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鄧麗君

葉兆言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東南沿海的走私貨轉入內地。記得上大學不久，有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來到我們院子，操著濃重閩南腔的普通話，問有沒有人要買錄音機。那是兩個喇叭的手提錄音機，一大喇叭一小喇叭，看起來仿佛老式拖拉機的宣傳畫。錄音機比如今的手提電腦包還要厚重，日本SANYO，開價600元。

以當時的價格，600元不便宜。這家伙事先打聽好了，知道這地方住著幾個有錢的名演員。他形跡雖然可疑，談吐卻不俗，拿出一工作證，表明是南京工學院的老師，說生活上遇到些難處。他的口音，他的工作證，他的急需用錢，立刻打動了我父親，談了沒幾句就成交。

改革開放后錄音機的涌入，具有標志性意義。此前大家習慣聽廣播，從收音機里聽音樂。有留聲機的人家很少，沿著過去思維，播放唱片多少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意味著你可以自由選擇你想聽的唱片。而收音機的最大特點，就是到放音樂時間，放什么你聽什么。

有了錄音機，自然而然就會有鄧麗君。我的一個堂哥喜好音樂，房間里永遠有古典音樂的旋律。他屬于那種最早擁有錄音機的主。那年暑假去北京，我的一個重要任務是幫父親錄幾盤鄧麗君。這時堂哥也買了日本“三洋”錄音機，北京走私貨更多，高干子弟都喜歡搗騰這些，他那臺錄音機是雙卡的，正好可以用來轉錄。堂哥本人并不喜歡鄧麗君，不過因為在音樂收藏圈子里的名氣，很快成為傳播鄧麗君的源頭。

進入八十年代，錄音機多了，價格也直降下來。父親的鄧麗君成為南京廣為流傳的種子，經常有人來借聽、轉錄。父親有些心痛，自己做了備份，要借只借備份。最初的轉錄還很原始，一臺錄音機播放，另一臺錄音，一不小心，旁邊的說話聲就會被錄進去。記得有次去一位新結識的朋友家，他放音樂給我們聽，然后就說起母帶的源頭，順藤摸瓜，最后發現是從我家流傳出去的。

父親很喜歡鄧麗君。他是真心喜歡，那些與他同齡的老朋友也喜歡。有趣之處就在于，喜歡歸喜歡，又不得不承認這些玩意是靡靡之音。父親那一代人身上有著深深的革命者烙印，即便曾被打成過右派，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種種不堪，仍然不太愿意高調推崇這種音樂。一位級別很高的老干部跟父親聊鄧麗君，說“這樣的歌也可以聽聽，百花齊放嘛”。他說的那個“也可以聽聽”，內涵很豐富，在當時已算是思想開放了。

八十年代初的鄧麗君像幽靈，悄悄地來，漸漸地流傳開。先還是在家里聽，很快流行于公眾場合，然后到處都有她的聲音。鄧麗君家喻戶曉，首先要感謝錄音機的大量普及，這是很重要的物質基礎—在非常短的時間里，錄音機從稀罕的奢侈品，成為大眾消費品；其次得益于思想開放，那種“也可以聽聽”的寬容，在禁與不禁之間，允許和不允許的邊緣，最容易獲得市場。當時的盲公鏡、喇叭褲、男人留長發，都開始流行起來，成為新潮，在經過“文革”年代的人看來，多少都有些挑戰和對抗的意味。

八十年代并不意味著始終都在挑戰、對抗，說一句讓人難堪的話，順從才是我們的時代主旋律。事實上，鄧麗君的普及和流行，是另一種意義的“文化大革命”。如果不是1989年，如果不是早逝，如果有機會走上CCTV，她有可能獲得的熱鬧，獲得的高規格禮遇，其實不難想象。時至今日，那些炙手可熱的成功人士，那些富商那些高官，當年都是鄧麗君的聽眾。即便鄧已過氣，像所有流行天后一樣，她的聽眾已減少，她的容顏已凋殘，可是標志永遠還是標志。

整個八十年代，我都在拒絕鄧麗君。擁有自己的第一臺錄音機后，盡管音樂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外行，我收集的盒帶全是西方古典音樂。為了對付糟糕的寫作環境，為了排除身邊的聒噪，只要是在寫，耳邊總會一遍遍地播放交響樂。很多小說都是在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聲中寫出來，就像點上一支香煙一樣，音樂也可以成為一種儀式，寫不下去、寫得順利了，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按下錄音機按鈕。

時過境遷，現在更習慣在沒有聲音的環境中寫作。偶爾也會需要一點動靜，需要一點音樂伴奏，這時候，很可能會選擇鄧麗君，唱什么已不重要，我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她的歌聲在空氣中穿越，在歲月里漫游，可以將我帶回到那個遠去的年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