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杜甫詩歌中的地理空間轉換及其詩意內涵
——以隴右和巴蜀時期詩歌為例

劉 曉（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論杜甫詩歌中的地理空間轉換及其詩意內涵
——以隴右和巴蜀時期詩歌為例

劉 曉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杜甫詩歌中存在頻繁的地理空間轉換現象，表現為：在同一時間維度內將“此在”和“彼在”的地理空間進行對舉，強調彼此相隔之遠；納入時間因素，將“現在”和“過去”的空間融入同一首詩，以今昔對比暗示盛衰嘆懷；借助地理空間的切換映射其隱秘的精神空間，這些都與詩歌內涵的表達緊密相關。

杜甫詩歌；地理空間 ；空間轉換；詩意內涵

杜甫遭逢安史之亂，在時代變遷和社會動亂的逼迫下，一生顛沛流離。其中，流落隴右和客居巴蜀，是其詩歌創作的重要時期。杜甫在隴右前后不過數月，便寫下110余首詩； 在蜀中前后六年間作詩450余首，夔州作品亦達430首之多，共占其現存詩歌總數的三分之二弱[1]。通過考察這些詩歌，可以發現其中存在頻繁的地理空間轉換現象。如果說，對某一個地理空間的敘述和描繪，是靜態的、單一的；那么，對某幾個地理空間的架構和切換，則是動態的、復雜的。在這些詩歌里，地理空間并非凝止，而是具有某種流動性的，這對詩歌的結構梳理和情感表達起著重要作用。

一 空間對舉：此在的空間和彼在的空間

現實生活中，人在同一時間只能處于唯一的空間，但在詩歌創作中，詩人卻可以利用想象和聯想，身處此地而遙望彼地，并不局限于眼前的實際空間。就杜甫而言，他往往利用空間的并置和切換，將“彼地”和“此地”對照寫來，在同一時間維度里將不同的地理空間共同呈現。

（一）“此在”空間和“彼在”空間的并置

即詩人所處的空間與其遙望的空間形成同一水平面上的對照，通過不同地理空間的呈現強化彼此之間的物理距離，從而深化詩歌主題。這多見于杜甫寄送親友的詩歌之中。杜甫在念及親友之時，往往賓主并提，既寫自己所處的“此地”，又會平移視角，遙想親友所處的“彼地”。比如《夢李白二首其一》，是杜甫寓居秦州時所作，他得知李白受永王璘兵敗之連累而流放夜郎，夜夢中仿佛看見李白魂魄，寫道“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以“楓林”代指李白所居的江南，以“關塞”代指杜甫所在的秦州，青郁的楓林，黑重的關塞，兩處完全不同的地理景觀，凸顯了彼此相隔之遙；兩地又因詩人的聯想而發生關聯，差異背后的這種強烈粘連感正源于杜甫對故人的思念和關切，足見其知交離合之情。再如《贈別鄭鍊赴襄陽》，杜甫身處蜀地，友人將赴襄陽，于是詩歌中又出現了兩處地理空間對舉的現象，“地闊峨眉晚，天高峴首春”，“峨眉”即峨眉山，地處杜甫所在之蜀中；“峴首”即峴山，地處友人將去之襄陽。兩山對舉，加以“地闊”“天高”修飾，足見人遠隔而情相關。正如有學者所說，“在我們空間體驗中，往往存在對地方的一種緊密粘連感……它不僅是對空間物理屬性的簡單認知，而且是對某一空間或者地方深深地關注和擔憂”[2]。在前舉杜詩中，地理空間的并置并不是地理名詞的簡單描繪和堆砌，而是杜甫匠心獨運的設計，使讀者可以跟隨詩人的視角體味兩地相隔的遙遠，以及詩人思念親故卻難得相見的無奈之情。

（二）地理空間的“彼此”切換

即視角變換更為復雜，由此地切換到彼地，再由彼地收回落于此地，構成“此—彼—此”的空間結構。換句話說，地理空間的對舉，在杜詩中不僅僅是個別聯句，甚至成為整首詩歌的框架結構。如《兩當縣吳侍御江上宅》一詩，是杜甫往同谷途中道經吳侍御的宅第感懷而作。當時吳貶官于長沙，杜甫所見乃是吳侍御的空宅。開篇寫道“寒城朝煙淡，山谷落葉赤。陰風千里來，吹汝江上宅”，“寒城”“山谷”“江上宅”表明詩人的觀察視點落在此處空宅，并描述出空宅的蕭瑟之景。接下來，詩人的視點隨即轉向另一個地理空間，即吳的貶官之地長沙：“鹍雞號枉渚，日色傍阡陌。”鹍雞是楚鳥，枉渚乃楚地，《楚辭》中就有“鹍雞啁哳而悲鳴”“朝發枉渚，夕宿辰陽”[1]P669之句。這是杜甫念故人貶地之遠，想及同為流離之人，心生同情而設想吳侍御所居的地理環境。這里地理空間的“彼此”切換是非常明顯的，不過以空間切換為其結構更為完整的還有《出郭》一詩。《出郭》作于杜甫寓居浣花草堂時，前四句“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遠煙監井上，斜景雪峰西”描述的地理空間，很明顯是秋晚的成都郭外，眼前景色的凄寒慘淡引起詩人的故國之思，繼而詩人將視點轉移到東都洛陽，“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當時史思明等叛軍余孽猶存，詩人有故鄉卻不能回，悵惘之際，任何強烈的思念之情都是徒勞，呈現在詩人眼前的終究只能是此時此地的暮色。所以，詩人在末尾感嘆“江城今夜客，還與舊烏啼”，一番思緒之后，視點終究落于當下。詩人對國家的深切關心和憂慮，以及作為一介書生的焦急和無奈，都通過“成都—洛陽—成都”的空間轉換結構體現出來。

這種貫穿全詩的地理空間切換，不僅使詩歌結構脈絡一目了然，還深化了詩歌的主題表達。就杜甫的這部分詩歌而言，在“此地”和“彼地”的空間切換中，詩人既展現了彼此兩處迥異的空間圖景，強調了物理距離的遠隔；又以跳躍性的視角實現了彼此空間的粘連，神思之間詩人便可到達想念的“彼處”。但詩人不論如何強調這種“粘連”，仍舊無法改變現實的物理距離。親故相距的遙遠，故國家鄉的難歸，兵戈隔阻的無奈，正是在不同地理空間的“彼”“此”切換中表露出來。

二 空間變遷：現在的空間與過去的空間

以上所言“彼”“此”寫來的空間對舉，是限定在同一時間維度內的共時性表現。除此之外，杜甫還將縱向的時間因素納入到空間寫作中來，將現在的、此地的空間和過去的、彼地的空間寫入同一首詩歌，在時間變遷的維度里寫空間變化。劉勰《文心雕龍·神思》言：“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3]P493在文學的世界里，作家可以依靠想象自由馳騁詩思，而且一般“并不按照過去、現在、將來的順序依次延伸，而是可以忽前忽后、顛倒錯亂、互相滲透、彼此雜糅”[4]。因此，與只可前進、不可后退的現實時間相比，詩人的此種想象往往賦予詩歌更多的嘆懷意味。杜甫詩歌中的空間變遷，正是借助心理時間來統率，以時間的追溯、迂回帶領空間的轉換、迭變。

（一）不同時間維度里的空間變遷

例如《野人送朱櫻》一詩，便是寫不同時間維度下“彼”“此”空間的轉換，詩人由眼前所見櫻桃想及昔日朝廷為官時的“朝賜”：“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金盤玉箸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首聯二句說有人送來西蜀的櫻桃，這是眼前所歷之事。頸聯著一“憶”字，將詩人思緒帶回多年以前的長安。杜甫昔日任左拾遺，隸屬門下省，大明宮正是會朝進出的必經之地。結尾“此日”二字，表明時間點又回到現在，空間視點也落于“此地”，即客居的蜀中。這首詩中，心理活動的時間變化顯而易見，按照“此時—彼時—此時”的線路轉換；與此同時，也引導著讀者空間視角的轉換，即從西蜀到長安，最后再回到西蜀。

杜甫在不同時間維度里寫空間變遷，最為成熟的作品當屬《秋興八首》。詩人以對長安的思念為核心，視角游移于過去和現在、長安與夔州之間，時空結構更為復雜。首先，以整體而論，前三首和后五首的連綴結構不盡相同。莫礪鋒曾對此做過詳細的闡述，認為“前面三首寫時間的推移，從白天到傍晚、深夜，再到第二天清晨……后面五首轉以空間為序，讓思緒在長安和夔州兩地之間來回跳動”[5]P322。八首詩綜而觀之，其結構確實如此，但更細致地來看，每一首又都包含著時間的變化和空間的轉換。以第一首為例，前四句“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是寫詩人在夔州所見的巫峽秋景，一派凄寒蕭瑟、陰晦低沉的景象。接著，詩人遇秋景而動鄉關之思，視角移及長安，五六句寫道：“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兩開”，一筆雙寫，魂馳兩地；“孤舟”、“故園”，則暗逗今地夔州和昔日長安。最后，詩人收斂筆墨回歸當下，七八句結尾道：“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急急的搗衣聲仿佛提醒著詩人認清現實景況——眼前的夔州才是孤舟所系之地。前三首結構與此相似，杜甫均是從眼前夔州寫起，然后視角略及昔日長安，最后落于夔州。后五首的空間起落則完全顛倒，以第四首的“故國平居有所思”為過渡，詩人的重點開始轉向回憶長安，略及夔州。如第五首，首聯“蓬萊高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是詩人回憶昔日長安的繁華宮殿，接下來的“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云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盛顏”，都是極力形容宮殿巍峨、儀仗森嚴，可見昔日鼎盛之況。尾聯則筆鋒斗轉：“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鎖點朝班。”又到一年歲末，在朝當值早已成為回憶，眼前徒剩夔州滄江和老病窮愁的自己，一股滄桑沉郁之感撲面而來。因此，八首詩歌不論總體來看，還是細而觀之，都是以空間的彼此轉換為明線，以時間的今昔變化為暗線，不同的地理空間背后蘊藏著時間的滄桑流轉。八首詩歌時空交融，此詳彼略，交替而寫，結構看似多變實則整一。

（二）杜詩空間變遷背后的嘆懷意味

納入時間因素的空間轉換，與“彼”“此”寫來的空間對舉不同，它更多融入了詩人的盛衰嘆懷和身世之感。因為前文所述空間對舉，主要運用視角平移，既然是“遙想”，則所聯想之地既可以是詩人親自到過的地方，也可以是從未到過、只是聽聞的地方，比如李白所處的江南、鄭鍊將赴的襄陽等等，詩歌強調對遠方友人的關心和思念。至于空間變遷，則既有空間的“轉換”，又有時間的“變化”，詩人所寫都是他在過去的時間里所實際經過、存在過的地理空間，從而更多地打入身世之感，凸顯對昔日經歷的“嘆懷”意味。如《野人送朱櫻》一詩，很明顯杜甫是在回憶長安為官時候的風光盛況，西蜀和長安，不僅是地理空間層面的不同，還夾雜著昔盛今衰的迥異。《秋興八首》更是飽含杜甫本人的經歷和記憶在內，充滿悲慨之情。長安的宮闕、朝班、畫省香爐，與夔州江頭的風云、波浪、山樓粉堞，對比鮮明，不同的空間場景暗示了詩人的昔日所經和今日所處，無論對于杜甫本人還是對于讀者而言，都是不可推卻的嘆懷之感。時間的不可追，賦予了空間不可返回的意味。如此時空交融，更加深化了杜甫思家懷故的情感和對昔日盛時的留戀，也傳達出詩人內心深處的悲涼與無奈。

三 空間映射：信賴空間與恐懼空間

文學研究中的地理問題，不能單純停留在自然地理層面，還必須與作家的心理聯系起來。一個作家，往往對不同的地理空間表現出相異的情感映射，杜甫即是如此。細讀杜詩可以發現，杜甫傾向于關注三個地理空間：京洛、蜀中和吳越，即當詩人處在某地時，他的視角會頻頻切換到這三個地方。這種轉換頻率，實際上流露出詩人內心的“信賴”和“恐懼”。趙國泰說：“作家的精神空間有兩個：一個是信賴空間，另一個是恐懼空間。”[6]在信賴空間里，作家往往可以完全釋放自己，視其為精神的歸宿；而在恐懼空間里，作家卻充滿不安，與周圍的環境存在緊張的人、物關系。我們認為，從地理空間轉換的角度考察杜詩，可以洞悉杜甫其人的“信賴空間”和“恐懼空間”。

乾元二年（759），杜甫罷官西赴秦州，開始了他的隴右之行，也開始了“終身歷艱險，恐懼從此數”（《龍門閣》）的漂泊生活。秦州、同谷和由隴入蜀的道路，都可以說是他的“恐懼空間”。在他的隴右詩中，總是充滿“慘”“病”“窮”“愁”“寒”“苦”等字眼。如“窮老多慘戚”（《發同谷》）、“貧病轉零落”、“常恐死道路”（《赤谷》）、“愁破崖寺古”（《法鏡寺》）、“旅泊吾道窮，衰年歲時倦”（《積草嶺》）等等。從這些詩句，可以看出詩人精神的緊張，天寒凍餒，老病窮愁，漂泊的生活讓杜甫疲累厭倦。而京洛、蜀中和吳越，作為杜甫在架構地理空間時頻頻涉及的地方，在不同的意義上成為他羈旅漂泊生活中的信賴空間，為他提供了精神歸宿。

（一）京洛：信賴空間

京洛，是杜甫在空間轉換中頻頻涉及的一個地理空間，并往往用“帝里”、“洛城”、“京華”、“故園”、“故國”、“故里”等詞語指代之。即使客居異地，詩人的視角也會時刻追隨京洛。例如《云山》：“京洛云山外，音書靜不來。神交作賦客，力盡望鄉臺。”望鄉臺是蜀地古跡，杜甫登臺遙望，想及山巒之外的京洛，無奈云山相隔，音書全無。又如《春日梓州登樓二首（其二）》：“天畔登樓眼，隨春入故園。戰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詩人身處梓州，登高望遠，遙想故園，不禁關心地問道“洛陽園柳，能復存乎？”與此類似的還有：“始欲投三峽，何由見兩京”（《悲秋》）；“異方同宴賞，何處是京華”（《陪王侍御宴通泉東山野亭》）；“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遠游》）；“故國見何日，高秋心苦悲”（《薄暮》）等等，都是詩人身處異地卻時刻關心京洛的表現。由此看來，京洛可以說是杜甫的“信賴空間”，對京洛的牽腸掛肚已經成為詩人心靈深處不可推卻的隱秘情感，并不自覺地外化為一種作詩經驗。東都洛陽，西京長安，是唐帝國盛世的象征；而對杜甫而言，洛陽是其故鄉，長安既有其家園，又是他在朝為官、實現政治理想的地方。雖然杜甫在長安做官的時間不長，旅食京華間更是過著“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的辛酸生活，但對懷抱“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宏大理想的他來說，長安有著遠比魂牽夢繞更為深刻、難忘的意義。罷官西去，是他的無奈選擇。所以，即使在漂泊西南的流離生活中，杜甫也會頻頻關注京洛。歸途與仕途，都是他念念不忘的地理空間，是他信任和依賴的精神空間。

（二）蜀中：信賴又恐懼

與京洛相比，杜甫對蜀中的情感是復雜的，既有信賴的成分，也有恐懼的成分。因為客居蜀中，對于杜甫來說，仍然是漂泊生活的一部分，他自己就曾說過“巴蜀愁淮語”“厭就成都卜”“厭蜀交游冷”（《游子》）；不過，在“遭亂到蜀江，臥痾遣所便”（《寄題江外草堂》）之際，成都的浣花草堂曾為疲于奔波的詩人提供一個安居之地，故而杜甫對蜀中有著特殊的情感。杜甫于乾元二年冬末到達成都，后卜居浣花草堂，在蜀中居住的時間前后有五年之久。在這里杜甫度過了一生中少有的相對閑適的生活。如其詩“茅茨疏易濕，云霧密難開”（《梅雨》），是寫蜀中梅雨；“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為農》），是寫村郭景致；“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江村》），是寫江村恬然。《絕句漫興九首》更是以組詩的形式，由春及夏，繪制了一幅錦江邊的時序變遷圖，江亭、茅齋、柳絮、楊花，江上燕子、林中蒼苔，推見至隱，最微小、最細致之處也能詩意呈現。杜甫在寓居草堂時期，仿佛暫時擱置了沉郁雄豪的詩風，用更加細膩明麗的筆觸，刻畫蜀中恬淡秀美的空間圖景。從這些悠淡明媚的詩句中，我們可以體察到杜甫對蜀中草堂的喜愛，以及這位老病窮愁、漂泊無依的游子在精神上的暫時安憩。上文提及，杜甫在提及京洛時往往以“故園”“故里”稱之，而在《將赴成都草堂途中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二》一詩中，他也使用了“故園”二字來指稱浣花草堂——“處處清江帶白蘋，故園猶得見殘春”。這首帶有濃濃久別重逢意味的詩，是詩人時隔兩年重回成都草堂時所作。重見草堂，就是重歸故園，京洛既不能回，草堂聊以為家。在回歸京洛可望而不可及的絕望之際，成都草堂為漂泊的詩人提供了暫時的安憩之地和精神歸宿。此種際遇，足當以“故園”視之。

（三）吳越：向往空間

除了京洛和蜀中，杜甫常常念及的地理空間還有吳越。在杜甫的隴右和巴蜀詩中，多處表現出對吳越之地的向往。詩人寄居秦州，故交零落，不由念及吳地之勝：“山陰一茅宇，江海日清涼”（《遣興五首之四》）；卜居浣花溪，見溪水而想及吳越：“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卜居》）；流寓綿州驛亭，見江水漲勢洶涌，便又念及吳越：“關心小剡縣，傍眼見揚州”（《巴西驛亭觀江漲呈竇十五使君二首（其二）》）。吳越之地，就這樣牽引著杜甫的心弦。事實上，杜甫少年曾漫游吳越，彼時還處于開元年間，不僅國運繁榮，詩人自己也是意氣風發、生活優越。從他后來的回憶詩篇可以知曉，他曾“東下姑蘇臺”（《昔游》），到過劍池、閭門、闔閭墓、勾踐廟、長洲苑等地，無怪乎他夸贊“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吳越不僅是景色秀美之地，對杜甫而言，還承載著當年的少年意氣，是國運昌平的一段記憶，因而成為他在老病窮愁困窘狀態下的一個安慰，成為他對盛世重來、再度悠游的一種期盼。然而自開元漫游之后，杜甫卻再未到過吳越，正如大唐的繁榮一樣，一去不復返。

在《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一詩中，杜甫曾稱贊高、岑的詩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其實“混茫”二字形容杜甫的詩歌亦恰如其分。杜甫通過地理空間的對舉、變遷和精神映射，實現了空間、時間以及精神心理的互動，不僅擴大了詩歌容量，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度，更賦予詩歌一種渾厚、飽滿的“混茫”氣象。要之，觀照杜甫詩歌中地理空間建構的價值和意義在于：1、地理空間不同于古典詩歌中由一系列意象構成的詩性空間，它是包含諸多地理要素的、作為人存在和生活的現實空間，更強調人與地理的粘連感，從而更加具有確定性、可把握性。2、通過了解詩人對地理空間的架構方式，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詩歌主題和情感。知曉杜甫詩歌中的空間對舉、空間變遷，以及他對某些地理空間的特殊情感，于體味詩歌主旨和詩意內涵頗有助益。3、地理空間本是客觀的自然存在，反映在詩歌中則成為融入詩人精神情感的社會存在。通過比較杜甫對不同地理空間的關注，可以洞悉與其信賴、恐懼相關的各類精神空間，由此展示出詩人獨有的心理態勢。

[1][清]仇兆鰲.杜詩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79.

[2]羅斌.論詩歌創作的空間建構與主題呈現[J].學術論壇, 2012,(6):187-188.

[3]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

[4]陳羽云.古典詩歌中時空表現的幾種方式初探[J].內蒙古民族師院學報,1990,(4):67-68.

[5]莫礪鋒.杜甫詩歌講演錄[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7.

[6]鄧嵐,潘秋子.“文學作品中的地理空間問題研討會”綜述[J].世界文學評論,2009,(2):57.

（責任編校：王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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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3-2219（2015）08-0032-04

2015-05-23

劉曉（1990-），女，山東德州人，武漢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