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娉
(北京理工大學,北京 100081)
“過勞死”頻發,已經成為了一個不可忽視的社會熱點問題,從日本到世界上的諸多國家,每年因“過勞死”而失去生命的勞動者數量呈現驚人的增長趨勢。近幾年,“過勞死”在我國同樣成為了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2015年5月19日,麗江一劉姓導游在“中國旅游日”帶團時猝死;2013年5月13日,奧美中國北京分公司一名年僅24歲的年輕員工在辦公室突發心臟病,經醫院搶救無效死亡;2012年1月,年僅24歲的杭州4鉆淘寶網店女店主“艾王君aj”在家中猝死;2011年4月,年僅25歲的普華永道上海辦事處員工潘潔猝死,她的微博高頻出現“加班、身體透支”等記錄。“過勞死”案例在我國頻發,且年齡越來越呈現中青年趨勢,根本上來說是我國經濟的迅猛甚至壓縮發展的一個副產品。由于我國對于“過勞死”的法律認定與法律規制還處在空白狀態,在立法和司法層面都沒有對其進行比較完善的規制,導致過勞死者家屬無法通過法律途徑進行維權。為了更好地維護勞動者及其家屬的合法權益,對“過勞死”進行法律研究將很有必要。
“過勞死”一詞起源于日本,日語為“Karoshi”,其英語直譯為“DeathFromOverwork”,即因過度工作引起的死亡。由于“過勞死”并非一個已經被納入我國法律體系的概念,目前來說僅是一個醫學和社會學上的概念,因此我們首先有必要對“過勞死”進行法律性的定義,以便對其進行后續的法律研究。
筆者認為,過勞死,即用人單位直接或間接地強迫勞動者在超過法律規定的勞動時間和勞動強度下工作,導致勞動者不能獲得必要的休息而長期處于無法保證最低限度的生理或心理健康的狀態從而導致的死亡或自殺死亡。
通過概念,我們可以概括出“過勞死”的構成要件應當包含以下四方面的內容:(1)用人單位的違法行為,這種違法行為既包括通過明確、直接命令勞動者的方式所進行的直接強迫行為,也包括利用給付加班費等方式所進行的變相或間接強迫行為;(2)勞動者長期在超出法定勞動時間和勞動強度下勞動;(3)造成勞動者死亡的損害結果;(4)用人單位的違法行為與勞動者的死亡結果有因果關系。
在我國,“過勞死”雖然已成為一個普遍并且呈現增長趨勢的現象,但我國目前對于“過勞死”的法律性質并沒有作明確的規定,對“過勞死”法律性質來進行認定,不知利用何種救濟方式進行維權。
關于“過勞死”的法律性質,有侵權說、工傷說、職業病說等多種主張。筆者認為,“過勞死”雖然在形式上滿足侵權行為的四構成要件,但是簡單地將“過勞死”定性為侵權行為,將不能體現出“過勞死”因“工”而最終致死的特殊性,而將“過勞死”直接定性為工傷或職業病在我國目前又存在著諸多法律障礙。具體如下:
廣義的工傷既包括職工在工作中遭受的事故傷害,也包括職業病,而狹義的工傷不包含職工因工作所患的職業病。根據我國《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15條的規定,對工傷的認定主要有“應當認定為工傷”和“視同工傷”兩種情形。
(1)“過勞死”與“應當認定為工傷”。首先,在《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中,主要規定了七項應當認定為工傷的情形,除第四款對于職業病的規定及第七款兜底條款外,我們可以看出工傷應滿足三個主要的要素,即工作時間、工作場所和工作原因。顯然,“過勞死”并不能完全滿足這三個要素。通過筆者在第一部分對“過勞死”進行的定義可以看出,“過勞死”實際上是一個逐漸積累的過程,勞動者一般是因為長期過度工作的原因,長時間處于無法保證其最低限度的身體或心理健康的狀態,最后造成其死亡。也就是說,“過勞死”是一個從“過勞”到“過勞死”的過程。因此,“過勞死”這一情形只能符合工作原因這一要素,但是我們無法保證勞動者在其死亡發生的時刻是處于工作時間(包括上下班途中)和工作場所內。從現實來看,有很多過勞死亡或自殺的勞動者是在其住所內死亡的,那么這種情形就不符合工傷所具備的三個要素。其次,除三要素外,一般工傷所造成的損害結果是造成了“事故傷害”或“意外傷害”。也就是說,對于工傷的認定,一般要求勞動者的損害局限于“傷害”而非死亡。比起“過勞死”,我國對于工傷的認定顯然要求更加輕微的損害。最后,筆者認為,傳統意義下的工傷其實要求勞動者所遭受的損害是具有突發性的。例如白領在上下班途中遭受交通事故、警察為逮捕犯罪嫌疑人與其產生廝打而造成身體傷害等,這些均屬于比較具有突發性的傷害,并且用人單位在其中并未做出任何違法行為。而“過勞死”對于勞動者的傷害則具有持續性,用人單位作為強迫勞動者在超出法定勞動時間和勞動強度下工作的主體,具有可責性。
(2)“過勞死”與“視同工傷”。《工傷保險條例》第15條規定了三類視同工傷的情形,“過勞死”顯然不屬于后兩款所規定的情形。在此,我們僅將“過勞死”與第15條第1款的情形進行比較,根據此款的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屬于視同工傷的情形。“過勞死”不一定符合“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即使此款適當地放寬了工傷的情形,只規定了兩要素,但顯然有很大一部分的“過勞死”是不符合這兩要素的。此外,此款要求勞動者是“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雖然從損害結果上來說,“過勞死”也同樣是造成了勞動者的死亡,但“過勞死”從醫學上來說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它并非“突發”的死亡,而是一個緩慢積累并集中爆發,最終表現為死亡的醫學現象;且因為“過勞死”從條件上來說根本不具備“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上的這個大前提,那么即使“過勞死”符合“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也不能夠就此將其視為視同工傷的情形。可見,“過勞死”并不符合狹義上的工傷,在目前我國的立法下,無法被納入認定為工傷的情形。
根據我國2011年修改的《職業病防治法》的第2條,職業病是指“企業、事業單位和個體經濟組織等用人單位的勞動者在職業活動中,因接觸粉塵、放射性物質和其他有毒、有害因素而引起的疾病”。也就是說,礦工所患的塵肺病、化工廠工人所患的重金屬中毒及化學灼傷以及其他職業性皮膚過敏癥等疾病才是我們所說的傳統意義上的職業病。而“過勞死”與其相比差異很大,“過勞死”的勞動者并沒有接觸任何有毒有害的物質,而是主要因為長期過度工作造成了身體機能的惡化、病變、癌變或心理上的極度壓抑和疲憊而最終造成死亡。此外,依據目前我國的《職業病分類和目錄》的規定,常見的職業病共10類132種,而“過勞死”并未被納入。
由此可以看出,“過勞死”也并不符合傳統上對于職業病的認定,因此在實踐中,我們不能將《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4款作為為“過勞死”的勞動者和家屬維權的法律依據。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根據我國目前相關法律的規定,“過勞死”不能被納入《工傷保險條例》的第14條或第15條所規定的情形,將“過勞死”認定為工傷或職業病都存在法律障礙。但是,從本質上講,工傷與非工傷的區別關鍵是傷害或者疾病是否因工作而導致,“過勞死”雖然不符合現今法律關于工傷的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等要素的規定,但是其確實是因工作而導致的結果,因此,對于“過勞死”的法律性質認定,筆者認為應該將其認定為一種特殊的工傷,納入到工傷保險法律制度中。
縱觀各國關于“過勞死”的立法例,日本將“過勞死”劃入工傷的職業病項下,并對“過勞死”的工傷標準作了具體規定,其認為最主要的認定標準是勞動時間長度,當發病前一個月加班時間在100小時以上,或發病前2個月至6個月每月平均加班時間在80小時以上,就可以認定為“過勞死”。美國把“過勞死”作為一種職業病進行規范,將“過勞死”命名為“慢性疲勞綜合征”(職業病的一種),并擬定了相應的診斷標準,按照職業病的相關考察及相關的賠償標準進行。
筆者在查閱文獻的過程中發現,許多研究者都認為日美這種方式是可取的。針對日本的做法,筆者認為基于對法律修改和更新的速度及可操作性的考慮,在我國直接將“過勞死”定性為工傷并納入到職業病項下的話,因職業病除《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外,還涉及到其他法律法規的規定,如前文提到的《職業病防治法》、《職業病分類和目錄》等,此種立法規制操作起來可能比較復雜,并且可能會導致相關法律法規之間因不能及時修改出現沖突或不能及時適應實踐中出現的新問題,因此,在我國直接照搬日本的做法不可取。針對美國直接將“過勞死”規定為一種職業病的做法,筆者認為“過勞死”與職業病在概念和性質上都是有區別的,籠統地將“過勞死”直接定為職業病將掩蓋“過勞死”的本質性質。
因此,結合前文對“過勞死”法律性質的分析,基于“過勞死”作為一種特殊的工傷,為了更好地為過勞死者維權提供法律依據,筆者認為應該另辟蹊徑,將“過勞死”這一情形在工傷保險制度中另作規制,將“過勞死”單列出來作為《工傷保險條例》的一條或者作為《工傷保險條例》第15條的一款進行立法規制,并出臺關于“過勞死”配套的解釋對過勞死的概念、認定標準等進行詳細規定,這樣在實踐中,過勞死者及其家屬就可以直接援引此法律規定作為維權的依據,以尋求法律上的救濟。
[1]郭琦.“過勞死”的法律認定及救濟[J].法學研究,2014(7中).
[2]李碧芳.對我國“過勞死”法律規制缺失的檢視[J].安徽警官職業學院學報,2011(6).
[3]周湖勇.“過勞死”的法律救濟路徑[J].中國人力資源開發,2009,229(7).
[4]孫國平.“過勞死”的比較法思考[J].當代法學,2010(1).
[5]田思路,賈秀芬.日本“過勞死”和“過勞自殺”的認定基準與啟示[J].中國人力資源開發,201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