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A4紙上的學校:論職業教育的折衷化管理(一)
臧志軍
近日到一所正忙于中職示范校驗收的學校,一位老師指著桌上一堆半人高的打印出的A4紙對我說:“這就是我半年來的工作成果!”然后我們默契地相視一笑。按照中職示范校建設項目的驗收規定,學校要對任務書的每個點提供若干材料以證明學校確定完成了相關任務,如兼職教師部分,這個專業就復印或打印了所有兼職教師的個人簡介、聘用合同、上課課表、上課的教案和圖片、參與學校教科研活動的記錄和圖片等,裝了滿滿一檔案盒。我所看到還只是一個專業的部分材料,這個學校共有五個示范建設專業和兩個特色項目,想想看,最終所有A4紙集中時的洋洋大觀吧。
其實,并不僅僅是示范校項目才需要如此準備材料,這所學校兩個月前剛參加過教育行政部門組織的專業建設評估,當時就準備了滿滿一個房間的檔案盒來裝這些A4紙。翻看著這位老師向我展示的材料,我向他提出他準備的材料證據力還不足,需要補充一些材料,他馬上說:“這些材料在上次的專業建設評估材料里是有的,我再復印幾張”。我只能暗自偷笑:原來學校的工作是否到位并不取決于干得如何,而在于復印或打印的A4紙是否足夠,以及是否放對了合適的盒子。
目前,幾乎所有公辦中職學校都會承接一些教育行政部門的項目,如師資隊伍建設項目、開放實訓中心項目等,而這些項目幾乎無一例外地與采取與中職示范校相同或相近的評審模式,所以,中職學校積累的A4紙可以說是汗牛充棟了,這些紙片決定了學校能否獲得資金、能否獲得獎勵、能否以較好聲譽招到學生,大概把現在的中職學校稱為建在A4紙上的學校也不為過。
有人可能要說,你又偏激了,哪張A4紙后面不是學校的辛苦汗水?我當然無意否定學校和老師們的努力,但這些A4紙所代表的是否都是有效勞動?是否可以讓老師們多去接觸學生而少干一些復印或打印的簡單工作?從一線老師那里得到的信息是,上級管理部門對學校的許多具體辦學行為都有非常詳細的指導規定,老師們必須按照這些規定來工作并準備相應材料,但這些規定往往并不符合某一所特定學校的實際情況,很多學校與老師也就不得已而對既有材料進行改造甚至偽造材料,所以,老師們的很多工作落到A4紙上后都變形了。一方面,他們覺得很累;另一方面,也對無論是實際工作還是材料準備都缺少了足夠的價值認同感。
為什么教育行政部門對學校的管理越來越具體化與標準化呢?渠敬東在《項目制:一種新的國家治理體制》一文中提出“項目現象是我國近十年來社會治理體制機制運行中的一個極為獨特的現象”,各種公共事務都離不開項目管理了。中職示范校建設、開放實訓中心建設等都是這樣的項目。項目管理有其自身的邏輯,美國項目管理協會認為項目是“為創造獨特的產品、服務或成果而進行的臨時性工作”,這個定義說明了項目管理極強的目標性,人們針對一個目標提出項目需求、規劃項目進程、進行質量管理和最終評估。我把這種管理方式稱為“正面化管理”,即管理者提出若干能夠且必須完成的目標和任務,被管理者按照時間節點完成任務。比如,教育部門希望職業學校能夠推行新的教學法,但這個目標還很空泛,很難操作也難以評估,于是將之細化為推行項目教學法。但很快發現這種表述難以達到推行“新的教學法”的目標,不得已又加上推行案例教學法、體驗教學法等任務。到項目驗收時,學校就必須提供若干復印或打印的A4紙以證明學校推行了這些列舉出來的教學法。為了保證項目真正落實,項目管理者自然會不斷細化任務清單,學校所消耗的A4紙當然也會越來越多了。
我很贊同渠敬東的一個判斷:項目制“更是一種思維模式,決定著國家、社會集團乃至具體的個人如何構建決策和行動的戰略和策略”。“正面化管理”已經成了我國教育管理的固有模式,不僅在教育項目管理中任務清單越來越長,在日常教育管理中,上級向下級提出的目標與任務也是越來越具體。這種管理模式顯然促進了職業教育的大發展,即使在江蘇這樣的經濟發達省份,二十年、十年甚至五年前,許多職業學校連基本的辦學條件都不具備,許多專業沒有任何實訓設備,所謂的實訓中心也就是一個工棚而已,教育教學完全沿用普通教育的模式。通過“正面化管理”所提出的具體化和標準化和建設目標,多數職業學校的辦學面貌得到了巨大的改觀。從這個角度來說,A4紙上的學校并非是虛幻的學校,而是腳踏實地前進的學校。
但是,“正面化管理”也有弊端,那就是笑話中所說的:當一切管理都具體化和標準化后,中國只剩下一所職業學校——教育部職業學校。目前,至少在我國的東部地區職業學校的軟硬辦學條件已基本達標,職業教育管理中的一個重要方向應該是允許百花齊放,允許各校辦出自己的特色,允許老師和學生彰顯自己的個性。那就要求對“正面化的管理”模式進行改革,引入更多的負面化管理方式。至于什么是“負面化管理”,留給下個月討論吧。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