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
*吳曉波,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民商法學專業2014級碩士研究生(10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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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托受益人與其債權人的利益平衡——基于比較法的視野
吳曉波**
*吳曉波,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民商法學專業2014級碩士研究生(100088)。
[摘要]信托文件中的揮霍條款旨在防止債權人對受益人的信托利益進行追索,有利于保護受益人利益。美國《統一信托法》在承認揮霍條款效力的同時,基于公平或公共政策的考量,規定例外情形兼顧例外債權人的利益。中國《信托法》對揮霍條款的立場較為模糊,并且忽略了對債權人利益的保護,而揮霍條款輔以例外債權人的規定則是正確處理受益人與債權人關系的合理方式。
[關鍵詞]揮霍條款例外債權人信托受益人統一信托法
引言
信托的基本功能之一是財富的傳承和保障,委托人將財富轉移設立信托,能夠為后代生活提供保障,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保證受益人對其受益權及其所獲利益的妥當處置,就信托的設立目的來看,委托人希望保證信托財產的持續性,保證受益人的受益權不受侵占,而另一方面受益人卻不可避免會在自己的經濟生活中與第三人產生債權債務關系,那問題是:當受益人作為債務人,其固有財產又不能夠清償債務時,債權人的請求權范圍是否及于受益人的的信托受益權及其所受利益呢?另外,如果信托設立時信托文件中明確規定信托利益不能用于受益人的債務清償,這樣的規定會產生怎樣的法律效力呢?
中國《信托法》在第47條規定:“受益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其信托受益權可以用于清償債務,但法律、行政法規以及信托文件有限制性規定的除外”。該條規定“法律、行政法規以及信托文件中有限制性規定”的情況下受益人之債權人*為行文簡潔,下文統稱為“債權人”。的請求權不能及于信托受益權。這樣的規定似乎能夠回答前文提出的問題,但卻對實際情況欠缺考慮。首先,從受益人保護的角度看,該規定以受益權可以用于受益人的債務清償為大前提,不能用于清償僅作為例外情形來規定,這樣的規定是不是可以為受益人提供完全有效的保護?其次,基于對債權人利益的考慮,限制所有債權人對受益權的請求是不是妥當?再次,該條提及了“信托受益權”能不能被受益人用作債務清償,而信托受益權的內容是非常豐富的,所謂“信托受益權”包括哪些內容,僅從條文內容來看并不能明確。第47條規定過于簡單,*《中華人民共和國信托法》僅在第47條、第48條兩個條文中涉及到了受益人與債權人的關系問題。并不能解決實踐中的諸多問題。
一、《信托法》下受益人與債權人的關系
第47條在提及受益權是否可用于債務清償時,設定了一個前提條件:受益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其信托受益權可以用于清償債務。也就是說,受益權承擔債務以受益人的固有財產不能夠清償債務為前提,所以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受益權承擔的是補充性的責任。該條規定“受益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其信托受益權可以用于清償債務,但法律、行政法規以及信托文件有限制性規定的除外”。有學者認為當中“信托文件有限制性規定的除外”的規定是《信托法》對信托文件限制受益人用受益權進行債務清償的承認。*Quoted from Francesc H. Foster, American Trust Law in a Chinese Mirror, Wyoming L. Rev.( 2010):94.倘若委托人在信托文件中禁止受益權轉讓并且禁止債權人對受益權追索,那受益權就不能用于清償債務。但事實上《信托法》對受益人和債權人的關系處理并不明確。
條文中“信托文件的限制性規定”是作為例外情形出現的,并未明確信托文件中限制性條款的效力,*參見徐衛:“揮霍信托與我國信托制度完善:揮霍問題的私人治理”,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5期,第33頁。受益權作為一種特殊的債權,*關于受益權的性質,學界是有爭議的,有學者認為受益權應當是一種物權,參見陳雪萍:“信托受益人權利的性質:對人權抑或對物權”,載《法商研究》2011第2期,第73頁。 但主流觀點還是把受益權看作是一種特殊的債券,參見周小明:《信托制度:法理與實務》,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249~250頁。其轉讓當然準用債權轉讓之規定,而債權轉讓當事人之間的特殊約定并不能夠對抗善意第三人,也即委托人于信托文件中的限制性條款并不能對抗善意的第三人。*參見方嘉麟:《信托法之理論與實務》,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6頁。徐衛:“揮霍信托與我國信托制度完善:揮霍問題的私人治理”,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5期,第33頁。因此信托文件中的限制性條款并不能夠產生對世效力,不能夠對抗善意的受讓人。*參見徐衛:“揮霍信托與我國信托制度完善:揮霍問題的私人治理”,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5期,第33頁。如此,便不能夠完全保證受益人的利益。另一方面,《信托法》也忽略了債權人的利益,實踐中,受益人的債權人類型各異,取得債權的原因及其與受益人的關系也有很大不同,比如受益人的近親屬對受益人享有的撫養費用請求權,作為受益人的年幼的子女或者年老的父母,其本身沒有生活能力,切斷其對受益人受益權的請求權是否符合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則?該條對債權人缺乏基本的區分和考慮。因此,《信托法》即沒能夠很好的保護受益人利益,亦未能平衡好債權人利益,顯得立場不明。
依據信托文件,受益人享有信托受益權,信托受益權作為債權之一種,其中包含了受益人對受托人的利益請求權效力,還包含了受益人有權保有和保全該信托利益的效力,*參見江平主編:《民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406~407頁。《信托法》第47條規定信托文件有例外規定時,“信托受益權”不能用于債務清償,那不能用于債務清償的是僅指分配請求權還是包含了保有信托利益的權利?這一點,第47條并未提供必要的說明。
既然受益人已經取得信托利益的分配,對信托利益擁有了完全的所有權。*Uniform Trust Code § 503(c);參見周小明:《信托制度:法理與實務》,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264頁。那么無論是從衡平法還是大陸法系的民法角度來看,受益人都應當享有自由的處分權,可以將其進行債務清償,債權人請求權自然也是可以及于該部分利益的。*參見[美]托馬斯·加蘭尼斯:“美國信托法的新方向”,徐衛譯,載《交大法學》第 2013第3期,第100頁。限制性條款本身旨在保護受益人利益,如果認為對于受益人已經取得所有權的信托利益,債權人可以進行追索,那這種對受益權和既得信托利益的區別對待是否有益于受益人的保護呢?禁止受益權轉讓而允許受益人取得信托利益所有權后轉讓信托利益還能夠保護受益人利益么?另外,如果承認限制性條款對受益人已經獲得所有權的那部分信托利益具有阻卻效力,那是否有違物權基本原則?對債權人而言是否過于苛刻?
二、 美國《統一信托法》下受益人與債權人的利益平衡
信托制度成長于英美,當今英美國家委托人多通過設立“揮霍信托”*揮霍信托與中國《信托法》第47條所提到的包含限制性條款的信托類似。來保全受益人利益,防止債權人侵占,為后代家庭成員提供生活保障。*參見周小明:《信托制度:法理與實務》,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81~86頁。美國統一州法委員會于2000年8月3日通過的《統一信托法》就明確了“揮霍信托”的效力及例外情況等。所謂揮霍信托,即設立信托時,在信托文件中規定揮霍條款,該條款直接處理受益人與債權人之間的關系,受益人不得用信托利益清償債務,而債權人的請求權也不及于信托利益。關于揮霍條款效力的規定主要集中在《統一信托法》第五章。
現行除《統一信托法》外的其他美國法律關于債權人權利的規定存在很大的差異,*2008 Arizona. Session. Laws 247.揮霍信托是美國的發明(作為信托法誕生地的英國,并不承認揮霍信托),缺少統一的揮霍信托傳統的保護才導致了債權人權利規定的差異。*See David M. English, Hot Button Issues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American College of Trust and Estate Counsel 2007 Annual Meeting, Symposium 1 (2007).因為普通法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統一明確的規定,而關于這方面的判例也很少,很多缺少信托相關法律的州想要通過引入一部信托法典來彌補普通法在這個問題上的缺陷與不足,在這些州,法官和律師們在問題出現,而又不存在先前判例的情形下,會頻繁地引用第二次、第三次信托法重述。*See David M. English, Hot Button Issues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American College of Trust and Estate Counsel 2007 Annual Meeting, Symposium 1 (2007).因此,《統一信托法》的頒布對于美國信托實踐具有相當大的意義,目前該法已經被美國如亞利桑那州、阿拉巴馬州等多數州所通過。*當然各州在通過《統一信托法法》時,基于本州實際情況的考慮,多有反復,如亞利桑那州原本于2003年通過了《統一信托法》,但是由于該法部分條款(尤其是關于受托人對受益人的通知義務的規定)所引起的爭議,該州在法案正式生效之前撤銷了這部法律,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考察,《統一信托法》被重新引入該州并于2008年5月27日通過,于2008年11月31日正式生效。參見2008 Arizona. Session. Laws 247.從《統一信托法》被各州所采用的情況來看,都體現了這樣一種趨勢,各州都試圖對該部分條款進行修改以使其與先前已經存在的立法和實踐相符合。*See David M. English & Robert Whitman. Fiduciary Accounting and Trust Administration Guide, §12.11 (2d. ed 2008); See S. Alan Medlin, The Impact of Significant Substantive Provisions of the South Carolina Trust Code; See Suzanne Brown Walsh, Richard E. Davis, Stanley C. Kent & Alan Newman, What Is the Status of Creditors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32 Estate Planing 29, 31.揮霍信托的規定也是各州通過《統一信托法》時慎重考慮的問題之一,*See David M. English, Hot Button Issues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American College of Trust and Estate Counsel 2007 Annual Meeting, Symposium 1 (2007).其對處理受益人與其債權人之間的利益平衡問題也具有重大意義,一方面各州對揮霍信托有需求,另一方面又要結合本土實際情況來批判對待揮霍信托。
1. 明確揮霍條款的效力
《統一信托法》第502條特別明確了揮霍條款的效力。該條明確規定:揮霍條款下受益人的利益不能轉讓,并且在信托利益或者分配物真正分配至受益人之前,債權人不能直接通過受托人而享有信托利益或者分配物。*Uniform Trust Code § 502(c).這一規定和普通法是相一致的。*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8(1) (2001); 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2-153(1959).在這一條款下,如果受托人為受益人利益而對第三人進行分配,在受益人真正得到該利益之前,債權人不能夠獲得該分配利益。*See Alan Newman, Spendthrift and Discretionary Trusts: Alive and Well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40 REAL PROP. PROB. TR. J. 570 (Fall 2005).并且從“在信托利益或者分配物真正分配至受益人之前,債權人不能直接通過受托人而享有信托利益或者分配物”的表述上可以明確看到,揮霍條款禁止的是受益權的轉讓,而不是受益人已經取得所有權的信托利益的轉讓。*這里的信托利益(beneficiary’s interest)應當指受益權。但為行文方便及統一表述,文章沿用“信托利益”的說法,在文章后半段將專門討論受益權與受益人既得利益的區別及意義。
另外,為進一步明確揮霍條款的效力,《統一信托法》明確禁止受益人信托利益的自愿以及非自愿的轉讓。*Uniform Trust Code § 502(a).因為,如果一方面禁止債權人直接獲得受益人的權利,另一方面卻允許受益人自愿轉讓其利益,那這樣的條款事實上并非明確有效。這與美國普通法也是一致的。*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8 cmt. b(2) (2001); 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2(1) (1959) (Emphasis added).各州在通過《統一信托法》的過程中,如亞利桑那州、堪薩斯州、密蘇里州以及北達科他州等,均保留了限制自愿的或者非自愿的受益人利益的轉讓。*參見各州《統一信托法》:2008 Arizona. Sess. Laws ch. 247, § 16 (to be codified at Arizona. Rev. Sta. § 14-10502(A). Kansas. State. ANN. § 58a-103(15) (2005). Missouri. Rev. Sta. § 456.5-502(1) (2007). N.D. Cent. Code § 59-13-02(1) (Supp. 2007).而俄亥俄州保留了對非自愿轉讓的禁止,卻允許受益人在受托人不是信托受益人,且受托人同意的情況下自愿轉讓信托利益。*參見俄亥俄州版本《統一信托法》:OHIO Review. Code. ANN. § 5805.01(A) (2006).即便是在一個全盤接受,不對《統一信托法》作任何修改的州,也有的通過賦予揮霍信托的受益人以分配財產的權利(power of appointment),以使其獲得轉讓信托利益的權利(power of assign the interest)。這種方式基于這樣一個傳統區分:轉讓信托中的衡平法利益(equitable interest)與財產的分配(appointment)是不同的,前者是被揮霍條款所禁止的,而后者并不被看做是財產的轉讓。*衡平法利益(equitable interest)指信托中受益人的利益,相對于受托人的利益而言,因為受托人具有普通法所有權,而受益人享有衡平法所有權。揮霍信托所禁止的是債權人直接享有受益人的利益,也即禁止受益人直接將信托利益轉讓給債權人。因此,是否完全禁止信托利益用于清償受益人債務,禁止債權人對信托利益的追索,各州的情況是存在差異的。
2. 揮霍條款的效力被賦予強制性
美國大多數信托法律規則都屬于缺省規則(default rules),信托設立人可以對相關規定進行修改甚至是排除適用,*See John H. Langbein, Mandatory Rules in the Law of Trusts, 98 NW. U.L. Review. Spring 2004, p.1105.《統一信托法》也不例外,其很多規定都是任意性的。*Uniform Trust Code § 502.當然,當中也有一些規則是具有強制性的,即法律適用者不能夠逾越或者推翻。*Uniform Trust Code § 105.關于揮霍條款效力的規定及其中反映的債權人權利的規定就屬于這類強制性規則。*Uniform Trust Code § 105(b).通過賦予其強制性,《統一信托法》下,無論信托設立人的意圖如何,也無論信托條款是如何規定的,一旦信托文件中包含揮霍條款,債權人的權利請求都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框架,也即通常情況下,其權利請求并不及于受益人的信托利益。盡管各州都對第五章的規定作了變更,但都沒有改變法律對揮霍條款規定的強制性。
《統一信托法》明確承認揮霍條款的效力,并賦予其強制性,因而使得揮霍信托對受益人的保護變得更加容易,因為在《統一信托法》下,只要在信托文件中加入表明該信托為揮霍信托的條款或者類似的表述,都足以保護受益人的利益。*Uniform Trust Code § 502(b).而這與普通法也是一致的。*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8 cmt. b(3) (2001); 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2 cmt. c (1959).因此揮霍條款對受益人的保護得到了《統一信托法》的強力支持。
基于對債權人利益的考慮,《統一信托法》第503條規定了三種例外情形,在這三種情形下,揮霍條款不發生阻卻效力,債權人權利可以及于信托利益。1)受益人的配偶、子女或者前配偶。如果債權人是受益人的配偶,子女或者前配偶,在其持有法院命令或者判決有權請求受益人進行撫養或贍養時,可以直接請求信托利益的分配。*Uniform Trust Code § 503(b)(1).這樣的規定和普通法的多數規則以及第二次、第三次信托法重述是一致的。*See Robert T. Danforth, Article Five of the UTC and the Future of Creditors’ Rights in Trusts, 27 CARDOZO L. REV. 2570 (April 2006). 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7(a) (1959); 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9(a) (2001).這一例外情形必須以債權人持有法院命令或者判決為前提,因此受益人離婚財產分配中財產的范圍并不及于受益人的信托利益。*See Marc A. Chorney, Interests in Trust in Divorce: What the Settlor Giveth the Divorce Court May Take Away, 40th ANN. HECKERLING INST. EST. PLAN Chapter 16 (2006).2)判決債權人。債權人是判決債權人(judgment creditor)*Judgment Creditor:也稱勝訴債權人。英美法上經判決確定的債權人,已獲法院判決確定債務人欠其一定數額之債務,但尚未受清償的債權人。他有權已判決申請法院對債務人強制執行。因此,這類債權人的債權具有特殊的強制性而區別于一般的債權。,且為保護信托中受益人的利益而提供了服務的。*Uniform Trust Code § 503(b)(2).例如,如果律師為與信托相關的訴訟提供服務,作為受益人的代理人,就是符合條件的判決債權人,就可以作為例外債權人。3)州或者聯邦政府。州或者聯邦政府在州或者聯邦法律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可以作為例外情形下的債權人享有信托受益人的信托利益。*Uniform Trust Code § 503(b)(3).
當然,滿足例外情形,并不意味著債權人自動對信托受益權和信托利益享有追索權,債權人必須獲得法院命令,允許其扣押目前或將來的分配物或者受益人利益后其權利才能及于信托財產。*Uniform Trust Code § 503(c).信托利益本應當由受托人來分配,如自由裁量信托下收入或資本的分配,在受托人依自由裁量權不進行分配時,多數情況下債權人并不能強迫受托人進行分配以滿足自己的權利請求。*See Robert T. Danforth, Article Five of the UTC and the Future of Creditors’ Rights in Trusts, 27 CARDOZO L. REV. 2570-71 (April 2006).債權人提起針對受益人信托利益的訴訟從本質上來說是有公正性基礎的,因此法院也會支持這一請求。*See Robert T. Danforth, Article Five of the UTC and the Future of Creditors’ Rights in Trusts, 27 CARDOZO L. REV. 2570-71 (April 2006).
與《信托法重述》中所表述的不同,《統一信托法》中,為受益人提供基本生活幫助的債權人并不被看作是例外情形下的債權人。*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7(b) (1959); 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9(b) (2001).《統一信托法》也沒有把侵權行為債權人看作是例外債權人,雖然《信托法重述》也沒有明確規定侵權行為債權人可以作為例外債權人,但其卻提到基于公共政策的考量可以把侵權行為債權人看作是例外債權人。*Restatement (Second) of Trusts § 157 cmt. a. Restatement (Third) of Trusts § 59 cmt. a(2).1997年,密西西比州的案例中就把侵權行為債權人看作是例外債權人,*See Sligh v. First Nat. Bank, 704 So. 2d 1020 (Miss. 1997).但是很快該判例被立法機關推翻了。*See Sligh v. First Nat. Bank, 704 So. 2d 1020 (Miss. 1997).
多數通過了《統一信托法》的州都對第503條做了修改。阿肯色州和堪薩斯州直接刪掉了503條整條的規定,這意味著這兩個州不承認例外債權人。*Arkansas. Code. ANN. § 28-73-503 (Supp. 2007) [Reserved]. Kansas. State. ANN. § 58a-503 (2005) Reserved.緬因州則在條文中直接聲明不承認例外債權人。*Maine. Rev. STAT. ANN. tit 18-B,′503 (Supp. 2007).田納西州刪掉了配偶、子女以及為保護受益人利益而提供服務的判決債權人作為例外債權人的規定。*Tennessee. CODE ANN. § 35-15-503 (2007).俄亥俄州排除了前配偶作為例外債權人,但保留了配偶作為例外債權人。*CODE ANN. § 5805.02(B)(1) (2006).新罕布什爾州則明確了配偶作為例外債權人的情況下,其所應當獲得的分配數額應當以滿足食物、住宿以及基本醫療需求為限。*N.H. Rev. STAT. ANN. § 564-B:5-503(b)(2) (2007).
例外情形的規定其實并不是《統一信托法》的首創,事實上,這樣的觀念在之前的案例和學說中早就有所體現。基于公共政策,即便是在揮霍條款明確有效的情況下,有些案例中債權人是可以不受揮霍條款的限制的。“信托的設立人才是信托財產的完全所有人,他擁有信托財產的完全處分權,如果對其權利加以這樣或那樣的限制,那將與現行法律不相符,因此信托設立人的意志應當被堅決執行,除非基于公共政策的考量,否則不能對其意志進行修改。”*See Broadway Nat’l Bank v. Adams, 133 Mass. 170, 174 (Mass. 1882) (emphasis added).因此,承認例外債權人是基于對公共政策的考量,而這種考慮并非到《統一信托法》的頒布才有的。
《統一信托法》招致了很多美國學者批評,尤其是關于例外債權人權利的規定,批評者認為該法嚴重侵害了傳統法對債權人權利的保護機制,稱《統一信托法》關于例外債權人的規定事實上擴大了傳統上債權人的權利,列舉出例外債權人的類別,這無疑會促使各州的立法者擴大例外債權人的范圍,*See Mark Merric & Steven J. Oshins, How Will Asset Protection of Spendthrift Trusts Be Affected by the UTC?, 31 EST. PLAN. 484, (2004).并且法院在司法實踐中也很可能會擴大該范圍。*See Mark Merric & Steven J. Oshins, How Will Asset Protection of Spendthrift Trusts Be Affected by the UTC?, 31 EST. PLAN. 484, (2004).總的來看,持批評態度的學者主要觀點在于《統一信托法》擴大了債權人的權利,而削弱了揮霍條款對受益人的保護功能。
對此其他美國學者給予了正面回應,*See Robert T. Danforth, Article Five of the UTC and the Future of Creditors’ Rights in Trusts, 27 CARDOZO L. REV. 2552-53 (April 2006).指出很多批評存在對《統一信托法》的誤解,對現行法律的理解也存在錯誤。*See Suzanne Brown Walsh, Richard E. Davis, Stanley C. Kent & Alan Newman, What Is the Status of Creditors Under the Uniform Trust Code?, 32 ESTATE PLANNING 31.有的學者則稱部分批評的很多論據根本站不住腳。*See Robert T. Danforth, Article Five of the UTC and the Future of Creditors’ Rights in Trusts, 27 CARDOZO L. REV. 2552 (April 2006).《統一信托法》基本上是對普通法關于受益人與債權人權利規定的提取和總結,普通法上原本就存在關于揮霍條款效力的規定以及相關的例外情形,相比較而言《統一信托法》事實上縮小了例外情形的范圍,例如,它排除了為受益人提供基本生活救助的債權人以及侵權行為債權人作為例外債權人的可能。
由于《統一信托法》關于揮霍條款效力的規定滿足了當今財富傳承保證后代生活的需求,與普通法實踐保持了基本一致,目前大多數州都已經承認了《統一信托法》,當然各州在通過自己的《統一信托法》時,都對其進行了本土化的修正以使其與本地先前的法律相一致,排除了一些例外債權人的適用,但基本的基調沒變:承認揮霍條款的效力,多數州肯定了例外情形。
因此,揮霍條款下,受益人利益可以得到長足的保護的,同時法律所規定的例外情形又很好的平衡了債權人的利益。而從《統一信托法》的通過以及在各州的采用情況來看,揮霍信托已經得到了美國本土的普遍承認,也即美國在處理受益人與債權人之間的關系時,普遍支持揮霍信托對受益人的保護。至于例外債權人,《統一信托法》與普通法之間,各州之間都存在較大差異,并未達成一致的意見,其對債權人權益的維護較為多元化。
三、《信托法》對揮霍條款的合理定位:基于對受益人與債權人的利益平衡
1.明確揮霍條款(限制性條款)的效力
揮霍條款于《統一信托法》中取得法定效力經歷了比較漫長的過程,美國本土對其效力也仍然存在反對意見,*See Mark Merric & Steven J. Oshins, Effect of the UTC on the Asset Protection of Spendthrift Trusts, 31 EST. PLAN. 375 (2004); See Mark Merric & Steven J. Oshins, UTC May Reduce the Asset Protection of Non-Self-Settled Trusts, 31 EST. PLAN. 411 (2004); See Mark Merric & Steven J. Oshins, How Will Asset Protection of Spendthrift Trusts Be Affected by the UTC?, 31 EST. PLAN. 478, (2004)諸如是否需要對受益權的自愿轉讓和非自愿轉讓進行完全禁止等都存在不同的意見。但從其各州的通過情況來看,揮霍條款在美國本土還是得到了普遍的承認,依照美國法院的觀點,在正式設立信托前,委托人才是信托財產的絕對所有人,將財產轉移設立信托并附加相關的限制條件,比如不允許受益人用信托利益進行債務清償,除非其違背公共政策,其中并無不妥。*參見[美]托馬斯·加蘭尼斯:“美國信托法的新方向”,徐衛譯,載《交大法學》2013年第3期,第99頁。也就是說,揮霍條款的安排來源于對委托人意志的堅決執行,對受益人權益的保護,并且對公共政策并無傷害。而中國《信托法》給了委托人擬定揮霍條款(限制性條款)設立揮霍信托的空間,但卻沒有給予明確的法律效力,如若委托人意欲設立揮霍信托,在信托文件中加入揮霍條款,定位不準的法律規定反而容易引起糾紛,受益人權益并不能得到完全保障。因此《信托法》應當正面明確揮霍條款的效力,而不僅僅是把其當作是例外情形來規定。另外,《信托法》本身對于受益權用于債務清償設置了“受益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前置條件,雖然其效力并非來源于揮霍條款,《統一信托法》也并未規定,但這對于受益人權益的保護是有利的,符合揮霍條款的設置初衷,是可取的一部分。
2.明確揮霍條款效力阻卻的內容
另一方面,從條文內容來看,《統一信托法》明確清楚地表明揮霍條款所禁止的只能是受益人受益權的轉讓,對于受益人已經取得的信托利益,其有當然的轉讓自由。首先,既然受益人已經對所分配的信托利益取得了所有權,基于物權的性質,其當然有自由處分權,包括用于自己的債務清償。其次,這樣的區分不至于過分削弱債權人的利益,有利于保護交易的可預期性;再次,這樣的區分確實不利于不善管理、過度揮霍的受益人利益的保護,但是揮霍信托對受益人的保護作用應當是體現在信托設立到信托利益分配的過程當中,既然受益人已經取得了信托利益,這部分利益就不再屬于信托的一部分,受益人可以對其自由支配,否則,動輒無法追索,將不會有主體愿意與揮霍信托的受益人進行交易。
《信托法》并沒有明確揮霍條款是否能夠阻卻受益人將已經取得的信托利益進行債務清償。潛在的債權人無法獲得交易預期,受益人本人也無法完全的支配自己的信托利益,這將給實踐帶來不便。因此,有必要在條文中明確信揮霍條款的阻卻范圍,且以不阻卻受益人已取得的信托利益為宜。
至于例外債權人,如前所述,美國《統一信托法》與普通法之間、聯邦與州、各州之間的規定都有很大的不同,并且招致了諸多反對意見,原因在于,規定例外情形是基于公共政策的考量,其主觀性以及對實際情況的依賴性較大,因此各州有較大的自由選擇的空間。《信托法》并未規定例外情形來限制揮霍條款的效力,這對于債權人利益的保護是不利的。至于配偶、子女、為保護信托利益提供服務的債權人、政府以及侵權行為債權人等可選擇的例外債權人的形式中,《信托法》應當承認哪些債權人對信托利益具有追索權,則應當結合本土實際情況進行選擇。
結論
美國《統一信托法》對揮霍條款的承認以及例外情形的規定雖然在美國本土仍存有爭議,但卻不失為平衡受益人與債權人利益的有益嘗試,一方面揮霍條款能夠保證委托人設立揮霍信托的意志延續,承認其效力有益于保護受益人免受債權人對其信托利益(而不僅僅是受益權)的侵害,也是對信托設立自由的保護,另一方面,基于公共政策的考量,例外債權人的規定又很好的平衡了債權人利益。而中國《信托法》對揮霍條款效力的不明確以及對債權人利益的忽略使得其在受益人和債權人利益的平衡問題上有很大的改進空間,美國《統一信托法》在這個問題上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實習編輯:蔣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