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 紅
(信陽職業技術學院應用外國語學院,河南 信陽 464000)
《到燈塔去》是伍爾夫的巔峰之作,是她小說藝術史上一次成功的探索。“該作品運用新的藝術形式揭示了人類尋根究源,探索人生真諦和精神世界的歷程,堪稱絕世佳作。”小說以到燈塔去為中心線索,描寫了拉姆齊一家和幾位客人在一戰前后的生活經歷。 在作品中,伍爾夫采用的空間敘事風格圍繞人物的內心世界,以意識流的形式,真實反映人物的內心和思想變化。小說中的敘事空間是故事發生的地點和敘事必要的場景,作者借空間展示時間,以空間、時間組織材料,構思作品,推動整個敘事。伍爾夫運用這種敘事藝術表現內容和揭示主題,來增強作品的內涵和藝術效果。空間可分為故事所賴以存在的地理空間和現代寫作技巧所構成的文本空間。
海濱別墅和燈塔作為該作品的兩大要素,構成作品的重要地理空間,揭示了人物表現自我的舞臺,見證了時間的變遷。第一部分“窗”描寫了拉姆齊教授一家和幾個朋友在熱鬧非凡的海濱別墅度假和共進晚餐幸福的情景。伍爾夫雖沒有詳細描寫別墅本身,但是讀者仍從客人的片言只語里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遠離城市的海濱別墅,屋內藏書甚多,到處裝飾著孩子們從海邊撿來的東西,海浪聲常常在耳邊響起。屋外有深綠色的草地、漂亮的花兒和俗稱“火紅撥火棍”的開花蘆葦,像一盆盆熊熊燃燒的煤炭,舉目望去,海灣里碧藍的海水顯得分外地藍。總之,別墅里充滿了勃勃生機,拉姆齊先生在哲學領域成就斐然,取得豐碩的學術成果;拉姆齊夫人勤儉持家,一切都井然有序。別墅里的人雖有分歧和沖突,但是在晚宴上依然能分享不同和快樂,屋內洋溢著溫暖和幸福。第二部分“歲月流逝”用淡淡的幾個鏡頭和回憶,展現了海濱別墅因主人無瑕顧及而逐漸破敗不堪,野草蔓藤早已爬滿屋子,多年來屋子空無一人。書和所有的東西都發了霉,客廳里的墻紙脫落,地毯面目全非,衣服生了蛀蟲。“人去樓空,整幢屋子猶如沙丘上的貝殼,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呈現出的是一片荒涼景象。”海濱別墅場景的刻畫,突出了作者對逝去的美好時光的眷戀,又折射出戰爭的冷酷和世事的滄桑。
燈塔構成了作品的又一重要地理空間,成為銜接小說情節的橋梁,維系了文中人物基于外部世界的理性與感性認識。空間距離的存在,激起了人們對遙遠物體強烈的好奇心、引發了人們豐富的想象力,使人們的情感世界格外活躍;情感激發了主體與客體的結合,推動了實踐與認識的統一、真理的發現。到燈塔去,一直是年少的詹姆斯追求的夢想,起初因氣候原因未能夢圓,最后在父親的陪同下終于實現燈塔之行。在詹姆斯眼中,燈塔原來是“一座朦朦朧朧的銀灰色的寶塔,它有一只黃色的眼鏡,每到傍晚就突然睜開,放出柔和的光”,最后他終于看到了一個僵硬挺立的燈塔,看到燈塔上黑白的線條和塔上的窗戶,面對海水洗禮過的發白的巖石,詹姆斯感到困惑,這就是燈塔?體驗過后,他統一了現實中的燈塔和想象中燈塔的認識,兩者的統一需要實踐來實現完成。之后,他接受了理性的客觀真理,只有實現了主客觀、感性與理性、主客體在實踐環節的結合才能獲得真理。威廉·約克·晉朵認為“燈塔不是虛無縹緲的,而是適當的一個目標,這源于從燈塔上,每一個探索者都能看到他自己和他想要看到的。”《到燈塔去》中,人和燈塔的空間距離啟發著人們思考人和客觀世界的本質,探索人類的潛能,深刻敏銳地認識客觀真理。
在約瑟夫·弗蘭克看來,現代主義流派的作品形式是“空間性的”,以空間的“同時性”替代時間的“順序性”。現代主義作家“試圖讓讀者在時間上的一瞬間從空間上而不是從順序上理解他們的作品”。正如建筑空間一樣,一本小說就是一棟房屋,作為其基本要素的字詞句段則構成了意象中“房屋”不可或缺的各組成部分。作品中場景、人物刻畫和結構布局與空間藝術各個部分的一一對應,為讀者提供了解讀現代小說文本、探尋文本內蘊的形象化的感知空間和思維空間。伍爾夫的寫作技巧像一朵圍繞花蕊盛開的玫瑰花的花瓣,不同的寫作技巧所產生的獨立空間表達著作品共同的主題。《到燈塔去》中的文本空間主要是指由意象重復、主題并置、多角度敘述等現代寫作技巧所創造的空間。
相同的意象重復出現有利于揭示作品的內在寓意,意象重復“能達到支撐作品、吸引讀者注意力的功效,是揭示作品寓意的有效而必要的方式”。《到燈塔去》故事場景在海邊別墅和汪洋大海之上,作品中大海貫穿于各個部分。在第一章中,大海波濤洶涌,難以征服。詹姆斯的燈塔之行也受大海影響而未能如愿。拉姆齊夫人倚窗而望,此時的大海在她眼中并不那么溫順,浪潮聲好像魔鬼的鼓點一樣無情地敲擊生命的節拍,讓人想到小島即將淹沒在大海的漩渦里而滅亡,雷聲般的浪潮聲使她恐懼不已。大海作為大自然的象征,帶給人類的影響是雙重的,在大自然面前人類往往無能為力。大海的威力使拉姆齊夫人關緊所有的門來保護家人朋友不受侵害,這個舉動象征著人類同大自然抗爭到底的精神。在第二章和第三章中,海水一改往日殘暴無情的形象,表現得溫柔而平靜。就在拉姆齊一家揚帆燈塔時,原本波濤洶涌的海面變得風平浪靜,他們順風前行,像子彈出膛一樣向前駛去。卡姆在船上遠眺燈塔,觀察海上景象,晴空萬里、波平如鏡,船迎著迷蒙的云霧遠航大海之上,猶如人間仙境,帶給人以心曠神怡的美好享受。她盡情地體驗著海水流過指尖的感覺,猶如“慈母”般的海水似撫慰遭受創傷的心靈,讓她感受著莫名的自由和歷險帶來的快樂,海水意象暗示作為女性的卡姆正趨向成熟,接受現實。此時人們已經歷戰爭之苦,飽受失去親人之痛,一場人類災難已經過去,世界恢復到原初的平靜。恢復平靜的海面,此時此刻猶如透視現實的一面鏡子,人們經受了時間考驗,已能坦然面對并接受一切,拉姆齊夫人和燈塔的精神之光給他們以精神頓悟的啟迪。海水意象的重復出現與作品的情節相互呼應,海水意象被作者賦予了與主題相關的抽象含義。
主題并置是空間形式的一個重要概念,它內在地要求構成文本的所有故事或情節線索必須圍繞一個確定的主題或理念展開,在表現形式上,則往往是多個故事或多條情節線索的并置。《到燈塔去》中有兩條獨立的線索:到燈塔去和莉麗的繪畫。
“到燈塔去”是貫穿小說發展始終的中心線索,拉姆齊夫人的鼓勵使詹姆斯對燈塔之行充滿了期待。在十年之后的再航行之中,拉姆齊先生和兒女之間的隔閡和積怨逐漸消溶;卡邁克爾和莉麗在注視燈塔之行中領悟到了人生真諦。“到燈塔去”的線索使全書首尾照應,使小說形散神不散。而莉麗的繪畫則是小說中另一條行文線索,在大家眼中,拉姆齊夫人光彩照人,舉止大方得體,具有圣母般的光輝形象,深受眾人的愛戴,被稱為“房間中的天使”。相比之下,莉麗是相貌平平,性格古怪的老姑娘,癡迷于畫畫,與專注于家庭的拉姆齊夫人相比就是“惡魔”。作為邊緣人物,莉麗倍感壓抑,內心糾結,所見非所想,所想非所見,因而無法畫出心中的拉姆齊夫人的形象。在拉姆齊先生一行到達燈塔之時,她注視燈塔,突然頓悟,更準確地把握到了拉姆齊夫人的精神實質:執著而堅強,恰如象征光明與希望的燈塔散發出的和諧之光。盡管直至結尾,莉麗仍孤身一人,但她的形象卻展現出獨特的魅力,一個不懈追求獨立人格和自由生活的女性歷經風霜終于成長起來,最終實現了自己對藝術的追求。通過貫穿始終的莉麗繪畫過程中心路歷程的描寫,伍爾夫表達出了對新時代職業女性的關注和贊賞。由此可見,莉麗的繪畫和到燈塔去是兩條同樣重要的線索。到燈塔去是推動小說向前發展的明線,莉麗不斷反思、探索調整直至完成她的人生畫卷則是暗線,一明一暗,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伍爾夫在《到燈塔去》中摒棄了傳統的全知全能的敘事視角,通過敘述視角的頻繁轉換,來直接展示人物的思想和情感變化。在這方面,她展示了非凡的創造性和高超的駕馭能力。人物間的意識流自由切換,自然真實地再現了人物轉瞬即逝的意識活動,達到了傳神奇效。
敘述視角頻繁轉換,多種角度相得益彰,使作品的敘事更加流暢、舒展,易于讀者多層面、多角度了解故事人物的精神世界。我們可以通過不同人物的視角來了解拉姆齊夫人這一人物形象:兒子眼中,她在各個方面都比父親強一萬倍;拉姆齊眼中,她絕世無雙;塔斯萊眼中,她獨具慧眼、靚麗無比;畫家莉麗眼中,她蒼老疲乏,淡漠疏遠等等。伍爾夫通過視角頻繁轉換的敘事方式,實現各色人物的意識相互滲透,心靈相通,以此展示出多層次復合的性格整體。在這種敘事形式下,作者通常會通過人物來展示她的意圖,使眾多人物的意識穿插交織出現,豐富人物的內心世界。在這種敘事風格下,在無外景介入的情況下,一個人物的意識直接讓位于另一個人物的意識,讓讀者徜徉于眾多人物的內心世界,感受同一時刻不同人物的不同意識活動,取得獨特的藝術效果。
總之,伍爾夫在《到燈塔去》的空間敘事方面進行了有意義的探索,伍爾夫巧妙地利用空間敘事,成功地捕捉現代人紛繁復雜的意識流動,記錄人的內在真實,形成了與傳統現實主義小說截然不同的藝術特色。伍爾夫的空間敘事技巧既是對傳統敘事模式的革新,又開創了全新的寫作模式,忠實地體現了伍爾夫的創作原則,確立了她在英國小說藝術史上顯著的地位,對現代小說敘事藝術的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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