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洋
*楊洋,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軍事法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21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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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性水域”到“島嶼歸屬線”——南海“九段線”法律地位研究
楊洋*
*楊洋,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軍事法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210003)。
[摘要]“九段線”問題涉及線內島礁主權和海域性質的認定。對島礁主權的主張應以歷史性主權為基礎;對海域性質的認定應分為三個不同層級: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其他海域,不同層級的海域應有不同的權利主張,不同的權利基礎支撐。在權利基礎上,應明確歷史性權利主張與《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關系。
[關鍵詞]九段線歷史性水域歷史性權利海上疆域線島嶼歸屬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
南海爭端形勢日益嚴峻,“九段線”問題近年來成為爭議的焦點。縱觀現有研究成果,主要形成歷史性水域、歷史性權利、海上疆域線和島嶼歸屬線四種學說。各說從不同角度論證了“九段線”的法律地位,都有其合理性,但也都有缺陷。本文在評述四種學說基礎上,從線、島礁、海域三個不同層面分析“九段線”的法律地位,以形成更系統、完善的南海權利主張。
一、 我國學界關于“九段線”法律地位的研究概況
國內關于南海問題的研究最初是從南海相關歷史文獻、條約資料的收集、整理開始。*參見韓振華:《我國南海諸島史料匯編》,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李國強、寇俊敏編:《海南及南海諸島史地論著資料索引》,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我國學者開始針對南海問題進行法律研究,主要從兩個方面開展:一方面論證中國對南海諸島享有主權的國際法理依據;另一方面批駁有關國家對南海諸島提出的主權要求。*參見趙理海:“從國際法看我國對南海諸島無可爭辯的主權”,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3期,第30~40頁;劉楠來:“論菲律賓侵占我國南沙群島的非法性”,載《法學研究》1992年第1期,第55~59頁;趙理海:“關于南海諸島的若干法律問題”,載《法制與社會發展》1995年第4期,第50~63頁;張文彬:“中國及有關國家關于南沙群島歸屬的法理根據之比較研究”,載《法學家》1996年第2期,第3~13頁;劉文宗:“我國對西沙、南沙群島主權的歷史和法理依據”,載《海洋開發與管理》1997年第3期,第52~56頁;李金明:“從歷史與國際海洋法看黃巖島的主權歸屬”,載《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4期,第71~77頁;黃德林:“評菲律賓對南沙群島部分島嶼的主權主張”,載《法學評論》2002年第2期,第42~50頁;楊翠柏:“發現與中國對南沙群島的主權”,載《社會科學研究》2003年第2期,第89~92頁;楊翠柏:“時際國際法與中國對南沙群島享有無可爭辯的主權”,載《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3年第1期,第59~64頁;任念文:“國際公法條件下南海諸島主權問題的史地考證”,載《太平洋學報》2013年第12期,第14~23頁;李任遠:“時際法視野下的南海諸島主權歸屬問題”,載《太平洋學報》2013年第12期,第24~31頁。起初,沒有專門的“九段線”法律地位的專著或論文,只是在某些研究中略有涉及。*參見趙理海:“關于南海諸島的若干法律問題”,載《法制與社會發展》1995年第4期,第50~63頁;潘石英:《南沙群島、石油政治、國際法》,經濟導報出版社1996年版,轉引自南沙在線:http://www.nansha.org.cn/study/8.html; See Gao Zhiguo, The South China Sea: from Conflict to Cooperation, 25 Ocean Dev. & Int’l L. (1994): 345-359.根據筆者對“九段線”研究成果的搜索,2001年李金明教授發表《南海“9條斷續線”及相關問題研究》,*參見李金明:“南海‘9條斷續線’及相關問題研究”,載《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2期,第15~19頁。是國內較早的專門論述。近幾年來,“九段線”問題成為學者研究的熱點問題。筆者以“南海問題”、“南海爭端”、“南沙”等為關鍵詞在中國知網上進行搜索,得出了以下2003年至2014年關于南海爭端的法律研究文獻統計表:*本表的統計以CNKI(中國學術期刊網全文數據庫)的資料為根據,網址:http://www.cnki.net/。

表一 2003年至2014年關于南海爭端的法律研究文獻統計表
由上表可見,對南海問題的研究一直不斷,特別是從2009年開始對南海問題的研究論文激增,體現了學界對南海問題為重視。筆者又在中國知網上以“九段線”、“斷續線”、“U形線”、“島嶼歸屬線”、“歷史性水域”、“歷史性權利”、“海上疆域線”等關鍵詞進行搜索,得出了以下2003年至2014年在知網收錄刊物上公開發表的有關“九段線”研究文獻的統計表:*參見趙理海:“關于南海諸島的若干法律問題”,載《法制與社會發展》1995年第4期,第15~19頁。

表二 2003年至2014年知網收錄刊物上公開發表的有關“九段線”研究文獻統計表
由上表可見,國內關于“九段線”問題的研究論文在2009年之前都是非常少的,2003年至2009年這7年內關于“九段線”的專門論述只有8篇論文,但是從2010年開始對“九段線”的專門研究論文越來越多,特別是最近兩三年論文數量激增,“九段線”的研究論文占南海問題研究論文的比重也越來越大,可以看出近幾年人們對南海問題研究的重心開始轉向對“九段線”的研究。
在對“九段線”的研究中,到目前為止,共形成了四種主要學說:
第一,歷史性水域說。該說認為,九段線線內的整個海域是中國的歷史性水域,即內水。該說存在的明顯缺陷是將整個線內水域認定為內水,*參見王鐵崖主編:《中華法學大辭典:國際法學卷》,中國檢察出版社1996年版,第356頁。在此意義上即認為九段線起到基線的作用。我國法律明確規定采用各相鄰基點之間直線連線的基線劃定方法,中國也從未在整個海域主張內水的權利,因此該說被舍棄。
第二,歷史性權利說。該說認為,中國在九段線內享有歷史性權利,包括對島礁等的主權、對線內內水之外的海域和海底自然資源的主權權利。*參見潘石英:《南沙群島、石油政治、國際法》,經濟導報出版社1996年版。許森安:“南海斷續國界線的內涵”,載海南南海研究中心編:《21世紀的南海問題與前瞻研討會論文選》,第80~82頁。該說將線內海域認定為相當于專屬經濟區的地位,即九段線起到劃定專屬經濟區的作用,此種方法與專屬經濟區劃定方法不符,因此該說對水域部分主張被舍棄,但其中確定享有“歷史性權利”范圍的主張被保留。*參見賈宇:“南海問題的國際法理”,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6期,第26~35頁。
第三,海上疆域線說。該說認為,南海斷續線標出了我國在南海諸島的領土主權范圍,確認了我國至少從15世紀起就被列入中國版圖的南海諸島的海上疆界,在此界線內的島嶼及其附近海域受我國的管轄和控制。*參見趙理海:《海洋法問題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7~38頁。該說存在的致命缺陷亦是對線內水域的認定存在問題。依照疆域線的適用方法,疆域線主要用于劃定陸地領土,將其移植于海洋,其劃定的水域即為一國領水,領水可以解釋為內水和領海。依據國際法和中國的立法實踐,中國不能也不可能將整個線內水域認定為內水和領海。*參見金永明:“中國南海斷續線的性質及線內水域的法律地位”,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6期,第36~48頁。
第四,島嶼歸屬線說。該說認為,九段線的作用是確定南海中哪些島嶼屬于我國,而線內水域的法律地位則視線內島礁或群島的法律地位確定。*See Gao Zhiguo, The South China Sea: from Conflict to Cooperation, 25 Ocean Dev. & Int’l L. (1994): 345-359;劉楠來:“從國際海洋法看“U”形線的法律地位”,載《南海問題研討會論文集》(2002年),第51頁;李金明:“南海斷續線的法律地位:歷史性水域,疆域線,抑或島嶼歸屬線?”,載《南洋問題研究》2010年第4期,第22~29頁。此種學說圍繞九段線最主要的作用——確定線內島嶼歸屬——闡述九段線的地位,得到了較多學者的認同,逐漸成為目前的主流學說。*See Gao Zhiguo, The South China Sea: from Conflict to Cooperation, 25 Ocean Dev. & Int’l L. (1994) 345-359;劉楠來:“從國際海洋法看“U”形線的法律地位”,載《南海問題研討會論文集》(2002年),第51頁;李金明:“南海斷續線的法律地位:歷史性水域,疆域線,抑或島嶼歸屬線?”,載《南洋問題研究》2010年第4期,第22~29頁;王崇敏、張奎:“中國南海U形線的法律地位”,載《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0年第5期,第106~109頁;周江:“也談南海斷續線的法律性質”,載《法律科學》2013年第5期,第130~136頁;鄒立剛:“關于南海若干重大法律問題的探討”,載《法治研究》2013年第6期,第3~9頁;金永明:“中國南海斷續線的性質及線內水域的法律地位”,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6期,第36~48頁。但該說存在的問題是片面強調九段線確定島嶼歸屬的作用,忽視九段線在部分暗礁、海域歸屬上的作用。*參見管建強:“南海九段線的法律地位研究”,載《國際觀察》2012年第4期,第15~22頁。
在此四種學說之外,也有學者選取了其他角度分析“九段線”的相關問題,有的學者分析中國在南海海域歷史性權利的內容、對中國南海主張的意義及其法理依據。*參見郭冉:“論中國在南海U形線內海域的歷史性權利”,載《太平洋學報》2013年第12期,第40~49頁;鞠海龍:“近代中國的南海維權與中國南海的歷史性權利”,載《中州學刊》2010年第2期,第198~202頁。有的學者則將南海海域分為“附近海域”、“相關海域”和“其他海域”,著重研究在“其他海域”的權利主張。*參見黃偉:“論中國在南海U形線內‘其他海域’的歷史性權利”,載《中國海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2期,第40~49頁;周江:“論我國南海主權主張中的‘附近海域’”,載《重慶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11年第9期,第60~67頁。也有學者認為南海九段線的法律性質的界定不只局限于歷史、法理層面,也涉及中國與南海周邊國家在南海海域的劃界問題。*參見李令華:“關于南海U型線與國際海洋邊界劃定問題的探討”,載《現代漁業信息》2005年第12期,第16~19頁;張衛彬:“南海U形線的法律屬性及在劃界中地位問題”,載《當代法學》2013年第2期,第130~138頁。也有少數學者提出將“九段線”內的海域宣告為“歷史性群島水域”。*參見宋杰:“法律視角下的‘南海爭端’”,載《當代法學》2012年第4期,第10~16頁。
縱觀國內對“九段線”問題的研究,可以發現目前的研究還未形成一種能夠廣為接受的、能夠充分維護國家利益同時又較好地符合國際法的觀點主張。因此,需要對九段線的法律地位進行研究,提出基于九段線的明確的權利主張及其法理依據。
二、 “九段線”法律地位的具體分析
九段線本身不是毫無意義的,國外某些人就曾片面理解九段線的必要性,“如果U形線確實只是表明中國的島嶼聲稱,那么北京立即就可著手將之從地圖上刪去,不會對其聲稱造成太大的縮減或損害”。*Wain B., Beijing Should Erase the “U-Shaped Line”, in The Asian Wall Street Journal, 2000.九段線的作用不僅僅明確島礁歸屬,其存在與否會嚴重影響中國的南海主張。
分析九段線本身的性質,應分析九段線在南海海域起到的作用,縱觀對九段線的研究,其作用可以總結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劃定島嶼歸屬。南海問題一是領土主權問題,二是海域的海洋劃界問題,*參見賈宇:“南海問題的國際法理”,載《中國法學》2013年第6期,第26~35頁。核心是島礁的主權歸屬問題,九段線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劃定線內島礁歸屬。從產生背景看,九段線具有明確島嶼歸屬的作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國民黨政府將日本侵占的南海諸島收回,予以重新核定、命名,并通過發布地圖的方式,*參見任念文:“國際公法條件下南海諸島主權問題的史地考證”,載《太平洋學報》2013年第12期,第14~23頁。將南海領土范圍具體化并以斷續線的方式清楚地標繪出來,明確線內島礁灘沙的領土主權。
第二,劃定歷史性權利范圍。中國在斷續線內的權利是一種歷史性權利,但中國在南海享有歷史性權利是有范圍限制的,九段線就起到劃定享有歷史性權利的范圍的作用。
國內學說毫無疑問都主張中國對線內島礁具有無可爭辯的主權。對線內島礁主張歷史性主權具有充分的歷史和法理依據。
第一,發現、命名等確認了中國對南海諸島的歷史占有。在東漢楊孚《異物志》、三國時萬震的《南國異物志》、東吳將領康泰的《扶南傳》等書里均記載了中國人民在兩千年以前已經發現了南沙群島。*參見韓振華:《我國南海諸島史料匯編》,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第23~26頁。這些記載是在國際法上具有重要意義。國際法對領土的取得的方式在發展過程中有了變化,在現代國際法上,“有效占領”原則成為領土取得的一項重要原則,一些國家也以中國目前對南海諸島未有“有效占領”攻擊中國主權主張的合法性。但是有效占領原則并不能適用于15-17世紀乃至幾千年前的事實。在《奧本海國際法》中提出:“現在,實行占有和行使管理是使占領有效的兩個條件;但在從前,這兩個條件并不被認為是用占領方法取得領土所必要的。”*[英]勞特派特主編:《奧本海國際法(上卷)·第二分冊》,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77頁。根據法律不溯及既往的原則,一種行為的效力,如發現和先占,只能依照行為發生時的法律,而不能依照爭端發生或者解決時的法律。在《奧本海國際法》中將15-16世紀與18-19世紀領土取得的國際法截然分開。18世紀后的國際法才要求“有效占領”,而在大發現時期,象征性的行為即可滿足要求。*參見[英]勞特派特主編:《奧本海國際法(上卷)·第二分冊》,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77頁。中國對南海諸島有發現、命名的行為,這些象征性行為實際上已經發生了對南海諸島的占有效力。
第二,開發經營和實際管轄證明了中國對南海諸島的主權。根據《奧本海國際法》,在發現的基礎上,通過進一步的占有、開發經營,發現國即可取得真正的所有權,只有發現國放棄該發現土地時,其他國家才能用有效占領方法。*參見任念文:“國際公法條件下南海諸島主權問題的史地考證”,載《太平洋學報》2013年第12期,第14~23頁。中國對南海諸島在發現的基礎上,進行開發經營和實際管轄,已經證明了對南海諸島真正的所有權。中國人最早發現、最早開拓經營、最早對西沙、南沙等實行管轄,因而我國對南海諸島的歷史主權是無可爭辯的。*參見郭淵:“從‘歷史性水域’來看中國對南沙群島的主權”,載《“冷戰以來東南亞的國際關系”學術研討會論文匯編》(廈門,2004年6月),第1~9頁。
第三,中國對南海諸島的主權得到國際上的廣泛認可。有充分的史料證明世界上許多其他國家對中國南海諸島主權的認可。*參見韓振華:《我國南海諸島史料匯編》,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第465~466頁。
結合目前研究現狀和中國的國家實踐,對線內海域的性質可以總結出以下特點:
第一,線內海域不全是內水或領海。中國政府從未主張和行使對整個線內海域完全的主權,也尊重其他國家在南海航道的航行自由。這是大多數學者所主張的觀點,*參見傅崐成:“中國周邊大陸架的劃界方法與問題”,載《中國海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第5~12頁。也是中國政府立法實踐表明的觀點。中國《關于領海的聲明》、《領海及毗連區法》都規定中國采用12海里領海制度。只有在距離南海諸島基線外12海里之內的帶狀水域,才是中國的領海,其他線內水域,均非領海。
第二,線內海域不全是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中國在南海海域可以主張享有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權利,但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權利是《公約》賦予的,因此其范圍的劃定需依照《公約》規定而劃定,不可能由九段線劃定。依據《公約》劃定的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范圍必然會與九段線劃定范圍有所區別。
第三,線內海域是中國享有歷史性權利的特殊海域。中國對南海島礁、海域的長期管轄、開發利用,使得中國在南海海域享有的權利是歷史形成的,而不僅僅是《公約》賦予的,整個線內南海海域都是中國享有歷史性權利的特殊海域。
三、 南海周邊國家對“九段線”立場的法理分析
自九段線成為南海爭端焦點以來,南海周邊國家一直主張九段線無效,認為九段線違反《公約》。越南稱中方關于南海的九段線完全缺乏法理依據、違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菲律賓提起強制仲裁的主張之一即是:中國在南海的權利應由《公約》來調整,中國基于九段線主張的南海權利與《公約》不符而無效。
南海周邊國家的這一主張是無法律依據的。首先,用《公約》評判“九段線”的合法性有違法理。從時間上看,中國早在1947年就已經公布九段線,而《公約》是在1982年通過,中國基于九段線的權利是在《公約》生效之前已產生的,新的海洋法制度的確立不能否定一個國家既有的權利,以《公約》評判“九段線”的合法性是無法理依據的。其次,基于“九段線”的權利主張涉及島礁主權,不應由《公約》來調整。解決領土主權爭端和解決海域劃界問題所適用的國際法原則是有根本區別的。*參見郭淵:“對南海爭端的國際海洋法分析”,載《北方法學》2009年第2期,第133頁。中國基于九段線的權利主張涉及線內島礁的主權問題,因此中國基于九段線的權利不能單純由《公約》調整。*參見張海文:“從國際法視角看南海爭議問題”,載《世界知識》2012年第4期,第14~22頁。最后,基于“九段線”的歷史性權利,被一般國際法和《公約》所認可。在國際司法實踐中,已有歷史性權利的司法判例。例如,國際法院在英挪漁業案中承認了挪威的歷史性權利的主張,認為挪威劃定領海的直線基線的方法不違背國際法。*參見趙建文:“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與中國在南海的既得權利”,載《法學研究》2003年第2期,第147~160頁。《公約》中關于“歷史性海灣”、“歷史性所有權或其他特殊情況”、“歷史性海灣和所有權”等表述表明其并不否認在它之前已經形成并被持續主張的權利。因此《公約》不具有否定中國九段線既得權利的效力。
根據《公約》關于群島國的規定,2009年菲律賓國會通過領海基線法案,該法案將中國的黃巖島和南沙群島部分島礁劃為菲律賓領土。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文萊等周邊國家都相繼通過依據《公約》通過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案,試圖通過確定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范圍,把劃入其中的島嶼確定為自己的領土。
南海周邊國家的這一主張是違反國際法的。首先,上面已經論述了《公約》不能用于調整島礁主權問題。其次,根據國際海洋法上陸地決定海洋的原則,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等權益的主張以陸地領土的存在為前提,兩者陸地為依據、海洋權益為結果,不能反之將海洋權益主張作為陸地領土主權的依據。最后,根據國際法原則,一國在確定其大陸架和專屬經濟區時,不能侵害他國既有領土和海洋權益,更不能通過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劃定來侵占他國的領土。中國基于九段線主張對線內島礁的主權、海域的相應權利,南海周邊國家依據《公約》主張的海洋權益侵占了中國的島礁,這明顯是違反國際法的。
四、 中國政府主張的變化過程及其分析
自九段線提出以來,我國政府未對“九段線”的法律地位做出過明確的解釋和說明,但可從我國政府對南海島礁、海域的權利主張的變化中分析出相應政府態度的變化。自U形線提出后,中國政府對U形線內南海諸島及其海域的權利主張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U形線提出到20世紀70年代初;第二階段,20世紀70年代初到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頒布之前;第三階段,《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頒布之后。
南海九段線是在南海島礁被侵占背景下產生的,國民黨政府劃定九段線主要是出于明確線內島礁主權的目的。1947年12月,當時的內政部方域司印制的《南海諸島位置圖》,其中標繪了一條西起中越邊界北侖河口,東至臺灣東北共11段線構成南海斷續線,線內標有東沙群島、西沙群島、中沙群島和南沙群島,并標出曾母暗沙及大部分島礁的個體名稱。這是近代中國對于南海諸島主權最有法律性質的權利主張。1948年2月,內政部方域司又公開出版了《中華民國行政區域圖》,其附圖即《南海諸島位置圖》。民國時期確定南海斷續線的目的主要是宣示中國對南海諸島的領土主權。從民國時期對南海諸島的勘查和管理看,中國政府劃定U形線明確南海諸島的范圍及其歸屬,更多是從島嶼歸屬上認定,明確中國對線內南海諸島的領土主權,并未對線內海域做出明確主張。
1949年新中國成立,新政府基本繼承了國民黨的立場。1951年的《關于美英對日和約草案及舊金山會議的聲明》是涉及南海島礁主權的最早的官方文件,集中表達了中國對南海諸島的領土主權。1958年中國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關于領海的聲明》,將領海制度適用于南海諸島,主張中國對南海諸島及其領海的主權。這是中國政府第一次將對南海的權利主張拓展到海域權利的主張之上。
在國際海洋法迅速發展的大環境下,中國在繼續主張對南海諸島領土主權的基礎上,也開始主張對“附近海域”的權利。“附近海域”的表述最早出現在1974年1月11日外交部發言人《抗議越南政權將我南威等島劃入南越領土的聲明》中。*《抗議越南政權將我南威等島劃入南越領土的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重申,南沙群島、西沙群島、中沙群島和東沙群島,都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這些島嶼具有無可爭辯的主權。這些島嶼附近海域的資源也屬于中國所有”,轉引自韓振華:《我國南海諸島史料匯編》,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第451頁。此后,“島嶼及其附近海域”的表述成為我國政府主張南海諸島權利的常用表述。但“附近海域”的內容還處于一種極為模糊的狀態,對其范圍、權利都沒有明確的定位。在這一階段內,中國政府將對南海的主張擴展到“附近海域”的范圍內,體現中國政府對南海海域權利開始重視。但是就“附近海域”的定義還處于一種極為模糊的狀態,對其范圍、主權權利都沒有明確的定位,只是一種意識上重視引起的權利的無限擴張。
1982年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是一部全面管理海洋的國際法典,是迄今最廣泛、最全面、最有影響力的管理海洋的國際公約。《公約》確定了沿海國管轄的范圍、享有的權利義務,建立了一系列國際海洋法制度。其中確定的領海、毗連區、專屬經濟區、大陸架和公海的法定界限和權利,成為沿海國維護海洋權益的國際法依據。上世紀90年代,中國先后頒布了《領海及毗連區法》、《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等法律,確定將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制度適用于南海諸島。但由于中國未確定南海除西沙群島之外的其他島礁基線,對南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主張即是未定的主張,不具有實際操作性;直至今日,我國政府就南海主張的表述仍為“中國對南沙群島及其附近海域擁有無可爭辯的主權。”*參見外交部文件:“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關于南海問題的說明”,http://www.fmprc.gov.cn/mfa_chn/ziliao_611306/tytj_611312/zcwj_611316/t10647.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9月30日。
模糊的“附近海域”的主張導致對“九段線”線內海域地位的未定。中國政府反復主張“中國對南沙群島及其附近海域擁有無可爭辯的主權”,主張中國對南海的權利是歷史性的,但這造成了很多可能被他國抓住的問題,即:附近海域指的是什么?是領海,還是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還是整個線內海域?中國主張對南海的權利是長期歷史實踐形成的,在確定海域地位上因不夠明確而顯得蒼白無力。中國對南海海域的歷史性權利范圍是什么?是整個線內海域,還是某一部分海域?中國對南海海域的歷史性權利的內容是什么?是完全的主權,還是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權利?中國對南海不同海域的歷史性權利是一成不變的,還是因其地理位置的變化而發生變化的……只有明確回答了這些問題,才能讓中國的南海權利主張詳實充分。
五、 中國南海“九段線”權利主張的設定
作為中國南海主張的一個重要方面,九段線的法律地位必須加以明確。對于九段線的法律定位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考慮:
第一,“九段線”本身應既是“島嶼歸屬線”又是“歷史性權利線”。九段線的最主要的作用有兩方面:一是劃定線內島嶼歸屬,二是劃定享有歷史性權利的海域的范圍。應該從這兩方面認識九段線本身的性質,“島嶼歸屬線說”、“歷史性權利說”都片面強調了九段線某一方面的作用,導致了對九段線認識的偏差。
第二,九段線線內島嶼的認定,可以考慮將南海諸島嶼根據實際情況分別認定為群島,并劃定適當的基線。國內有些學者指出將九段線的性質認定為島嶼歸屬線,忽視了線內部分暗礁法律地位的界定問題。*參見張衛彬:“南海U形線的法律屬性及在劃界中地位問題”,載《當代法學》2013年第2期,第130~138頁。根據《公約》規定,“不能維持人類居住或其本身的經濟生活的巖礁,不應有專屬經濟區或大陸架”,但在它們周圍可以劃12海里領海區或者更小范圍如周圍500米的海洋區域。根據《公約》第7、13和121條的精神,就南部的曾母暗沙的地貌狀況而言,其不可能擁有任何海域。*參見李令華:“南海周邊國家的海洋劃界立法與實踐”,載《廣東海洋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第6~11頁。因此,將線內島嶼作為一個整體,表明中國對線內島、礁、灘等享有主權,將會更好地保護部分暗礁的法律地位。在確定為群島的基礎上,采用直線基線和正常基線混合的方法,確定領海基點、基線。
第三,九段線線內海域的認定,可以考慮依據不同的地理位置主張不同的權利。現代海洋法在與沿海國相距不同距離的海域規定了沿海國的不同的權利義務,在南海海域,隨著海域距島嶼距離的增加,中國在相應海域的權利也應有相應變化。中國對九段線內海域的權利主張大致可以分為包括三個層次的“權利體系”:第一層次是中國對南海諸島及其內水、領海享有無可爭辯的主權,此項是依據中國長期對島嶼的歷史性主權和海洋法制度得到的;第二層次是中國對符合《公約》規定的島嶼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享有的權利,在此范圍內中國的權利來自長期歷史形成的歷史性權利和《公約》賦予的權利;第三層次是在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之外、九段線之內的“其他海域”主張歷史性權利,此范圍內的歷史性權利可以限定為對該范圍海域自然資源和航道資源的優先權,它不是某種資源的主權權利,僅是因為長期生產生活中的使用而應被尊重的一系列既有權利的總稱。*參見黃偉:“論中國在南海U形線內‘其他海域’的歷史性權利”,載《中國海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2期,第40~49頁。
在確定南海海域權利主張時,存在兩種不同的權利基礎,一是以“歷史性權利”為基礎,一是以《公約》為基礎。這兩種權利體系和內容可以有部分重疊,可以并行,并不矛盾。*參見賈宇:“南海‘斷續線’的法律地位”,載《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第112~149頁。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賦予沿海國的合法權利。中國在南海以九段線為標志的權利主張,是在《公約》生效之前就已經產生的。以《公約》賦予的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主權權利,否定中國在南海的歷史上的權利,是不能成立的。*See Gao Zhiguo and Jia Bingbing, The Nine-Dash Lin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History, Status, and Implications, 107 A.J.I.L. (2013): 98-124.中國對南海享有的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權利,來自于以《公約》為代表的現代海洋法制度;中國對南海海域享有的歷史性權利,來自于中國對南海海域長久歷史的占有、管轄。中國在南海海域享有歷史性權利,同時中國也可以依照《公約》享有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權利。中國在兩者重合區域的權利是歷史性權利和《公約》賦予權利的集合體。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和平解決南海爭端一直是我國政府所主張的解決方式。司法途徑解決南海爭端缺少強制管轄權,且南海爭端背后牽涉眾多重要利益,訴諸司法途徑不利于維護國家利益,因此,外交談判與協商成為解決南海爭端的選擇。外交談判與協商作為國際爭端的解決方法之一,現已成為和平解決國際爭端的正式和獨立的方式之一,并得到越來越多的國際公約的認可。自從南海爭端產生以來,南海周邊各國之間也進行了多次的協商和談判,例如中國和越南之間曾就北部灣海域的劃界問題進行過多次談判,并最終2000年12月25日,在北京簽署《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關于兩國在北部灣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的劃界協定》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政府北部灣漁業合作協定》。中越的北部灣劃界雖然并沒有完全解決中越之間的島礁領土糾紛和所有海洋劃界爭議,但其是南海爭端解決的重要一步,顯示出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南海爭端的前景和希望。中國與南海周邊各國經過多次協商,于2002年11月4日簽署了《南海各方行為宣言》,這一宣言是中國與東盟簽署的第一份有關南海問題的政治文件,保持南海地區和平與穩定,增進中國與東盟互信有重要的積極意義。
以談判解決南海海域劃界問題需要注意的是,在九段線附近存在島礁時,應堅持將九段線作為劃界的起點,通過談判確定最終的海上邊界。在沒有島礁存在的線內海域,則可以適當地放松,在維護中國利益的基礎上,通過靈活性的談判確定最終的海上邊界。
結論
“九段線”作為我國南海權利主張的基礎,在維護我國南海權益上占據重要地位,必須毫不動搖地堅持。同時,對于“九段線”的具體問題也應作出具體解釋,明確其法律地位及相應權利主張,使其成為支持我國南海權利主張的有力武器,避免成為他國攻擊我國的借口。在確定南海島礁歸屬時,應堅持以歷史性權利為依據,主張對南海島礁的無可爭辯的主權。在對線內海域的認定上,應針對不同的海域提出不同的主張。依據海域距島嶼的距離,將U形線內海域分為三部分:島嶼的領海、島嶼的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之外U形線之內的海域。對這三部分海域應有不同的權利主張,對島嶼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享有《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規定的權利,在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之外、U形線之內的海域主張歷史性權利,并將此歷史性權利認定為對線內自然資源和航道資源的優先權。
(實習編輯: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