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叔”貪房記

海一笑

65歲的方廣云滿頭白發，胡子拉碴，在兩名法警的攙扶下，進入法庭接受宣判。

2014年12月26日， 安徽省合肥市廬江縣法院一審以犯貪污罪、濫用職權罪、受賄罪，判處方廣云有期徒刑20年，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15萬元。

由于身患多種疾病，2012年案發以來，方廣云一直取保候審，在醫院治病或在家休養。法院宣判后，當即將方廣云交付公安機關執行逮捕。方廣云拒絕在逮捕證上簽字，很不情愿地戴上手銬。

隨著老態龍鐘的方廣云被警車帶走，沸沸揚揚的合肥“房叔”窩案已有21人獲刑或受到處理。

村民舉報，扳倒“房叔”

出生于1949年10月的方廣云，家境貧寒，青年時代做過瓦匠，從事架橋修路等辛苦營生，賺取辛苦錢養家糊口。上世紀80年代，見過世面的方廣云在村里辦起一家塑料廠，虧本之后，于1994年與村集體等三方合資興辦了金鴻電器廠。1996年，入黨才三年、已經47歲的方廣云迎來人生的重要轉折，從金鴻電器廠廠長一躍成為何大郢村黨支部書記。這小小的村官在權力圈中算是墊底，而對方廣云來說，已經足夠大，從此有了權力尋租的舞臺。

方廣云當上書記后，在村里十分強勢，很快成為“方老虎”，他的處事方式是對“不聽話”的村民“兇猛壓人”，而對有用的領導則能“下跪求人”，毫不顧及臉面。方廣云強行低價租用侄孫方義虎的田地不成后，出手打架。因方廣云沒有及時去慰問村里的困難老人，被駐村干部、磨店鄉組織委員陳志木指責后，方廣云和兒子一起將陳志木按倒在地上毆打，致陳志木留有一道疤痕。

“我不跟你們打，如果不讓你上中央電視臺，算我沒本事?！碑敃r，陳志木撂下這樣一句狠話。后來，方義虎、陳志木和68歲的王可翠成為實名舉報方廣云的領頭人。

2003年前后，方廣云連蒙帶騙征用村民土地，違規轉賣給企業建廠房，被村民舉報。相關部門查實存在118.4畝土地涉嫌違規。2005年11月，合肥市瑤海區紀委下文撤銷方廣云的站北社居委書記職務，但撤職決定書一直被人“雪藏”，方廣云在站北社居委書記位置上一直干到2011年才“光榮退休”。正是在這六年里，方廣云在征地拆遷分配安置房過程中為所欲為。

2005年，合肥市瑤海工業園區管理委員會因為建設需要，開始將站北社居委部分村民組的房屋實施拆遷，安置到新建設的方橋新鎮小區。

王可翠的醫療室也面臨拆遷，總面積是1060平方米?！胺綇V云曾拍著胸脯告訴我，拆遷后還給我一個醫療室?！蓖蹩纱湔f。拿到3.6萬元的補償款后，她同意拆房。

轉眼四年過去，到了2009年，拆遷戶開始回遷，但王可翠一平方米房子都沒有分到。“方廣云說我的房子是違建?！蓖蹩纱淇吹剑缇游嬌魅螐埵励P違建了500多平方米房子，居然分到了12套房后，找到方廣云理論無果，受了一肚子氣。

“寧可花200萬元鋪路，也不會給王可翠一平方?！?010年6月23日，方廣云在方橋新鎮小區門口當著許多居民說。

王可翠氣得高血壓突發暈倒，當時幸虧有位老醫生抱著她，要是倒地就沒命了。在醫院搶救過來后，徹底“死心”的王可翠說：“寧可一平方不要，也要把方廣云送進大牢?！彼头搅x虎、陳志木一道聯絡村民，開始實名舉報方廣云非法貪污、侵吞老百姓回遷房之事。細心的王可翠發現，回遷村民形成的方橋新鎮小區有很多自己不認識的人，在村里干了幾十年醫生的王可翠覺得納悶?！按謇锊疬w就300人，怎么500人來分房？”王可翠開始暗中調查取證。

“我們到樓梯道里面找水電費單子，看上面的名字，如果不是村里面的人，就收起來?！蓖蹩纱浠舜蠹s一年的時間取證。

2011年6月11日，方義虎得知中央巡視組來到安徽。王可翠、方義虎等人趕到稻香樓賓館，將舉報方廣云的材料遞進中央巡視組。

方廣云獲悉后，曾委托陳志木的好友來“說情”，允諾給王可翠30萬元和一套房，分別給方義虎、陳志木10萬元及一套房，被他們拒絕?！拔覀內齻€是準備傾家蕩產、豁出性命舉報的?！标愔灸菊f。

2012年5月26日，合肥市成立了由新站區紀工委主辦、合肥市紀委領辦的“5·26”專案組，調查方廣云的違紀違法問題。同年9月13日，方廣云被移送合肥市瑤海區檢察院立案偵查，10月18日取保候審。

當年12月，王可翠、陳志木等人在合肥的網絡論壇上實名舉報方廣云以親屬及他人名義非法套取侵占拆遷安置房136套違紀違法問題，引起媒體的大量報道，合肥“房叔”窩案由此引起社會高度關注。

被抬上被告席受審

2014年9月29日8時20分許，方廣云在一輛寶馬X6轎車的“護送”下，到達廬江縣法院設在廬城鎮政府會議中心的臨時法庭，出庭受審。

審判長宣布開庭后，三名法警將氣喘吁吁的方廣云架入法庭。在上審判臺時，由于有四級階梯，方廣云走不上去，法警只好將他抬了上去。

庭前調查開始，面對審判長的詢問，方廣云對很多問題均回答“我聽不清”“我不知道”“我看不見”，并介紹自己身患11種病。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后不久，他便劇烈喘息。10時左右，庭審不得不中止。方廣云稱自己需要吃點糖才行。在老伴的陪同下，方廣云到臺后喝水，以免血糖太高。因擔心方廣云在庭審中出現狀況，廬江縣法院首次引入醫生進入庭審。

廬江縣檢察院指控，2005年以來，被告人方廣云在協助原合肥市瑤海工業園區管委會拆遷安置工作期間，利用其負責對站北社居委部分村民組拆遷安置對象的資格審核、安置費審核等職務上的便利，單獨或伙同他人騙取安置房18套，面積1570平方米，價值345.4萬元;騙取拆遷補償費31.6萬余元、安置費21.4萬余元，合計398.4萬余元。公訴機關認為，被告人方廣云的行為已構成貪污罪。

庭審中，方廣云思維很清晰，面對指控罪名，拒不認罪。“我沒有騙過安置房，指控中的18套房屋沒有一套在我的名下。”方廣云說。

他的辯護人提出，方廣云并非國家工作人員，不能以貪污罪論處。同時提供書證，證明方廣云在紀委調查前，將涉及的11戶23套房屋退還，還委托兒子向檢察機關退還贓款64萬元。

公訴人反駁說，根據全國人大對刑法第93條第二款的解釋規定，在村民委員會等基層組織中任職，從事土地征用管理或者行政管理，或者在基層機關單位從事公務的人員，都按照國家工作人員論。方廣云作為書記，在站北社區拆遷安置過程中，利用職務便利騙取公共財物，顯然構成貪污罪。

律師強調說，2010年6月24日，紀委已給予方廣云嚴重黨內警告處分，已經將此事定性為違紀行為，已有結論性處理。對此，公訴人予以反駁：“黨紀代替不了國法。隨著案件的進展和日益清晰，方廣云應受到刑事追訴?！?/p>

針對公訴機關指控方廣云徇私舞弊，違規出具安置證明等材料，致使他人非法獲取安置房45套，面積3605平方米，價值793.1萬元，獲取拆遷補償費44.8萬余元，共造成公共財產損失837.9萬余元，應當以濫用職權罪追究刑責。方廣云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收受他人人民幣6萬元，應以受賄罪追究刑責。

對此，他的辯護人稱，方廣云不符合濫用職權罪的主體要件，他是站北社居委書記，不是該案中拆遷安置工作的負責人，僅僅是一個聯系人的角色，做的是形式審查的工作，最終分房，要經過管委會。

“我只是個負責蓋章的。” 方廣云這樣形容自己的工作。他稱，拆遷小組有著明確的職責分工，在安置材料上簽字之前，還有資格確認、丈量房屋、出具房屋登記表等程序，這些都不屬于他負責，他也無權審核，只要對方有戶口本和丈量單等相關證明文件，方廣云就必須要開，他無權審查這些材料的真實性?！八麄兌家呀浤玫搅瞬牧?，我不簽字，還不被人罵死！ ”他說。

實際上，方廣云擔任書記超過15年，應當對當地居民情況非常了解。但方廣云矢口否認：“我連我親侄女的名字都不知道了，我好多事都記不得了?！?/p>

面對受賄的指控，方廣云更顯得有些委屈?！拔覜]收他們的錢，那6萬塊錢是我打麻將借的?！彼Q自己很喜歡打麻將，有段時間沒錢了，就跟幾個朋友借，結果兩個朋友分別借給他2萬元和4萬元。后來在紀委介入前，他擔心這筆錢會出問題，已經通過中間人全部退還。

公訴人則提供證人證言證明，這6萬元是方廣云在拆遷安置的過程中，主動向有求于他的武某等二人索要。

當天，舉報人王可翠和十幾位村民一道，從合肥趕到廬江縣，來到庭審現場，一直旁聽到庭審結束?！敖裉旖K于等來了審判的一天，我就想來看看他最后的下場。 ”王可翠說。

騙房“鐵三角”

方廣云等人是如何突破政府房屋拆遷安置規定，大肆騙房的？在方廣云引領下，社居委、拆遷辦、戶籍民警共同形成了“聯合造假，共同騙房”的“鐵三角”。其中，社居委書記方廣云、拆遷辦副主任范正東、派出所戶籍民警詹衛東，與站北社居委和臨近社區的多名干部，以及多名“有關系”的社區居民，共同組成了“騙房團伙”，營造出“騙房流水線”：戶口有人辦、賬目有人算、書記往上報、拆遷辦批準、手續很齊全、房子搞不見。

“房叔”窩案的主要騙房手段有：違規遷戶、虛增人口、辦假戶口、盜用戶籍。

法院審理查明，2005年以來，方廣云在協助瑤海管委會進行拆遷安置工作期間，利用其負責對站北社居委部分村民組拆遷安置對象的資格審核、安置費審核等職務上的便利，單獨或伙同他人騙取安置房15套，共計價值323萬余元。

2005年下半年，何槽坊村民組拆遷房已經丈量結束，為了能夠參加拆遷安置，方廣云把女兒方明霞以及姚許、何滿的戶口從方小郢村民組他家的戶口上分戶，并遷到何槽坊村民組，然后，再把女婿范家龍的戶口從合肥市區遷過來與方明霞在一起。方廣云對范家龍、方明霞說，把范家龍戶口遷過來就是為了參加何槽坊村民組的拆遷安置。

在方廣云的操作下，范家龍、方明霞戶下共計安置五口人，騙取拆遷安置房三套，面積270平方米，騙取安置房價值59.4萬元、拆遷補償費8353元、人口安置費5.4萬元，共計65.64萬元。2014年5月，方廣云的女婿范家龍、女兒方明霞犯貪污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在“房叔”窩案中，磨店派出所戶籍民警詹衛東是個關鍵人物。他與方廣云等人相互勾結，分工實施違規遷移戶口、開具虛假安置證明等行為，騙取拆遷安置房面積480平方米及拆遷補償等，共計價值人民幣99.78萬元。此外，違反規定，為他人在戶口本上虛增人口或者違規遷移戶口，致使公共財產遭受損失共計人民幣245萬余元;并利用職務便利，先后收受他人賄賂6.1萬元。合肥市瑤海區法院以濫用職權罪、受賄罪、貪污罪，判處詹衛東有期徒刑18年。

2007年11月，方廣云受瑤海工業園區拆遷辦副主任范正東的請托，為無拆遷安置資格的范正東父母出具虛假安置證明，致使該戶通過審核，獲得安置補償，非法獲取拆遷安置房三套，面積210平方米。范正東利用職務之便，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并伙同他人采用虛假掛戶等手段，騙取安置房和補償款，共計涉房14套，其中以親屬名義騙房六套，收受3萬元賄賂協助他人騙房一套，伙同戶籍民警詹衛東騙房七套。范正東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2年。

站北社居委原計生主任張世鳳與方廣云共事多年，同是審核小組成員，負責審核拆遷安置人口資料，他倆都想借職務便利“多搞點面積”，她家的材料，“房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簽字蓋章。張世鳳采用給子女偽造結婚證明，將親友戶籍掛靠在自家名下等方式，騙取安置面積240平方米、增加購買面積130平方米，共計370平方米，騙取拆遷補償款和人口安置費共計價值84.9萬余元。張世鳳犯貪污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其丈夫何某，親友楊某、何某犯貪污罪，分別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和緩刑。

法院最后認定，方廣云在負責站北社居委部分村民組拆遷安置對象的資格審核、安置費審核等工作期間，徇私舞弊，違規出具安置證明等材料，致使他人非法獲取安置房和拆遷補償費，共造成公共財產損失685萬余元;并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收受賄賂6萬元。

廬江縣法院一審判決，方廣云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15萬元;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15萬元。

2015年1月13日，一審判決生效。

蒼蠅成虎，危害基層政權

隨著方廣云被判刑，歷時兩年多的合肥“房叔”窩案告一段落。

判決這一天，王可翠老人沒有到現場，因為患高血壓，躺在床上。得知判決結果后，她說：“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感謝法院作出公正判決?！?/p>

“判20年，是方廣云系列案中的最高刑，這對我們舉報人、對方廣云都是公正的?！狈搅x虎說，這樣的結果不枉我們五年的努力。

而陳志木當年在方廣云面前撂下的狠話更是一語成讖：中央電視臺當天將直播車開到了法院，方廣云被判刑的消息率先在午間新聞播出。

回望方廣云擔任黨支書長達15年多時間里，大權獨攬，一手遮天。村里多年不公開賬目，拆遷、分房、征地都暗箱操作，村民們多次舉報撤不掉他，換屆選舉時村民聯名也“罷不掉”他。他從“蒼蠅”變成了“方老虎”。

“房叔窩案是一起非常典型的村官腐敗案件，而且抱團腐敗，從中可以看出很多問題?！?安徽省社科院法學研究所副所長何平對媒體說，方廣云系列案件，暴露了農村城鎮化進程中基層治理和民主監督的漏洞，提供了“小官大貪”的典型樣本。

何平分析認為，“村官”腐敗案，主要根源在于村級權力運作的體制性缺陷，“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是村民自治的核心內容，但現實中，只有民主選舉實行得相對較好，其他三個民主有時成了擺設，村民自治往往變成“村委會自治”，甚至個別“村官自治”，形成“小官大貪”。

方廣云正是在“自治”的過程中，除了自己掌控社居委大權，籠絡社居委親信，還打通了拆遷辦、戶籍警，組成騙房的“鐵三角”。這些原本應該分工負責看守群眾利益的機構，卻結成了貪腐聯盟，直接侵蝕公眾利益。對當地被征遷群眾尤其是沒有合理得到安置房的居民來說，這種行為給他們造成的利益侵害和剝奪感是巨大的，對基層政權形象和公信力的破壞更是驚人。

“老虎”太遠，“蒼蠅”撲臉。方廣云這類“蒼蠅”應該早打，免得變成“老虎”，禍害社會。

編輯：程新友 ?jcfycx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