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偉
(南京市金融辦 江蘇 南京 2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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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行動的邏輯:地方政府應對銀行“集中收貸”問題研究
王 偉
(南京市金融辦 江蘇 南京 210000)
與地方政府熟稔的拆違、征地、醫患等傳統維權類群體性事件不同,企業信貸危機處置涉及眾多銀行的集體行動。個體銀行的合理收貸,造成銀行“集團”的連鎖集中收貸行為。“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成為當前一種特殊的群體性事件,對地方政府的治理形成新挑戰。結合實踐中案例,運用公共選擇學派的集體行動邏輯理論,本文指出地方政府應當提供制度性公共物品——參貸銀行的一致行動合意,保障債權銀行的合理利益,從而規避銀行“搭便車”行為的泛濫,治理集體非理性行為。
集體行動;地方政府;信貸危機
2014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黨中央把握國際和國內兩個發展大局,作出了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重大戰略判斷。在新常態的整體環境之下,經濟發展面臨速度變化、結構優化、動力轉化的常態化特征,政府部門尤其是地方政府相應的治理模式受到多種變革之挑戰。過去長期形成的債務發展模式,在新常態下必然催生新的因應方式,這種因應主體不僅涉及借貸雙方,由此產生的社會震蕩、新型方式的培育等亦必要求地方政府正確及時之回應。
由于經濟下行壓力的影響,當前不少地方出現了銀行集中連鎖“抽取”、“壓縮”貸款問題,使部分地區、行業出現資金鏈緊張甚至斷裂的危機。有些地方政府要求銀行履行“社會責任”維持貸款規模,造成地方政府與銀行界緊張甚至對抗,有些地方政府則束手無策,使企業無法挺過危機而遭市場淘汰。
所謂“集中收貸、壓貸”實際上反映的是如下事實:數家銀行以獨立的債權人形式(非銀團貸款)對某一企業簽定貸款合同予以信貸支持,在一段時期內使企業的債務規模達到并穩定在一定水平;一旦出現貸款合同中約定的風險事項,銀行就啟動回收貸款的程序。臨界狀態的風險點使各參貸銀行處于相互觀望的維持狀態,而一家銀行的率先收貸行為將迅速打破僵局,直接觸發其它銀行跟隨收貸,從而產生難以遏制的連鎖、集中、無序收貸現象。這造成企業在短期內貸款規模急劇下降,“失血嚴重”,無法維持前一個周期已經形成的資金調度、生產經營模式,從而造成企業停產、老板跑路、工人失業、上訪維權等系列社會矛盾。
面對當事的數家甚至十數家銀行,對地方政府而言不啻是一種新型的“群體性事件”。然而,與地方政府熟稔的拆遷、醫患、司法等傳統群體性事件不同,地方政府既缺乏對于銀行的有效監管制約手段,更要將地方長遠發展寄望這些金融大鱷。對于該類群體性事件地方政府顯然力所不逮、進退失據。在“市場起決定性作用”的條件下,如何通過政府“有形之手”,合理有效緩解這一矛盾,是本文主要探索的話題。
揆諸當前與企業資金鏈斷裂問題直接相關文獻,我們發現其相當雷同,基本從企業自身舉債、投資、成本角度進行分析,此不僅片面,似乎將資金斷裂之責完全歸因于企業本身,且多少隱含銀行抽貸行為之合理與無奈之意,這些文獻對于地方政府有針對性的治理借鑒作用有限。與此同時,各種政府應急管理類的文獻、著作等,基本沒有將此問題列入考察。
本文并非完全否認現有文獻論述之合理性,但是對于銀行“集中抽貸”行為,更應從集體行動規律的角度著手分析,方能為地方政府正本清源,找尋科學的解決之道。
對于該類問題的類似文獻,較為接近的是“集體行動條款”的研究。集體行動條款(collective action clauses,CACs),是適用于主權債務的協調機制。Marco Committeri & Francesco Spadafora(2013)指出,主權債務涉及三方即債務國、商業債權機構以及官方機構,“三方之中尤其是債權人之間協調不一致而引發集體行動問題可能會擴大主權債務危機的破壞程度。……分散的債權人難以協調一致導致1994-1995年墨西哥債務危機的爆發。”[1]李仁真等(2006)分析指出,自90年代以來主權債務更多采用債券融資而非銀行貸款方式,則債權人更加的分散,更加凸顯了集體行動的問題。[2]針對這種集體行動問題的破壞性,設計了CACs條款,防止少數債權人的“流氓行為”, Kenneth M. Kletzer分析指出,集體行動條款可使共同利益內化至所有債券持有人,使其有激勵參與集體債務重組中來。[3]
CACs中所謂的“集體行動的問題”實際上來源于對集體非理性行為之研究理論。傳統經濟學認為集體非理性行為主要由非市場因素決定,故已超出經濟學范疇。而上世紀60年代發展而來的公共選擇理論認為,公共活動的參與主體依然是理性經濟人,因而仍然可以用經濟學的方法來研究非市場行為和非市場決策。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在1968年刊文指出“在一個信奉公地自由使用的社會里,每個人趨之若騖地追求他自己最佳利益,毀滅就是所有人的目的地”,自此“公地悲劇”成為對集體非理性行動的一個經典表述。
戈登·塔洛克抽取出一條貫穿于公共選擇學派著作的線索,即“在任何情況下,人的行為必須被看做是對自然環境與現行社會機制雙重制約的一種‘理性’反應。面對這些制約,人們總會考慮各種可選方案的成本,力求使自己的滿足最大化”。[4]蔣文能(2009)指出,除非一個集團人數很少或者除非存在強制手段以使個人按照他們的共同利益行事,有理性的、尋求自我利益的個人不會采取行動以實現他們共同的或集團的利益。[5]
公共選擇學派的代表性人物曼瑟爾·奧爾森(Mancur Olson)、[6]艾莉諾·奧斯特羅姆(Elinor Ostrom)[7]等人著重研究了小型集團中自發提供制度性公共物品,從而解決“公地悲劇”的可能性和可行性,其中以奧爾森“集體行動”的理論運用較為廣泛。
為解決集體行動的問題,奧爾森設計了他所理解的集體行動的邏輯。首先,理解集體行動的基礎概念有五項。私利(self-interest),任何組織或集團均由個人組成,個人均是追求自我利益或自利的經濟人;理性(rational),理性經濟人對于自己的行為會進行成本與收益的計算,收益大于成本才會行動,反之則反之;公共物品(public goods),不僅包括有形物品,實現了任一公共目標或公共利益這一無形物品,就意味著向那一集團提供了公共物品;集團(group),只要有共同的利益之群體,就可稱作集團,無論規模或緊密程度;搭便車(free-ride),集體利益即為集團之公共物品,其必具消費的非排他性,任何集團成員為集體利益所做之貢獻均得為所有成員均等共享,而無論其是否為此付出了成本。作為集團內的理性經濟人,出于自利本性必然傾向于只享受收益而不愿付出成本,進而形成集體行動的困境。
通過對這五個概念的闡釋,奧爾森進而概括出集體行動邏輯的模型:由于公共物品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從而引發自利、理性的消費者、生產者只享受不付出的搭便車行為,從而使公共物品不能通過市場行為實現有效供給。
模型假設集團總收益(Vg)取決于公共品的數量(T)和集團的規模(Sg):Vg= T×Sg
個人所能獲得公共物品的份額為(Fi): Fi=Vi/ Vg
個人從公共物品獲得的收益Vi= Fi×Vg= Fi×T×Sg
獲得公共物品的成本C為T的傳統U型函數:C=f(T)
當個人提供單位數量的公共物品所獲得的收益大于其付出的成本時,他將提供公共物品,反之則不提供。
dVi/dT-dC/dT>0,即d(Fi×T×Sg)/dT>dC/dT
通常決策時,假設現有條件不變,Fi和Sg均為常數,代入即得Fi×Sg>dC/dT,即Fi>(dC/dT)×(1/Sg)
由此可見,當集團規模不變時,只有當個人所能獲得公共物品的份額大于提供單位公共物品所付出的成本的(1/Sg)倍時,才有動力提供這一單位的公共物品。換句話說,個人所能獲得公共物品的份額越大,能夠承受的單位成本越高,提供公共物品的意愿越強,公共物品最終提供的最大數量取決于份額最高者,而份額越小者越傾向于搭便車。
據此,要治理搭便車的行為,其方法有三項。一是控制集團的規模。集團成員數越多,個體獲益就越少、對公共物品供給的影響也越小,從而自利個體提供公共物品的激勵也越弱,搭便車的欲望越強;二是利用集團成員的非對稱性。“某個成員能獲得的集體物品帶來的收益的份額越大,他對集體物品的興趣就越大,即使他不得不承擔全部的成本,他也會提供這種公共物品”。[5]即讓個別成員從集體行動中的收益超過即便讓其承擔全部成本,促使他提供公共物品;三是設置“選擇性”的激勵。集團成員應當通過是否為集團共同利益之貢獻來進行區別對待,提供有區別的激勵。這種激勵可以是對提供者正向的激勵,亦可以是對不提供者反向的懲罰。
(一)典型案例
“政銀對決”:C開發區位于H省,長期以來由于地方政府大力推動,融資規模上升較快,2010年已逾1000億元,合作銀行竟達十余家。2011年,各參貸銀行開始意識到C開發區累積的風險,部分銀行開始壓縮貸款規模,逐步形成連鎖效應,多家銀行開始跟風抽貸,使該地區短期內減少貸款規模70億元,整個地區資金鏈岌岌可危。尤其是2013年由于銀行資金面偏緊,實體經濟波動較大,G銀行C支行開始大幅壓縮貸款。
H省政府在協調無果的情況下,提出要停止G銀行在C地區所有的業務。G銀行總行遂針鋒相對,提出將全面撤除在H省的信貸支持。政府與銀行矛盾白熱化,多年的銀政合作退變為銀政對決。
“抱團取暖”:Z是位于N市的大型民營企業,員工3000多人,主營新能源產品開發與生產,出口歐美市場,產值在全國名列前茅。企業經營良好、參與國際標準制訂,自2010年以來合作銀行達14家,貸款余額維持在50億元左右。因受國際貿易保護主義影響,2013年出口受阻,部分銀行壓縮了信貸規模,后續到期銀行亦采觀望或收貸行為,貸款規模短期內下降15億元,尤其是B銀行“抽貸”5000萬后,多數參貸銀行均表示將收貸,企業岌岌可危、社會負面影響巨大。
N市充分汲取H省與銀行界對抗性沖突的經驗教訓,市、區兩級政府協調維持各參貸銀行收放款步調,運用財政間隙資金激勵,調動政策性銀行等份額占比較大的參貸行積極性,穩定了抽貸連鎖反應,各銀行抱團取暖、步調一致,迅速扭轉了企業信貸危機。
(二)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
理性的個體行為:根據上述案例,我們認為盡管在信貸擴張期銀行降低門檻迎合企業需求,造成眾多銀行“追逐”一家企業現象,促使企業膨脹了對資金的合理需求,累積了風險。但是,在經濟下行期銀行的收貸確實也是符合雙方合同約定的行為,換句話說是合法的行為。H省一味從“社會責任”道德層面對銀行批判,不僅有違“當事人意思自治”的法律精神,實際上也不符合市場規律。我們并非認為G、B銀行以及所有其它商業銀行不要講求社會責任,而是說銀行首先是一個市場主體,無論是銀行本身亦或其具體經營者,都是“理性經濟人”。理性經濟人就要計算其行為之得失,當風險引發的損失足以超越其收益時,他必然回收貸款,此為理性行為。銀行及其經營者當然也希望發揮社會責任,但是,若道義行為所產生的效用加上現實經濟收益,仍然小于此行為帶來的綜合損失,作為理性經濟人的銀行經營者當然會收回貸款。
非理性的集體行為:面對一家銀行率先收貸自我保全,其他債權銀行都懼怕因資金鏈斷裂而無法歸還自身貸款,即使明知這樣的連鎖抽貸會壓垮企業,但依然紛紛要求企業還款,希望迅速撤離、全身而退。債權銀行從面上說是履約合法行為,從深層理解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理性行為,但造成的集體連鎖行動卻是非理性的災難性后果。
這種“個體理性行為引致集體非理性行為”是產生矛盾的根源。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不應對個體理性行為過多干預;但對于集體非理性行為,政府必須治理。調節金融市場集體非理性行為是政府面臨的新課題。
結合集體行動之邏輯理論框架,參酌案例中N市的相關做法,試提出如下的運用與政策建議。我們將參與某一企業(地區)貸款的所有銀行視為一個集團(group),它們的共同利益是銀行之間相互協調、共同進退的“行動合意”。因為只有這種合意存在,企業(地區)才能維持上一周期形成的信貸規模,保持生存并對各銀行持續貢獻“利益”(注:此處的“利益”在各家銀行之間效用是可分割的,因而是私人物品;而“行動合意”是不可分的,是典型的公共物品)。在此,行動合意是該集團的公共物品。
(一)銀行的行動邏輯:作為一個集團,其必然遵循集體行動之邏輯。也即理性的追求私利的成員——銀行,經過計算若其可以不遵守合意,并能依然享受別的銀行遵守合意而帶來的好處,他必然選擇這種“搭便車”行為。而一家企業合作的銀行越多,這個銀行“集團”越大,每家銀行越覺得自己對合意的影響越小,就越容易引發“搭便車”的形成,從而產生個體理性的收貸——集體非理性的搭便車危機總爆發。
(二)政府的行動思維:政府,尤其是身負親民親商之責的地方政府,應當從集體行動的邏輯角度認識銀行行為,做出符合行為規律的政策措施。片面追求銀行自發承擔“社會責任”,或盲目“懲戒”銀行,不僅違背了集體行動規律,且易使集體非理性行為帶來的危害擴大化,影響了市場配置調節功能正常發揮。
當然,政府絕不能對銀行集體抽貸行為坐視不管,但治理的思維應回到科學的軌道。具體的政策建議是:一是首現應當承認銀行及其經營者的市場主體地位,認識其理性計算經濟利益得失的合理性,保護銀行正當合法的權益。尤應力避單純的道德說教,更不能違反市場經濟規律,簡單粗暴使用行政手段威逼;二是要從建立維持“集團”制度性公共物品——行動合意的角度開展技術性工作,由政府部門統一協調參貸銀行明確收放進度規則,避免成員“搭便車”行為之發生。由政府部門制定區別化“選擇性”的激勵機制,尤其應重視規模較大成員作用的發揮,確保“行動合意”持續供給;三是應從長遠著眼,利用經濟下行周期,合理規劃企業信貸規模,適度控制與單個企業合作銀行的數量,推動銀行建立與企業戰略性合作的小型“集團”。
本文抱團取暖的案例,恰是N市政府遵循了銀行集體行動的規律,因勢利導而較好的化解了矛盾,G開發區的案例則反之。
知名宏觀經濟學者、國有重點金融機構監事會主席于學軍曾就此問題評論“銀行收放貸款的行為有其合理性,無可厚非。但要避免集中行動同時收貸,那樣任何企業都會因此而倒閉。在這種情況下,由地方政府出面進行一些必要的協調,可促成集體理性行為”。此說一語中的,地方政府應當在信貸危機中供給制度性公共物品——引導參貸銀行間一致行動的合意,促其“抱團取暖”,從而避免銀行“搭便車”行為的發生和非理性集體行動造成的災難。
盡管地方政府應對行為仍有待研究細化,但是尊重集體行動的邏輯,提供制度性公共物品,從而避免搭便車行為的泛濫,應當成為治理行為的立足點。
[1]Marco Committeri and Francesco Spadafora, 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 Sovereign Debt Crises, collective Action Problems, and IMF Lending, IMF Working Paper, 2013:8.
[2]李仁真,張虹.“論國家債務重組的新方法”[J].河南社會科學,2006,(5).
[3]Kenneth M. Kletzer ,Sovereign Bond Restructuring: Collective Action Clauses and Official Crisis Intervention, IMF Working Paper,2003:4.
[4][美]戈登·塔洛克著.柏克 鄭景勝譯,公共選擇——戈登·塔洛克論文集[M].北京:商務出版社,2011.2.
[5]蔣文能.搭便車、集體行動與國家興衰——奧爾森集體行動理論述評[J].學術論壇,2009,(11).
[6][美]曼瑟爾·奧爾森著.陳郁、郭宇峰、李崇新譯,集體行動的邏輯[M].上海:格致出版社,2012.
[7][美]埃莉諾·奧斯特羅姆著.余遜達、陳旭東譯,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
(責任編輯:輝 龍)
2015-03-26
王偉(1976-),男,江蘇南京人,管理學博士,現任南京市金融辦綜合法規處長、銀行保險處長,研究方向:公共金融政策。
F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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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1071(2015)03-00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