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鷗
(太原城市職業技術學院,山西 太原 030027)
敦煌曲子詞,是1900年發現于甘肅敦煌鳴沙山第17號藏經洞,沉埋已達上千年之久的唐五代民間曲子詞(也包括少數文人詞)。敦煌曲子詞重見天日以來,逐漸受到不少有識之士的重視。最早把敦煌曲子詞中的《云謠集雜曲子》加以刊布(當時只有18首)的是被譽為“晚清四大詞家”之一的朱祖謀先生,他在《云謠集雜曲子·跋》中這樣評價敦煌曲子詞:“其為詞樸拙可喜,洵倚聲中椎輪大輅,且為中土千年來未睹之秘籍”。用“椎輪大輅”(椎輪指以圓木為輪子做成的原始車子,大輅即為大車,比喻事物由創始而發展至大成。)一詞來概括敦煌曲子詞,可謂精當。后來,經過多年的整理研究,從王重民先生《敦煌曲子詞集》的164首,任中敏先生《敦煌曲校錄》的545首,饒宗頤先生《敦煌曲》的318首,最后到任中敏先生編定《敦煌歌辭總編》的1200多首,我們已逐漸能夠窺見敦煌曲子詞的全部面貌。
就內容上來看,任先生將這1200余首敦煌歌辭分為怨思、戀情、行旅、進取、隱逸、力作、頹廢、史跡、頌諛、故事、詠物、俳體、儒家、佛家、道家、民間疾苦、民間生活、民間故事、貴族生活等19類。從中我們不難看出敦煌歌辭的通俗性、民間性、多樣性、廣闊性等特征。把所有這些特點綜合起來看,我們發現,敦煌曲子詞具有明顯的北方文學特色。比如,從表現內容上來講,它注重展示各色人等的現實生活,具有北方文學的尚實特點;從風格上來講,它質樸剛健、本色直露,具有濃厚的尚武和開放精神;從意象運用上來看,它大量運用雁、馬、車、山、雪、黃河、秋冬、兵器、大漠風沙等意象來展現遼闊、硬朗、悲涼的意蘊。下面,本文將擇取幾個典型的北國意象來闡釋敦煌曲子詞的北國風味。
唐五代文人詞在季節時令上多表現春天,我們隨便翻檢一下南唐二主和馮延巳詞,描寫或涉及到春的詞可謂不勝枚舉。例如溫庭筠的“翠翹金縷雙,水紋細起春池碧。池上海棠梨,雨晴紅滿枝。繡衫遮笑靨,煙草粘飛蝶。青瑣對芳菲,玉關音信稀。”([菩薩蠻]十四首其四)江南的春天一片姹紫嫣紅,蝶飛燕舞,落花含情,春風有意,連春水都纏綿著無盡的小兒女情態,怎不讓人或鄉思綿渺,或閑愁春恨而柔情款款,旖旎繾綣呢?
而反觀敦煌曲子詞,則多表現秋天和冬天。比如:“悲雁隨陽,解引秋光。寒蛩夜夜堪傷。淚珠串滴,旋流枕上。無計恨征人,爭向金風飄蕩。搗衣嘹亮。懶寄回文先往。戰袍待縫,絮重更薰香。殷勤憑驛使追訪,愿四塞來朝明帝,令戎客休施流浪。”([洞仙歌]二首其二)玉露初零草木凋,雁飛南去燕離巢。寸步如同云水隔,月輪高。遠客思歸砧杵夜,庭前紅葉墮銀條。蟋蟀夜鳴階砌下,恨長宵。([浣溪沙]九首其九)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里,枉勞魂夢,夜夜飛。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更又添香。([鳳歸云]四首其一)
北方的秋天冷得早,秋風瑟瑟,寒蛩聲聲,連年征戰在外的將士們鐵衣冷難著暫且不論,思念家鄉、懷念親人的孤寂之心更是無從排遣,妻子們縫好了棉衣,寫好了書信,可又往哪里寄呢?
而例如[搗練子]二首其一:“孟姜女,杞梁情,一去燕山更不歸。造得寒衣無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長城路,實難行,乳酪山下雪紛紛。吃酒則為隔飯病,愿身強健早還歸。”則顯然表現的是北國冬天的圖景。塑造出孟姜女這樣一位堅強果敢、賢惠體貼的女子形象,冒著大雪親自為丈夫送征衣,這樣的奇女子恐怕在千年詞史上也是豐碑式的。另外如鴻雁、落葉、砧杵、搗練、寒衣、征衣等意象也是秋冬季節常見的。一言以蔽之,唐五代文人詞可謂是從水里撈出來的,水氣彌漫、煙雨迷蒙,而敦煌曲子詞可謂是從土里長出來的,蒼涼雄渾、悲壯剛勁。之所以出現這樣的差別,是因為南方氣候溫暖濕潤,季節更替表現不明顯,一年四季區分度不大,所以表現在詞體上多為“杏花春雨江南”。而北方卻溫差較大、四季分明,物候特征顯著,所以表現在詞體上多為“駿馬秋風冀北”。
眾所周知,秦嶺淮河一線常常被看成是我國南北方的分界線,當然也有西部以秦嶺為界,東部以長江為界的說法。不管怎么說,黃河和山岳的形象都常常是北國景象的代表。敦煌曲子詞作為唐五代北方民間詞的集大成之作,黃河和山岳的意象也隨處可見。我們可以試舉以下例子來佐證:[菩薩蠻]十三首其七:“數年學劍攻書苦,也曾鑿壁偷光露。塹云聚飛螢,多年事不成。每恨無謀識,路遠關山隔。權隱在江河,龍門終一過。”此詞里的“關山”隔斷的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情人間的柔情蜜意,而是詞中主人公欲盡忠保國卻壯志未酬的一腔豪情,但在最后他又安慰自己暫且韜光養晦,終有一天會魚躍龍門,一展平生抱負。
而比如[菩薩蠻]十三首其九:“枕前發盡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日頭。”此詞通俗易懂、純以白話出,以六種絕不可能出現的場景發下重誓,展現出北方女子對待感情的忠貞不二,在這里,黃河成了夫妻感情的見證。[望江南]六首其三:“娘子面,
了再重磨。昨來忙暮行離少,蓋緣傍伴姘夫多,所以不來過。莫攀我,攀我大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攀了人攀,恩愛一時間。”此詞中的女主人公可能是一位奔波于風月場所的煙花女子,她將自己比作曲江池(在今西安)邊的楊柳,只有遭人攀折而全無爭取自己愛情和自由的權利,情真意切,千載以下仍令人心生憐憫。
南方多水泊,北方多陸地,所以交通方式和交通工具也各不相同。在唐五代,南方水路交通比較發達,故而多用船;北方陸路交通比較發達,故而多用馬、車等交通工具。在唐詩中,我們可以隨便舉出這樣的例子,比如王維《使至塞上》中的“單車欲問邊”、杜甫《兵車行》中的“車轔轔,馬蕭蕭”等。其實,與之相呼應,在敦煌曲子詞中,我們一樣可以找出很多這樣的例子。比如[何滿子]四首其四:“金河一去路千千,遇到天邊更有天。馬上不知何處變,回來未半早經年。”金河發源于今天的內蒙古北部根河市,這里草原遼闊,一望無際,千百里之內地理景觀差別不大,所以才會有“馬上不知何處變”這樣的情況發生。[望遠行]:“年少將軍佐圣朝,為國掃蕩狂妖。彎弓如月射雙雕,馬蹄到處云消。休寰海,罷槍刀,銀鸞駕起上超霄。行人南北盡歌謠,莫把堯舜比今朝。”詞中的少年將軍意氣風發、武藝高強,縱馬彎弓、一箭雙雕,為國家蕩平邊患,可謂豪氣干云。
敦煌曲子詞里涉及“車”意象的也為數不少,僅以皇家之車——御輦或鑾駕為例即可見一斑。[菩薩蠻]十三首其十二:“自從鑾駕三峰駐,傾心日夜思明主。慣在紫微間,笙歌不暫閑。受祿分南北,誰是憂國邦?此夜卻回鑾,須教社稷安”。[酒泉子]三首其一:“每見惶惶,對對雄軍驚御輦。驀街穿巷犯皇宮,只擬奪九重。長槍短劍如麻亂,爭奈失計無投竄。金箱玉印自攜將,任他亂芬芳。”前一首詞表達了臣子對君王的忠心耿耿,愿為君王分憂解難,并勸君王擺駕回鑾以安定民心。后一首詞真實記載了黃巢起義隊伍的造反行動,再現了當時皇宮紛亂、王室貴族狼狽不堪、四處奔逃的場面。這里皇家顏面盡失,已經顧不得御輦鑾駕的威儀了。
在唐五代時期,朝代更迭頻繁,戰爭自然也就不可避免。敦煌曲子詞里的大量兵器和戰爭的描寫有助于我們更為清晰地了解當時的社會狀況。比如[何滿子]四首其一:“半夜秋風凜凜高,長城俠客逞雄豪。手執鋼刀利霜雪,腰間恒垂可吹毛。”這位長城俠客威風凜凜的高大形象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利如霜雪、吹毛斷發的鋼刀的映襯。[蘇幕遮]:“聰明兒,稟天性。莫把潘安,才貌相比并。弓馬學來陣上騁。似虎入丘山,勇猛應難比。善能歌,打難令。正是聰明,處處皆通順。久后策官應決定。馬上盤槍,輔佐當今帝。”詞中主人公英雄勇武、本領超群,策馬盤槍、馳騁沙場、為國盡忠的形象呼之欲出。[失調名]:“十道銷戈鑄戟,三邊罷戰休征。鑾駕早移東闕,圣人再坐西京。南蠻垂衣順化,北軍伏款欽明。優詔宣流紫塞,兼加恩賜西庭。”此詞描寫罷戰休征、君王穩坐長安、四方歸附、論功行賞的場景,這里的兵器作為戰爭的象征,隨著戰爭的結束也“銷戈鑄戟”、化干戈為玉帛。
以上諸詞中的“ 刀”“ 弓”“ 槍”“ 戈”“ 戟”等兵器意象生動地表達了當時北方廣大人民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以及厭惡戰爭、渴望和平的樸素愿望。
大漠風沙可謂是北方所特有的景象,這與北方干燥少雨而又多風的氣候以及地表植物覆蓋率較低息息相關。唐詩中有不少描寫風沙的篇章,無論是“君不見,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戈壁奇景,還是“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的惡劣環境,都讓我們對北方邊塞的大漠風沙驚嘆不已。敦煌曲子詞中也不乏這樣的篇章。例如[望江南]里的“龍沙塞,遠路隔烽煙”、[定西蕃]里的“事從星車入塞,沖沙磧,冒風寒,度千山”、[浣溪沙]里的“萬里迢停不見家,一條黃路絕鳴沙。自憶家鄉心意亂,日常斜”等等。
這些風沙意象向我們生動地再現了北方,尤其是西北邊塞地區的生活和戰爭圖景,展示了邊塞將士們在惡劣環境中保家衛國、征戰沙場的悲壯情懷。
上面談到的敦煌曲子詞中的秋冬、山河、車馬、兵器、風沙等北國意象不僅豐富了北方文學和詞史的內涵,而且對整個文學史來說也是一種完善和補充。需要說明的是,這些意象不是孤立地存在于某篇曲子、詞當中,它們往往是多個意象密集地出現于某首作品,比如有車馬意象也許跟著就會有兵器意象、有秋冬意象也許下面就是風沙意象,這些意象互相交織、互相融合、互相補充,組成北方文學所特有的意象群,在敦煌曲子詞這一歷經千年而不朽的文化寶庫中熠熠生輝,光耀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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