”，而忽視“學”。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古代“學”之教育最為發達的時期，法家及其他各家對一系列法學問題進行了初步研究，比如法的價值、法的本質、法的作用等。但總體看來，中國古代歷代法學教育注重對現行法律的掌握，現行法典是學校教育的教科書，對現行法律的宣傳是社會教育的主要內容。注釋律學的興起，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這個問題。在法學教育中，對基本法律的掌握應該是最為基礎的法學教育，而對“學”的學習探討應該是最具有價值的法學教育，因為具體的法律是會變化的，而對隱藏在具體法律背后法學問題的探討是永恒的。如果只有“法”的教育，難以稱之為法學教育，只能稱其為法律教育。反觀當下法學教育，在一些方面仍然存在這一問題。在學校教育中，法學專業課程的設置大都根據現有法律的類別來設置，當現實生活中出現新的法律問題，頒布新的法律時，大學也會設立相應新的法學專業，如近幾年知識產權專業的設置；法學專業的課本大都是根據現有的法典、法規來編寫；學生比較喜歡刑民等實用性強的專業，而不太喜歡法理學、法哲學、法律史等偏“學”的專業。在社會教育中，也往往只關注人們對具體法律規定的理解。對“學”之教育的不重視，不僅對于法學人才的培養是十分不利的，培養的人才大都只能稱其為“法律工匠”，少有能稱之為“法學家”；而且對于人們法律素養的真正提高是不利的。我們要吸取中國古代法學教育之教訓，在法學教育中加大“學”的教育。

在教育目的上，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目的較為“功利”。在學校教育中，學習法律的主要目的是參加政府官吏選撥，學習的內容、科目、方式都和官吏的選撥制度息息相關。在社會教育中，借助人們對刑罰的恐怖而達到使人民守法之目的，如明代設“皮場廟”，懸“剝皮實草之袋”，通過嚴酷的刑罰，使人民不敢犯法。在一定程度上，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可以說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維護了封建專制統治秩序。這種“功利”性，帶來的是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落后和人們法律素質的不高。法學教育之真諦在于宣揚法律公平、正義等精神，中國古代法學教育沒有做到這一點，當下法學教育雖然在這一方面取得了很大進步，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如一些高等院校把全國統一司法考試的通過情況作為衡量法學教育水平的標準，教學圍繞著司法考試展開，甚至大學法學課堂成了司法考試的培訓課。為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我們必須對這一問題予以思考和解決。

歷史往往有著驚人的相似，中國古代法學教育存在的問題并不代表當下的法學教育不存在此類問題，當下法學教育在一些方面也深受古代傳統法學教育的影響。通過對古代法學教育的學習、研究，我們可以以史為鑒，對當下法學教育進行反思，促進我國法學教育的健康發展，迎接世界全球化帶來的挑戰和機遇。

[1]曾憲義.中國法律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36-40.

[2]鄭顯文.走出中國古代法學教育的誤區[J].中國法學教育研究,2006,(4).

[3]湯能松.探索的軌跡—中國法學教育發展史略[M].法律出版社,1995:12.

[4]唐夢詩.略談我國古代法學教育的源流和演變[J].云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0,(3).

[5]董康.董康法學文集[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725.

[6]何勤華.論宋代中國古代法學的成熟及其貢獻[J].法律科學,2000,(1).

[7]沈家本.歷代刑法考[M].北京:中華書局,2011.

[8]賀衛方主編.中國法律教育之路[A].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238.

[9]鄭顯文.中國古代法學考試制度初探[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6).

（責任編校：王晚霞）

2015－07－15

王晴晴（1993－），女，安徽阜陽人，安徽大學法學院2014級法制史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法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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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5）10-015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