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健京,劉也玲
(1.湖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2.衡陽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2)
經驗觀、凸顯觀和注意觀作為支撐認知語言學的三大支柱,關于它們之間異同,尤其是它們對漢語言現象的解釋力的研究成果并不多。基于前賢先哲的研究,本文將主要從兩個方面展開認知分析:一方面,重點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分析這三個概念間的聯系和區別;另一方面,結合五個實例論證分析三觀的解釋力。基于此,旨在幫助語言學習者更好地理解語言的形式意義和生成意義。[1]
對于三觀的異同,該部分先簡要從普遍意義的角度進行說明;然后,重點從認知的角度進行闡釋。
通過查閱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我們得出了experiences,experience,prominence and attention這四個概念的英漢雙解,并在此基礎上分析了它們之間的區別與聯系。
1.1.1 區別
Experiences:An event or activity that affects you in some way(一次)經歷,體驗。
Experience:The knowledge and skill that you have gained through doing something for a period of time;the process of gaining this(由實踐得來的)經驗。
Prominence:The state of being important,well known or noticeable重要;突出;卓越;出名。
Attention:The act of listening to,looking at or thinking about sth/sb carefully.注意;專心;留心;注意力。
1.1.2 聯系
Experiences,experience,prominence and attention這四個概念具有一致性。經驗是從多次經歷中經過高度總結得到的知識或技能。在經歷和經驗的基礎上才有凸顯和注意的問題。
Ungerer和Schmid在《認知語言學入門》中,認為認知語言學是研究語言的一種方法。這四個概念在認知語言學中有了新的闡釋,它們構成表征當今認知語言學的主要三種研究方法:經驗觀、突顯觀和注意觀。[2](這里我們把經歷歸為經驗觀來講,只有先經歷了,才能總結出經驗。)
1.2.1 區別
(一)經驗觀
經驗就是概念知識結構。認知語言學認為,一方面,我們語言形式的意義受經驗制約。另一方面,我們語言的生成意義受經驗制約。基于主客體的互動性體驗,語言的形成和發展受到客觀世界、社會文化以及認知方式等的影響。因而,語言的意義不是與客觀世界直接對應得到的,只是基于體驗,具有體驗性、可變性、動態性等特征。在人與世界主客體互動的基礎上,進行概念化和范疇化,從而產生意義。如下圖:

圖1 人類的認知過程
比如基于身體部位的“山頭”、“山腰 ”、“樹頭”、“樹腰”等詞語,這些都是因為我們對人體非常了解,那么在與客觀世界的互動過程中,了解到“山、樹”也有不同的空間方位,我們也就獲得了經驗,進行概念化,進而將人體部位作為標準衡量周圍世界。又如“松樹”、“桃樹”、“梨樹”等各種不同的樹,在一開始,我們只是將其作為個體看待,但在觀察到他們的共性后,便將其統稱為“樹”。在經驗不斷豐富之后,有些植物雖然沒有樹葉或者枝杈,但也被歸為“樹”一類,可見,經驗是概念化,同樣也是范疇化的基礎。近年網絡出現的新詞“白富美”,指具備“白、富、美”三個條件的女性,這其實也是源于經驗,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發現了這一類人并想用語言將其表達出來,便有了這一詞。與之相反的“恐龍”,意指“長得不漂亮的女性網民”,也是我們先從現實經驗中得知“恐龍”丑陋,基于此,將其用于生活中的一類人,并決定了其語義是含有貶義的。還有很多其他網絡用語,如“潛水”“樓主”等都是我們事先了解獲得其特性即相關經驗之后才將其隱喻化,用到現實生活中,但若不是基于經驗,就很難理解其真實語義。[3]
由于不同民族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社會文化和認知方式等的差異,對同一客觀事物或客觀現象,存在不同的互動方式,因而會有不同的經驗,從而會產生不同的意義理解。例如對于“綿羊”這一客觀事物及其相應的語言形式,生長在非基督教、農業社會的中國人來說,可能會有以下意義:食草動物、肉可以吃、毛可以賣、性格溫順等等。但是,對于生長在基督教、工業化程度較高的歐美國家的人來說,該語言形式可能具有的意義有:食草動物、肉可以吃、毛可以賣、性格溫順、膽小害羞、軟弱善良、耶穌及基督教徒等等。[4]
認知語言學中的原型和范疇(prototypes and categories)、范疇化的層次問題levels of categorization和概念隱喻和轉喻(conceptual metaphors and metonymies)屬于經驗觀的范疇。
(二)突顯觀
突顯是指,在對事物進行形式表征時,其某一部分被突出。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上講,語言的形式結構或概念受制于事物本身或是語言使用者,從而使其中某一部分被突顯。也就是說,對事物進行形式表征,有突顯也有隱略。語言的形式結構受制于位置突顯與否(也就是現象、概念本身突顯與否),或是使用者的有意突顯與否。因而突顯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基于位置本身的客觀突顯,另一種是基于使用者的主觀突顯。
這可以在漢語詞匯中表現出來。如“母性動物”(母豬、母狗等),在這些詞匯中,元素“母”就被突顯出來,而其他特點就被略去了。又如“用腳蹬才能行駛的黃色車子”,可能是“腳踏車”,在這里“腳踏”這一特征被突顯,相反,其它的就被隱略。同樣,網絡用語“月光族”,即“每月工資都用完的一類人”,“月光”就被突顯,除此之外,“追隨潮流的男男女女”即“潮人”,“潮”就被突出,而其他的屬性就被隱略。在漢語這些例子中,我們發現對事體進行形式表征符合經濟性的原則。
認知語言學中的主角和背景(figure/ground)屬于突顯觀的范疇。
(三)注意觀
注意觀就是指在人們的經歷過程中,事物的一些部分容易引起人不由自主的注意,而另一些則是從一個特定的角度引起注意。因而注意分為兩種:一種是基于事物本身的客觀注意;另一種是基于個人喜好、強調和熟悉程度的主觀注意。注意觀制約著語言的形式結構。主觀注意和主觀突顯是一致的,在形式表征中,總是很顯著。[5]如以下示例:
(1)我們在沙灘上看見了腳印。
(2)他坐車去超市了。
(3)他有兩個女兒。
(4)時間仍在,是我們在飛逝。
在(1)中,“腳印”就被強調,比“沙灘”顯著,因為后者是一個背景,是“腳印”存在的處所條件。在(2)中,“超市”這一動作在客觀上就會引起人的注意,因為其是這個動作鏈中的終點。在(3)中,可能是數量詞“兩個”,也可能是“女兒”被強調,這就要參照說話者本人的視角。在(4)中,“我們”相對于“時間”要更引人注意,因為“我們”雖然是動態的,但不可能“飛逝”;但是,“時間”也比較顯著,因為其是變化的,但在此卻將其看做靜止的。
認知語言學中的框架和構式frames and constructions就屬于注意觀的范疇。
1.2.2 聯系
經驗觀、注意觀和突顯觀在本質上是一個具有內在一致性的整體。這三種觀點實際上構成了認知語言學的框架。經驗基于經歷,是突顯和注意的基礎;突顯決定注意,有了突顯就會引人注意。客觀突顯更容易引起人不由自主的客觀注意,主觀突顯則與主觀注意一致。主觀突顯和主觀注意都有很強的語用功能。[6]
認知語言學中經驗觀、突顯觀和注意觀之間的區別聯系可以歸納總結為以下表1。[7]

表1 經驗觀、突顯觀和注意觀之間的異同
這部分我們將用三觀來解釋漢語中具體的五個例子。
例1:“綁了一票小孩”
在這個例子中,語言使用者突顯的是動詞“綁”和量詞“票”。也就是說,語言使用者在事件經驗的基礎上,一方面,主觀突顯這個事件中的行為動作部分,強調是“綁”,而不是“抓”或“拐”,從而引起語言解讀者對這個行為動作的主觀注意。另一方面,它又突顯了這一事件中所涉及的數量部分。“票”這個量詞,意思相當于“批”,形容數量較大。因而,它強調的是綁了一票或一批人,而不是一個或兩個。從而引起語言解讀者對這個事件中行為對象數量的主觀注意。[8]
例2:“毒蛇咬的”
該例中,“毒蛇咬的”實際上轉指“傷口”。但由于在整個事件經驗中,說話者想要突顯的是傷口的來源,也就是這一事件中的施事和動作,想引起聽話者對于傷口這一結果的成因的主觀注意,因而,說話者突顯是“毒蛇咬的”而不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同時隱藏了事件的結果“傷口”。
例3:“狗東西”
這個例子體現了對“狗”這一概念的認知。基于人的經驗發現,狗有一些不好的習性表現,然后語言使用者就運用概念隱喻的思維方式,借助經驗中狗的壞習性來描寫人的壞品性。其實,狗有很多特性,但由于說話者的目的是責罵,突顯的是對象像狗一樣的不好表現,因而用隱喻以及將“狗”置于句首的方式來主觀突顯人的壞作為,引起聽話者相應的主觀注意。[9]
例4:“筍雞”
“筍雞”一詞指的是“做食物用的小而嫩的雞”。“小雞”在人們的經驗中是小而嫩的,這種客觀的突顯容易引起人的客觀注意。為了突顯雞小而嫩的性質,語言使用者則運用了概念隱喻的思維方式。因為“筍”也具有小而嫩這一特性,所以借助于“筍”的嫩來描寫、突出“雞”的嫩。同時,將“筍”字置于詞首更顯突出,引起語言解讀者的注意。而小雞所具有的其他特性,如身上有淡黃色絨毛等,則被隱藏。這種在形式表征上體現的對概念的突顯和隱藏符合經濟原則,同時也影響著象似性。
例5:“豬撞樹上了,你撞豬上了?”《賣拐》
這句話的隱含意義是“豬蠢得撞樹上了,你居然還撞豬上,你比豬還要蠢。”用三觀理論對這句話進行分析,首先,在句子的前半部分中,“豬”是客觀突顯的,因為在整個事件中,“豬”是動物,可以到處活動,而“樹”是植物,是靜止的,不能活動,所以“豬”很容易就引起客觀注意。接著,句子的后半部分中,“你”得到了主觀突顯,引起主觀注意。因為,“豬”在人們經驗中有愚蠢和莽撞的特性,而“你”比豬還要蠢,所以在整個句子中,特別引人注意的是“你”。
認知語言學的經驗觀、凸顯觀和注意觀是互相聯系、互相映合、具有內在一致性、統一于認知語言學研究之中,從不同視角解釋了語言背后的深層認知操作。經驗之中有突顯和注意,而突顯和注意又以經驗為基礎,突顯和注意互有重合。通過解釋并運用認知語言學的三觀對漢語中的實例進行分析,我們發現這三觀在漢語中具有很強的解釋力,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漢語形式的意義和生成意義。
[1]廖光蓉.認知語言學基礎及其應用 [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
[2]Friedrich Ungerer,Haus.Jorg Sclhmid.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6.
[3]羅健京,鄧云華.從定義和特性兩方面探究現代漢語詞綴的界定 [J].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4):112,115.
[4]王寅.認知語言學 [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
[5]束定芳.中國認知語言學二十年——回顧與反思 [J].現代外語,2009(3):248,256-328,329.
[6]束定芳.認知語義學 [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
[7]邵軍航,余素青,認知語言學的經驗觀、突顯觀、注意觀及其一致性 [J].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3):124,130.
[8]沈家煊.轉指和轉喻 [J].當代語言學,1999(1):3,15.
[9]廖光蓉.詞概念框架元素的語言形式表征研究 [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