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孟孟
(湖南教育報,湖南 長沙 410008)
2014年7月13日星期日 晴
沒有目的的旅程是流浪,有目的的旅程才是旅行。
如果我這次來永州也算一段旅行的話,那我的目的就是跟隨湖南科技學院張京華教授所帶領的考察團去尋訪周敦頤的文化足跡,去感受那傳說中的摩崖石刻。
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大名鼎鼎的張京華教授與我握手寒暄之際,我竟看到了一位久未謀面的老朋友。他的隨和、質樸、謙遜,讓我無法把“大學學報主編”“國學研 究所所長”“知名文史學者”等稱號和眼前這個樸實“大叔”聯系起來。雖然,對他的個人形象出現了幾許認知失調,但對他的“氣象”和人格卻多了幾分敬意。
上午8點10分,我隨考察團趕往宋明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的故鄉——道縣。此次“瀟湘儒家歷史文化考察團”成員構成相當“高端”,其中包括深圳大學文學院五位教授,加上張京華共六位教授,還有一位博士生,兩名碩士生和三名本科生。這個團隊是名副其實的“教授講解、博士帶隊、碩士扛旗、本科生探路”的文化考察團。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當此二者產生交集的時候,一種叫做成長的東西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的確如此。和文化人出行,處處都是學問。
張京華教授說:“對于文化旅行,余秋雨先生說是‘苦旅’,我覺得非常到位。因為這種旅行不是一段閑散的漫步,而是一種對某種傳統、精神和信念的苦苦尋覓和追求。”“雖然是苦旅,可是能與有肝膽者一起共事,一起探尋,又何嘗不是一種快樂!”曾在湖湘講堂主講過王船山和宋明理學相關內容的深圳大學哲學教授王立新充滿激情地說。
王教授的話得到了大家的共鳴。與各種行李“擠”在最后一排的宗教學研究專家問永寧教授合上手中的線裝書,帶著較為濃重的陜西口音大聲說:“我們既然是探尋宋明理學,就要有張橫渠那種‘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氣度。”
“問教授,你坐前面來嘛!坐后面,你又不是看行李的!”張京華教授作為東道主對客人的關懷和調侃之語,引起了眾人的大笑。然而,在這爽朗的笑聲中,張京華教授那幾位還在讀博士、碩士和本科的學生,分明從問永寧教授身上看到了一種謙和、質樸的品質,特別是那種無視教授身份,甘愿與各種行李擠在一堆的“無我”精神。這種品質和精神源于對中國傳統經典文本的長期閱讀和體悟,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一個讀書人潛移默化熏陶的自然結果。
2014年7月14日星期一 晴
和專家教授同吃同住,共同行走在文化遺跡探尋的路上。這對于幾名學生而言,可能是一筆難得的文化財富和精神養料。
“我是第三次來道縣了,但這次真的非常不同,有這么多學術水平非常厲害的教授一起同行,旅程才開始,從他們身上我就學到了不少東西。”即將讀大二的女生王志芳如此說。“我是從山東趕過來的,張京華教授是我本科時的指導老師,每年寒暑假我都會趕過來和其他同學一起圍在老師身邊讀書、研究,這次考察真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馬上就要去上海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石強同學表達了自己的感受。作為隨行記者,我是以“他者”的身份用圖片和文字在記錄這個考察團的文化行走。可是,作為一個愛好文史的曾經的研究生,我卻是以“弟子”的自我意識在追隨著幾位“導師”在開展一段從未有過的“田野作業”。其實,每一個讀書人,不管他從事什么工作,在他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個情懷,那就是拋卻世俗,去做一段真正純粹的研究,去搞一場真正單純的閱讀。千古文人俠客夢!是真文人,就必定懷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夢幻和追求。這才有點意思。
到鳳凰不可不訪黃永玉,來道縣不可不見何家壬。
“‘不學便老而衰。’何先生90歲高齡了,卻依然精神矍鑠,這緣于他一生不懈地學習。”張京華教授介紹道,何家壬先生是終身學習的典范,他的詩詞、書法都堪稱一絕。何先生卻說:“我寫字、作文都是很淺的。我講的是胡話,真正講學問我差遠了,你們才是專家學者,希望大家多指導我。”什么是儒雅風骨?什么是謙遜品質?我們在何家壬老先生身上真真切切地見到了。
簡單的午餐過后,何家壬先生便帶領大家來到書畫室,他不僅教大家寫字,還現場書寫,為來訪者每人送了一幅字。“先生7歲習書,幾十年如一日,深受何紹基書法藝術影響,逐漸形成了自己渾厚自然的獨特風格。”張京華教授告誡學生們要以何先生為榜樣,做一個真正的終身學習理念的踐行者。
2014年7月15日星期二 晴
人是環境的產物。圣賢的出生地和故鄉必有其獨特之處,也必蘊含著某種文化密碼。這是所有文化尋根活動的前提假設,這次濂溪理學文化實地考察也不例外。
先看濂溪書院。道縣濂溪書院始建于1180年,是一處集祭拜、藏書、教育等多種功能于一體的古建筑群,系歷代朝廷和士民為紀念周敦頤而建,歷經千年,影響深遠,在教育、哲學、建筑等領域發揮積極而重要的作用。“周敦頤是理學的開山,這個書院也是極具理學文化的標志性書院。它對于湖南乃至全國從事研究和傳播理學文化具有重要意義。”對周敦頤有深入研究的王立新教授如此評價這個書院。不過,王興國教授和問永寧教授對書院中的“吾道南來”和“道南正脈”等文字有異議,認為放在岳麓書院可以,放在這里就不合適。因為,這里本就是理學發源地,無所謂“南來”一說。
再看周敦頤故居。由于年代久遠,周敦頤的宋代故居已不復存在。現存建筑是當地2010年按照“仿古如古、修舊如舊”的原則在原址上恢復重建的,面積為300平方米,是典型的湘南農村古式二層建筑。“周敦頤從小就喜愛讀書,在家鄉道州營道地方頗有名氣,人們都說他‘志趣高遠,博學力行,有古人之風’。所以,一個人的圣賢氣象很早就會顯現出來的。”王立新教授再發感慨。
當代人很喜歡“文化之旅”,更喜歡探尋古圣先賢的故居和“道場”。我總在想,圣賢生活過的地方、居住過的院落,給今天的這些來訪者究竟能帶來什么?帶來學術資源?呈現出來供參觀的資料早已被研究徹底;帶來圣賢氣息?世易時移,今日的氣息早已不是當年的那般。帶來成長的方向?今人的處境早已和古人決裂地干凈。其實,這些古圣先賢曾經生活的故居、成長的院落能帶給我們的只是一份寧靜、一種平和、一段向往。這寧靜,是在舉世皆浮躁的紅塵中的心靈寧靜;這平和,是在功利主義大行其道下的心態平和;這向往,是在急速前進追名逐利中對精神家園的向往。我們每天都在做“有用”的事,可生活的真諦也許蘊藏在“無用”的事情當中;我們每天都在急速地前進,可人生也許是以“慢”為宗旨的。
這一刻,手里抓著一點小小的利益舍不得放。可發現古井邊那棵古樟樹已歷千年而依然枝繁葉茂,人一下子就釋然了。
2014年7月16日星期三 晴
文化,是個關鍵詞,也是個多義詞。一般而言,它包括三層涵義:物質形態的文化、制度形態的文化和思想形態的文化。
“理學主要是一種學術思想或思潮,畢竟是比較空泛的東西,如果要有實在的‘抓手’來研究,探尋永州各地的摩崖石刻就是最好的選擇。”張京華教授說,永州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遺跡,摩崖碑刻之多更是一絕,從祁陽浯溪到零陵的柳子廟、朝陽巖、淡巖,再到道縣月巖,從寧遠九疑山的玉琯巖,再到江華的陽華巖,瀟湘大地,凡有奇石,必有奇刻與奇文。
在張京華教授的帶領下,文化考察團在之后的幾天里爬山涉水,先后探尋了月巖、中郎巖、拙巖、九龍巖等地,大家拍照、拓片、討論、做記錄,每個人都收獲頗豐。
在月巖,除了歷代文人墨客留在石壁上的字跡外,大家還見到了宛如一輪明月懸在半山腰的巖洞奇觀。在中郎巖,大家真正見識到了什么叫“鍥而不舍,水滴石穿”,石壁上的小水珠一點一滴掉下來,那力量看似微不足道,可竟然在下面的巖石上撞擊成了一個臉盤大的水池。“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大自然總在用它的鬼斧神工和精妙設計在啟示人類。”深圳大學哲學教授黎業明驚嘆道。在拙巖,大家見到了明代正德7年(1512)沈良臣所題的《拙巖成偶書詩》。同時,教授和學生相互合作,敲敲打打,經過兩個多小時將“忘機處”三個大字及一系列小字從石壁上拓了下來。在這一群醉心于學術研究的教授和學生眼里,這些拓片就是他們視為珍寶的財富。
然而,搞學術研究有時可能還會有生命之憂!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在拙巖,為了能真切地拍攝到石壁上的刻字和教授們親自動手搞拓片的過程,我舉著手機在狹窄的石壁下挪動著身體,彎下腰,往后退,突然,腳下一滑,大半個身子就掉入水中了。那一刻,頭腦一片空白,只覺身體不斷往下滑,潛意識告訴我可能要沒命了。還好,左手抓住了一推稻草,右手幾個手指捏著手機扒在巖石邊。這時,眾人才反應過來,一聲驚呼,趕緊伸手來拉我。雖然與大家相隔不足一米,但還是很費勁地才把我拽了上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衣服濕了沒關系,可以晾干;手臂磨破了沒關系,可以長好。還好!有驚無險。開船帶我們來的師傅說:“這里水深浪急,還有漩渦,你是真的運氣好。”不說還好,一說就后怕的厲害。不過,張京華教授的話卻讓我少了幾分驚嚇,多了幾分浩然之氣。他讓我看他的兩個手臂,很明顯的幾道劃痕,他說:“為了在石壁上搞拓片,我摔了好幾次,有一次竟然一頭栽進水里,差點沒命。”他說的恐怖,可依然面帶微笑,這讓我看到了一位視學術如生命,為學術不顧生命的真學者的精神風范。
關于“文化之旅”,余秋雨先生曾提到一個概念,叫“文化現場”。步入周敦頤故居、濂溪書院、月巖摩崖石壁等文化現場,我們真的感覺打通了時間,穿越到了古人的近旁,似乎能聽到圣賢的教誨。這種以空間兌換時間的方式,就是我們開展文化之旅的真正密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