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俊
(中共泰州市委黨校,江蘇 泰州 225300)
怎樣做到以人為本,執政為民?首要要解決的是怎樣對待“勤政”問題。在日常理解中,有的人把“勤政”理解為一種“忙碌”,或者是“不懈奮斗”的精神,其實,僅此理解遠遠不夠,應該說,“勤政”是一個復雜的概念,內涵也非常豐富,涉及到對統治者多方面的要求。這方面,我國古人皆有述及。本文試對我國古人的勤政思想,作一初步的概括分析,希望能為現今的廉政、勤政建設提供一些參考。
勤政首要的問題是“無逸”。溯追以往,遠在商朝的盤庚就一再告誡百官:“無傲從康”,“無戲怠”,不要因為貪圖安逸或沉湎于玩樂而荒廢公務。他要求百官“自今至于后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告誡百官要恭恭敬敬對待本職工作,忠于職守,勤于治政。(《盤庚》上、下篇)西周周公更是把官吏們的政績大小歸之于是否勤快。他明確地提出,勤政必須“無逸”。他說,“生則逸!生則逸!”(《尚書·無逸》)除了盤庚、周公等帝王強調“逸”則誤國以外,在詩經、爻辭等其它方面也有許多論述。如《易·豫·初六》爻辭云:“鳴豫,兇。”認為名聲顯赫者如果貪圖安逸,不思勤政,必遭兇險。《詩經·大雅·韓奕》也告誡官吏:“夙夜匪懈,虔共爾位”,要求百官日日夜夜都不要松懈,要忠實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如何做到“無逸”?古代官吏有許多不同的論述。如明朝改革家張居正認為,勤政的關鍵在于有令即行,雷厲風行。他針對當時官場茍且偷安的積弊,推行考成法,對官吏隨事考成。一時間朝中政令于“萬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如疾雷迅風,無所不披靡”(傅維麟《明書》卷15《張居正傳》)。又如,清朝的康熙、雍正他們都認為,勤政的核心是務實。康熙曾說:“君臨天下之道,惟以實心為本,以實政為務。”(《清圣祖實錄》卷252)雍正也說:“為治之道,要在實務,不尚虛名,朕纘承丕墓,時刻以吏治生民為念。”(《清世宗實錄》卷13)理學大師曾國藩更是明確要求百官“多做實事,少說大話,有勞不辭,有功不矜”,主張官員做到身勤、眼勤、手勤、口勤、心勤,“習勤以盡職”(《曾文正公練兵志》卷1)。
習勤以盡職的核心要求是勤利國利民。早在公元前548年,晏嬰就明確提出了“社稷是主”的主張。他把社稷(國家)的利益置于君主個人利益之上,認為臣忠不忠君的前提是君主忠不忠于社稷,齊莊公與崔杼的妻子通奸而遭殺害,不是為社稷而死的,因此,除莊公親信外,別人沒有殉死的必要。春秋中期,子予也曾說過:“茍利社稷,死生以之。縣城吾聞為善者為改其度,故能有濟藝,民不可逞,度不可改”(《左傳》)昭公四年)。他認為只要對國家有利,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利國利民要有安民富民之心。勤政不能只是為了統治者的一己私利。例如,管仲主張量土征稅、不誤農時,他執政期間,實行了“相地而衰”,即根據土地的不同質量確定稅額,使農民承擔合理的負擔。他還認識到“無奪民時,則百姓富”,因此要求各級官吏在農忙時征發徭役,不破壞農業生產的政黨節奏,這樣就可以使百姓富足(《國語》卷6《齊語》)。荀悅也曾提出“五政”富民主張。要求“興農桑以養其生”。“在上者,先豐民財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蠶官司,國無游民,野無荒業,財不虛用,辦不妄加,以周民事”,以養民生(《申鑒·政體》)。總之,發展生產,促進經濟發展是安民之道,富民之道,也是治政的目的所在。
勤政必須以“德”為先,這是古代開明君主和有識之士的共同見解。古人認為,夏朝滅亡就是因為殘暴無德,而使民不聊生,促使商族首領成湯起兵滅夏。商朝的滅亡也是因為“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召誥》),上天絕不會保佑無德之君,“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尚書·多士》)。召公曾告誡成王“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召誥》)。告訴他只有按“德”行事,才能永保江山。召公曾說:“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顯。”(《召誥》)他認為唯有天子具備圣人之德,才能要求天下人遵守王法,并發揚王的美德。這種以身作則的要求不僅適用于天子,也適用于官吏,因而周公希望召公“作汝民極”(《尚書·君爽》),希望他為官民作出表率。西周的官吏認識到,統治者的德行直接關系到能否招攬人才。
在中國歷史上的“文景之治”,是講西漢的漢文帝、漢景帝勵精圖治,促成西漢中興。漢文帝是個有作為的皇帝,他敬重老臣陳平、周勃,得到了他們的有力輔佐。應該說漢文帝、漢景帝靠的就是德的力量。[1]所以講勤政就要做到勤而有德。
那么,怎樣才能做勤而有德的統治者呢?古代的論述重在如何對待民眾的問題上。“視民如子”一直是統治者所謂“仁政”的內核,也是所謂“仁政”統治者奉行的基本原則。例如,周公要求康叔到封地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尚書·康誥》),要求他像保護小孩子一樣地保護民眾,民眾才能安康。周公還對成王說:“彼裕我民,無遠用戾”(《尚書·浩誥》)告訴他寬厚地對待民眾,才能吸引遠方民眾的歸附。西周晏嬰說:“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左傳》昭公三年),他認為誰能如父母愛護子女一般地對待民眾,民眾就會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地擁護他。民心的向背取決于統治者有沒有愛民之心。故而勤政必須以愛民為前提。管仲等人更注意到了愛民的另一作用,他們認為,“民眾”不是抽象的概念,愛護民眾不是讓民眾隨心所欲,愛民的目的是為了使民眾更加服從統治,可見管種等人是把“愛民”作為一種治政手段來看待的。
列寧曾經指出,勞動的集體化,要求“最嚴格的統一意志,以指導幾百人、幾千人以至幾萬人共同工作”[2]。客觀地說,統治者要實現有效的領導,必須依靠權力影響力,以充分保證“統一意志”。中國古代是一個高度集權的專制社會。君主集政治、軍事、經濟、司法諸大權于一身,實行獨裁統治。從商周起,官吏就把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看著是天意。“天”是人格化的,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的主宰,君主是“天子”,所以國家決策均由君主獨裁,即如盤庚所說的“聽予一人之作猷”,所有的臣民都必須服從君主一個人作出的決定。(《盤庚》上篇)這種獨裁專漢思想可以說延伸到每一代,每一個統治者。但是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在具體的統治活動中,一些封建帝王也有所感到“每事皆自決斷,雖則勞神苦形,未能盡于合理”(《貞觀政要·政體》)。所以,不能獨自一人勤政。
當然,眾治并不等于人們常說的多頭領導。古人認為,眾治應該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西周末年,史伯明確地提出了統治者必須堅持“取和去同”的原則。所謂“和”,就是“以他平他”,即不同統治者之間的相互補充和協調。就君臣關系而言,就是君臣之間相互取長補短,協調配合,充分發揮集體領導的作用。所謂“同”,就是“以同裨同”,君主不聽眾人之言,則愎自用,獨斷專行。“取和去同”就是要以集體優勢克服獨裁的缺陷。除了要發揮和諧集體的整體作用之外,要眾治還還必須廣泛收集信息,采納他人建議。孔子曾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論語·述而》)他認為親眼所見的范圍畢竟有限,收集信息時應更多地聽從他人之言,作為統治者,尤其是君王必須做到從諫如流。他的這一思想為許多君王和官吏、學者所接受。如唐太宗即位后不久,就完全贊同魏征的“明者,兼聽也。暗者,偏信也。”(《貞觀政要·君道》)的意見,深刻認識到“集思廣益”的重要性,在貞觀前、中期堅持了虛心納諫的原則,使得國家出現了和平、發展的繁榮景象。
古人還認為,“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所以出令不可不順,行為不可違“道”(《國語》卷2《越語下》)。關于這一點,其實在周宣王時,大臣樊仲山父就已提出了“政立行順”的原則。他說:“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將棄上。”(《國語》卷1《周語上》),也就是說,命令得不到執行,國家管理也就癱瘓了。如果不管臣民能否接受,而強制推行政令,民眾必將背棄君主,因此,決策時必須慎重考慮方案的客觀現實性和實施的可行性,否則將會帶來重大的損失。事實上,勤政不是看一個統治者忙乎的程度,檢驗勤政的效果還必須看其行為是否符合客觀規律。作為統治者勤政必須考慮到客觀實際,不能違背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所以歷代統治者都注重“慎”勤,即在行動之間慎重地作出決策。《詩·大雅·抑》說:“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意即白玉圭上的污痕可以磨去,言行不慎而造成的損失是無法彌補的。因此,身為天子,應該“慎爾出話”,慎重地作出決策。
要使勤政符合客觀規律,必須順應民心。早在西周的盤庚就已提出順應民心的要求。他說:“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鮮以不浮于天時。”(《盤庚》中篇)意即,先王們做事沒有不順應民心的,所以人民能夠體諒先王的用心,于是很少受到上天的懲罰。漢武帝要求官員在勤政的同時要抑制好大喜功、奢侈、享樂等各種欲望,要順應時勢、民意,“蠲削繁苛”(《漢書·刑法志》)、“約法省禁”(《漢書·食貨志》)。唐太宗把大亂之后剛剛安定的國家比喻成大病初愈的人,應該盡心竭力地加以愛護。王安石也強調:“夫聚天下之眾者莫如財”,“蓋聚天下之人不可以無財”,他反復說明“財”也即國家經濟是“合眾”、“聚眾”的紐帶。“聚財”的途徑和目的就是,“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天下之用”(《王文公文集》)。明朝初建,朱元璋說,天下剛定,老百姓和國家的財力都十分困難,“如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搖其根”,否則就難以保住江山。(《明令要》卷46)
古人還認為,勤政合道的關鍵在于科學決策。科學決策是提高勤政效率的前提和基礎。古人關于科學決策方面的論述較多,從順應客觀規律和勤政關系來看,這里只舉兩點。一是古人認為,科學的決策必須“抓大放小”。如荀子就認為,“明主好要”,他還說:“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荀子·王霸》)越是高層次的決策者面臨的情況越復雜,唯有抓住要點,才能帶動全局,假如事必躬親,定將百事荒廢。二是勤政要勤儉。列為春秋“三賢”與鄭國子產、吳國季札齊名的齊國大夫晏嬰認為,統治者的任意揮霍是一種暴行,追求天子般的排場是一逆行。他主張節儉,要求官吏們做到“薄于身而厚于民,約于身而廣于世”,“儉于籍斂,節于貨財”(《晏子春秋·內篇問上第三》)。孔子也一再強調統治者要“節用而愛人”(《論語·學而》)。
遵循客觀規律而去勤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歷代統治者和封建官吏都注重“慎”勤,即在行動之間慎重地作出決策。《詩·大雅·抑》說:“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意即白玉圭上的污痕可以磨去,言行不慎而造成的損失是無法彌補的。因此身為天子應該“慎爾出話”,慎重地決策。《易·革·上文》爻辭上說:“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兇,居貞吉。”意思是,新王朝建立之初,功臣們享受榮華富貴民眾從擁護舊朝轉變為擁護新朝。當此人心思定之際發動戰爭是不利的,應該人們安居樂業。這種建國之初宜靜不宜動的觀點,符合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所以漢初君臣深知“事逾煩而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奸逾熾,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的道理采取“清靜無為”的方針。(陸賈《新語·無為》)
縱觀儒家的思想發展史,儒家雖然一直主張尊君權,但儒家并不認為君主可以置“民”的利益不顧而為所欲為。孟子說:“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未聞弒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像夏桀、殷紂之君,只為己不為民,就應該推翻他。荀子贊成孟子的觀點,認為“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荀子·正論》),他還進一步闡述說:“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荀子·大略》)也就是說天養育民眾不是為了君主,恰恰相反,天設立君主倒是為了民眾。這種以民為上,民高于國的思想,就是統治者必須遵守的勤政理念。
儒家的經典《周易》說:“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認為臣子不謀私利,才能勤于王事,做到真正的勤政。武則天為了使臣下保持為國之心,曾親自編寫了《臣軌》一書,要求所有的官吏克己奉公。在《廉潔》章中,她還說:“理官莫如平,臨財莫如廉。廉平之德,吏之寶也”,要求為官須講“廉平之德”,以便更好地“利國利民”。《周易》還指出:“何以聚人?曰財。”(《易傳·系辭下》)意思是天下之人,有“財”即聚,無“財”即散,有財無財決定著人民的聚散。古代統治者已經深刻認識到,單一的聚財對國家并未有利。在幾千年的封建社會里,國家與王室幾乎是同一概念,為了君主一人之利,搜刮民脂民膏,反而會激起民眾的反抗情緒。所以晏子就主張“儉于籍斂,節于貨物。”在財政稅收問題上,他竭力主張“關市省征”,對農業“耢者十取一焉”。(《晏子春秋·內篇問上第三》)戰國時期儒家代表孟軻也信為“省刑罰,薄賦斂”是為政的當務之急,統治者以虐政待民,無異乎“率獸而食人”。為此儒者們強調統治者們治國就必須注意自我約束,尤其要順民所欲,使人物的物質欲望得到滿足,這是國治政善,天下安定的根本,也是為政者勤必以公、廉潔自律的具體體現。
官吏的勤政不是只為君主一人,而重要的是為了天下的百姓。眾所周知,秦始皇統一中國后,秦始皇也想永保秦氏江山,他說:“朕為始皇帝,后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史記·秦始皇本紀》)。然而,國運祚短,二世而亡。秦統一后的第二年,秦始皇就開始大興土木。首先修筑皇宮和從皇宮到咸陽的甬通,同時修筑以咸陽為中心直達東部海濱和長江中下游的馳道。其次,又在統一后第四年,修筑由咸陽向北伸展直達蒙古高原的“直道”。還修建豪華富責、規模恢宏的阿房宮。另外,他還動用70萬勞力為自己修建陵墓——驪山墓。再加上北筑長城,南戍五嶺,大批民工從事運輸等勞役,使全國大批青壯勞力,不能按農時進行生產,而被迫從事無休止的勞役,使本已被破壞的社會經濟無法恢復,人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終于導致了秦王朝的迅速滅亡。秦始皇的所作所為為可不稱之為“勤”,而他的這種“勤政”恰恰走向了反面,所以,勤政不能為了自己一己私利,勤政的關鍵在于勤理政務。漢武帝、唐太宗等人就認為,勤政不在于“勤民”,而在于安民。因而后世的帝王和封建官吏,對于“勤政”問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1]謝爾茲編譯.感悟生活中的210個小故事[M].北京:中國物資出版社,2005:166,4,88.
[2]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列寧全集[M].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