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芳,屈榮英
(遼寧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9)
殖民者試圖在世界上建立政治、經濟、文化和精神領域的絕對統治,他們認為,白人種族的優秀性注定了他們拯救世界的使命。正是這種“使命感”使西方的民族主義將殖民世界變成了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殖民者把自己的民族想象得至高無上,而在疆域之外生活的民族,尤其是被殖民者想象成低下的、劣等的種族。殖民者永遠不會把自身與全人類想象為處于同一疆域之內的民族,或是夢想著全人類都會加入到他們的民族之中。這是因為一旦如此,殖民者的優越感和優越地位也就喪失了。在斯各特的小說中,或多或少都存在著這樣的白人情結,畢竟他是一個英國人,但他還是寫了聞名的后殖民小說,比如他的《統治四部曲》,成為后殖民時期西方英語世界反思和總結殖民時期英印關系的重要作品。它包括情結聯系緊密的四部長篇小說,是“以大英帝國為主題的英印小說支流中的最有力度的作品。”斯各特對英印如此矛盾的情結究其原因,還是要談到他的背景。
保羅·斯各特的小說創作與他在印度度過的軍旅生活密切相連。從1943年起,他在印度陸軍中供職,曾多次隨同空中補給支隊前往緬甸和馬來西亞執行任務,對印度次大陸一帶有著比較深刻的了解。他親眼目睹了作為英國人樂園的印度的社會變化,為以后文學的創作汲取了豐富的素材。1946年后,他離開印度陸軍回國,其后又多次回到印度收集和核對創作題材。作為小說家,他經常為英國人失去的這個樂園所困擾,經常為在其中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所驚動。對這些人物來說,印度是樂園。“如果不是樂園,要么,就是他們認為其他任何東西都不可取代的生活背景。他們同在印度的關系中,解釋自己,確認自己的職責,確定自己的職業,決定自己的道德標準,養成自己的社會行為習慣,進行人格評價。”
保羅·斯各特試圖利用他筆下一個個鮮明的人物形象,來詮釋那些英國人心中的種種“白人的負擔”,以及使他困惑的種種意念,實質都是虛幻的,樂園的失去是必然的,注定的,應該承認這個事實,并且向它妥協。在談到他為什么對英國在印度勢力行將結束的時候感興趣,斯各特說:“可能是由于我感到,在印度,英國人作為一個民族實際上已經迎來自己的末日,他們沒有擺脫他們自身解放的震驚。”在斯各特看來,丟掉印度這塊樂土,雖然是一種遺憾,但它也是對英國人的救贖和解脫。那些對于英國失去這塊樂土感到震驚不已的人們,是不愿意離開這片樂土的。因為他們相信丘吉爾的邏輯:“印度是我們的面包。”試想,誰愿意把到手的面包丟掉呢?可是,英國人還是要面對現實。斯格特作為一個英國作家,關注到了這些微妙的殖民國與被殖民國的關系,藝術地再現了這個虛幻世界以及生活在這個虛幻世界中的各種人物的復雜而微妙的關系。
《眷戀》這部小說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說,也可以說是《四部曲》的補篇。前四部曲取材于20世紀40年代的印度,仍然被英國占領著,而《眷戀》取材于70年代的印度,擺脫殖民統治的印度,已經獨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印度人民通過自己的努力,發展民族經濟,維護民族獨立,取得了一定的成就。由于社會、歷史、政治和文化等原因,印度人與英國人存在著各種復雜的聯系,小說《眷戀》正是形象生動地描寫了解殖后的印度,以略帶喜劇的方式描寫了1972年的潘考特里的故事,以滯留在印度的英國上校和他的夫人為主線,揭示了留在印度的白人的矛盾情結。其實這也正是作者斯格特的矛盾情結所在,他一方面有著骨子里的白人的負擔,一方面又對自己的國家殖民統治進行反思。正如他對《眷戀》中主人公英國上校塔斯克,一方面借用塔斯克來體現白人的優越感,一方面又對這個賴在印度不走的統治者進行諷刺和情不自愿的鞭撻。
保羅·斯各特在小說故事情節發展中插入了幾個小角色,這些角色雖然無足輕重,但是也從側面反映了作者的矛盾情結。當仆人伊布拉西姆走到了兵站市場,現在仍然被稱作戰爭紀念廣場,在這個廣場的紀念碑周圍有著一些不肯做事的人。其中一個是紅發蓬松、長及肩膀的英國人。他赤著腳,全部家當就只有一條破褲子、一條舊毯子和一個帆布包,而且樣樣都臟得令人作嘔。塔斯克知道后覺得那不可能是英國人,盧西卻說是并且賞過他一個盧比。那人來自利物浦,是一個留著長發的嬉皮士。提到嬉皮士,不得不說,為了維護自身統治,政府不允許嬉皮士得到正面的評價;為了傳統秩序的榮光,宗教信徒寧愿嬉皮士世世代代被唾罵;為了金錢利益,軍火商希望不再有反戰游行!于是他們抓住嬉皮士的任何一點問題,都將之無限夸大——一群吸毒者、獨立特行者、社會敗類。而真正的嬉皮士是一些懷念著原始簡單的群居生活,在烏托邦中尋找心靈的歸屬,在頭上插上象征愛與和平的花朵,崇尚純精神、熱愛生命和大自然、與人為善的本性——這才是嬉皮士的真面目!他們幾乎天天舉行各種抗議活動和示威游行,種族主義、貧苦、婦女權利等問題經常成為嬉皮士聲討的對象。而在小說中,斯格特把嬉皮士描寫得十分不堪,借用塔斯克的口來諷刺這些嬉皮士,“他不可能是英國人”,可見斯格特骨子里的英國人的高貴傳統還是很深厚的。
此外,塔斯克上校的夫人盧西,是這部小說中的靈魂人物之一,貫穿著小說的始終。這位曾經的上校夫人,高貴的身份和血統,如今流落異國他鄉,并且受周圍當地的中產階級冷嘲熱諷,日子實在不好過。她一面為自己不平,一面又時刻保持著英國人的優越感,白人的負擔隨時可以體現在她的身上,活脫脫的一個矛盾體。作為一位英國上校的夫人,她仍然將自己定義為一個優雅、堅強、溫和有禮的英國淑女形象,喜歡聽音樂看電影,充滿了浪漫的小資情結。畢竟她是英國上校的夫人,在曾經的殖民地國家,她對當地人還是抱有偏見的,比如她在小說中提到“誰也無法改變印度人嚼舌頭的習慣。”在回憶中,盧西還指出對印度當地的傳統十分不習慣,比如用手抓飯,這令她生厭,而且也似乎浪費了漂亮的刀叉餐具。這些都反映了英國人對印度人的鄙夷,也從側面看出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丑化,他們認為只有白人的文化傳統才是高貴優雅的。還必須指出的是,斯格特對英國的殖民統治者仍有同情和美化之處,對于塔斯克夫婦的異國處境還是有很大程度的同情之情,比如印度中產階級對他們的虛情假意和冷嘲熱諷,讓讀者不禁覺得印度當地人的小人行徑令人生厭,對處在異國他鄉的英國人給予同情。
斯各特的四部曲并沒有刻意地譴責英國給印度帶去多少痛苦和不幸,相反,作為英國作家,他為帝國的夢碎而倍感惋惜,因為這種“帝國之愛”在印度從未得到展示。英國人帶著所謂“白人的負擔”霸占了印度這么多年,印度人是怎么一種看法,他們會被洗腦嗎?被殖民思想洗禮過的印度人又會是什么樣呢?滯留在印度的英國人又會得到怎樣的待遇呢?顯然,斯各特對這些問題十分感興趣,然而,讀者在《眷戀》中也得到了解答,這也是斯格特的一種歷史的反思。小說中,最能體現斯格特反思的應該就是盧西了,這個有著文化隔膜的人物,在印度遭遇的一切都反映了一個主題,那就是:“西方怎么看待東方,西方怎么走向東方?”斯各特在小說中或清晰、或模糊地進行了反思。
小說第一章就寫了這對英國夫婦的住所是在史密斯旅館的附屬建筑物里,和旅館之間有一道隔墻,其中一段已經倒塌,被踩出一條路。此處,作者把曾經的統治者所在的住處描寫得十分荒涼,旅館是印度人的旅館,英國夫婦的房主也是印度人,從側面也反映出了英國的地位今非昔比了。房產主布拉博依夫人雖然是印度人,在面對塔斯克上校時從未覺得自卑,反而把他們這些外鄉人沒當回事,盡管他們曾經占領過印度,曾經是多么的輝煌,可是布拉博依夫人只看到了這對英國夫婦的落魄,因為他們還要依附于布拉博依夫人的房產過日子,而且僅僅是附屬的小房子里。而貫穿于小說故事主線的關于“誰負責花園整理”的問題,布拉博依夫人一直是裝聾作啞,撒手不管的。對于塔斯克她毫不畏懼,根本不管他的死活。從這一點也側面反映出了被殖民者的報復,斯格特筆下的這對英國夫婦處境凄慘,難道不正是作者對英國的一種諷刺嗎!
在小說結尾處,盧西對亡夫塔斯克飽含真情地傾吐著心里話,也順便道出了滯留前殖民地大半生的英國人的無奈和孤寂,這是一種難以融入東方的文化沖擊:“但是現在,一直到我的末日,我是孤獨的。正如我擔心的那樣,不管做什么,我也是孤獨一人。我身在異國他鄉,睡覺伴空床,醒來度惆悵。”“……啊,塔斯克。塔斯克,塔斯克,你怎么就忍心把我孤身一人拋在這里,而自己卻回家安眠?”這些描寫都從側面反映出斯格特對帝國殖民統治的后果抱有不滿,同時也諷刺了英國殖民不僅給被殖民國帶去傷害,也給本國人帶來了不幸。
小說的后半部分,斯各特借用盧西來表達自己的矛盾情結。盧西信奉基督教,她不介意黑皮膚的基督教友給她講道,或為她祈禱,也不會介意當著其他教友的面前跪拜。但這樣做時,她有一種模棱兩可的感覺,有一種矛盾的心理。這導致她去教堂的次數越來越少。在殖民統治的日子里,她穿梭于各種社交聚會的場所,一輛輛馬車等著接送她,而今她只有選擇逃避,因為她擺脫不了強烈的隔膜感以及白人那高傲的自尊。斯格特不正是盧西的縮影一般存在著嗎?他帶著骨子里的白人思想,在道德的角度去批判英國的殖民行徑,他的作品中都有著矛盾的情結存在。正如他在授獎儀式上如釋重負地說:“我與印度徹底分手了。”《眷戀》是他最后一部小說,他終于可以不再面對心中的矛盾情結了,留給讀者的將是對其作品的深思。
[1]Lennard John.Reading Paul Scott:The Raj Quartet and Staying On[M].Humanities-Ebooks,2012.
[2]Scott,Paul.StayingOn[M].Chicago:TheUniversityofChicago Press,1977.
[3]帕特里克·斯溫頓·保羅·斯各特.印度的形象[M].英國倫敦:麥克米倫,1980:4.
[4]尹錫南.英國文學中的印度[M].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8.
[5]趙稀方.后殖民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6]石海軍.后殖民:印英文學之間[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7]ScottPaul.Staying On[M]London:Heinemann,1977: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