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玲

“最近你那有沒有好的互聯網公司要招人,能否給我推薦一下?”一名前電影公司員工說,最近一個月,他已經收到了不下十起這樣的請求,全部來自于影視公司的從業者。作為成功轉會“互聯網”的代表,他被認為是投入了“土豪”的懷抱,成為小伙伴們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電影行業員工頻繁流動的背后是正在醞釀的巨變,“未來,電影公司就是給BAT打工!”今年6月的上海電影節上,保利博納董事長于冬的一句話炸醒了正在沉睡的傳統影視公司的老板們。于冬甚至表示,“好萊塢還有所謂的‘八大影業公司,未來中國只有三大(BAT)。”
不管未來是不是只有“三大”,但BAT已經成為電影行業重要的“玩家”,甚至是主導力量。華誼、光線這樣的傳統影視制作公司的老大們,和騰訊、阿里這樣的互聯網巨頭坐上了同一輛高速奔馳的列車。
“我們只是想為優秀的內容公司插上翅膀,為電影嫁接互聯網思維,創造新的商業模式。”阿里巴巴數字娛樂事業群總裁劉春寧小心回應。
但這已經讓傳統電影老板們足夠緊張,并購互聯網公司一時間成為節目制作公司的熱門選擇。未來誰將被誰顛覆?互聯網讓電影行業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作為文化創意行業,人是電影行業的核心資源,但隨著“BAT”布局,“人才爭奪戰”正在悄然打響。
“作為電影公司來說,宣傳總監是非常重要的位置,我的一名宣傳總監曾經被開出過百萬年薪挖角。”在一次論壇上,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透露。
對于進軍文娛的BAT來說,本身并無多少行業積累和資源,“挖角”專業人才自然成為合理的選擇。“我們原來在互聯網行業,‘人脈不能成為核心競爭力。但在創意產業,‘人脈是一個核心資源,這在以前互聯網圈里是無法想象的。”騰訊在線視頻總經理孫忠懷表示。
曾經成功推廣《失戀33天》、《蝙蝠俠》等電影的營銷公司影行天下CEO安玉剛說,最近最頭疼的是“招人難,留住人才難”。雖然影行天下因為電影行業的蓬勃發展正在高速擴張,但一直處于缺人狀態。“新來的都是90后小朋友,剛干沒幾天就跑了。后來發現很多去了互聯網公司。”而《小時代》的營銷公司麥特文化也有同樣苦惱,“我們想招幾個有一兩年經驗的新手,但優秀的人才也會被互聯網公司爭搶,他們開出的價格是我們無法給得起的,怎么拼得過?”麥特文化總裁岳洋抱怨道。
不僅是營銷環節,電影各個產業鏈都面臨人才爭奪。去年5月,沉寂多時的張藝謀宣布加盟樂視影業,引起了圈內一番熱烈討論。張藝謀沒有去華誼、光線,甚至萬達,而是去了一家成立三年的新公司,背后的主要原因就是樂視宣稱自己是“互聯網時代的電影公司”,張藝謀在接受專訪時也透露,這是他選擇樂視的主要原因。“未來的電影是屬于年輕人的,現在的互聯網已經在年輕人群中有非常高的滲透率,不僅會改變電影,甚至會改變這個國家的政治和民主進程。”張藝謀說。
這代表著強烈的信號,封閉的界限被打破了—原來電影圈是一個閉環,導演、制片人和演員幾乎是在小圈子內進行流動,“這是比較弱小的行業原來的一套保護機制,對外面來的人有一種天生的不信任感。”天使之翼影視投資公司總裁戢二衛評價,電影行業這幾年被快速涌入的資金追高了市值,但對于BAT來說,這是戰略投入,自然不惜重金。
“阿里巴巴影業集團圈了王家衛等頂級導演的資源,而不是某個傳統電影大佬,這在兩年前是無法想象的。”一名電影行業的觀察人士認為,原來這個場子里都是山西煤老板砸錢玩,他們壓根不懂行業,甚至只是為了泡妞,所有資源都在封閉的鏈條中流動,但在這個圈子里并不認為是壞事,不透明是最好的門檻。BAT來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打破這種門檻,所以會讓行業里的人產生巨大的危機感。
在上海電影節上,至少有五場電影論壇討論內容與互聯網相關,涉及電影融資、銷售、宣傳發行、制作等多個環節,并且在每一場論壇上,互聯網人士都成為話題的中心。而阿里巴巴數字娛樂事業群總裁劉春寧甚至獲得了比影后鞏俐還要高的關注度。不僅如此,互聯網圈和電影圈內人士,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同一聚會場上。
“現在我參加的很多影評人的飯局,都有BAT公司的身影。”著名影評人周黎明在一個影評人的私下聚會上感慨,“愛奇藝、騰訊視頻、阿里影業,這些以前很陌生的名字現在都頻繁地出現了。”而知名電視劇評論人李星文甚至表示,網劇未來要革電視劇的命。
除了影評人和劇評人這樣的“意見領袖”,BAT們還善于籠絡有豐富經驗的業內專家,發揮“外腦”作用。“說白了我們對于影視業都是新人,原來只有做互聯網產品的經驗,沒有做電影產品的經驗,所以我們聘請了一批非常熟悉這個行業的人作為我們的專家顧問團。”阿里巴巴娛樂寶項目副總監米玉峰說,娛樂寶在挑選合作項目時會征求這批“外部顧問”的意見,以減少風險,“我們每接到一個項目,都會郵件轉發給我們的專家顧問團,讓他們先做一批篩選,然后再配合我們大數據的分析綜合判斷是否應該合作”。
從高薪“挖角”、爭奪優秀創意人才,到籠絡“意見領袖”,培養外部專家,BAT逐漸摸清了這個行業的一些規律,接下來,他們準備動手了。
廣電行業資深觀察家、流媒體網CEO燈少描繪出了BAT入局的路徑:一開始是人才,接著是資本投入,最后是改變行業規則,甚至自己重新制定規則,這就是BAT進來的路徑,很清晰。
“千萬不要把為‘BAT打工這句話大肆渲染,我們擔心對行業有不利的影響。”在電影節期間于冬的“為BAT打工說”引來各方關注之后,劉春寧如是回應。而騰訊視頻和愛奇藝也表達了類似“低頭做事,小心發言”的態度,這與他們在行動上的高調形成了鮮明對比。endprint
阿里巴巴公關總監顧建兵表示,未來十年阿里的兩大戰略方向:其一是醫療健康,另外一個就是文化娛樂產業。經濟發展到了一定階段后,就追求高質量的精神需求。這也是阿里投資文化娛樂的原因。正是基于此,阿里巴巴在上市之前可謂在文化娛樂產業鏈“全面開花”,從斥資62.44億港元認購文化中國60%股份,組建阿里巴巴影業集團,到作價12.2億美元收購優酷土豆18.5%股份。阿里巴巴不僅僅是站在了電影圈門口而已,根本是已經赤膊上陣。
原來電影公司只是把互聯網當作一種新的“渠道”,拍好的電影除了院線以外,也會放到視頻網站為代表的新媒體發行,以此獲得額外的商業價值。但對于互聯網公司來說,隨著對電影行業的深度介入,越來越不甘心僅僅成為一個“渠道”。
劉春寧在上海電影節上表示,中國有13億人口,有接近10億的智能手機,5億的家庭電視機的屏幕,這些屏幕未來都是數字娛樂產業可以進行快速發展的基礎。阿里巴巴看到了未來的互聯網娛樂,或者未來的數字娛樂產業,面臨著非常大的創新和革命的機會。
于冬認為,對傳統的電影制片行業而言,現在僅存的優勢,就是要迅速把規模做上去。“沒有規模的電影公司是沒有未來的,獨立制片最終都會歸屬到BAT去,因為他們是用顛覆式的方式在梳理整個產業。下一步是內容產業的重組。現在這個產業真正的機會到來了,未來的十年是互聯網引領產業革命的十年。”作為一家傳統影視制作公司的老大,于冬的思考顯然對于行業來說是帶有沖擊性的。
BAT怎么去引領產業革命?娛樂寶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案例。娛樂寶第一期在今年3月發行,總規模7200萬元,有接近30萬用戶參與搶購,支持了4部電影的融資需求。6月13日公布的娛樂寶二期,總規模 9200萬元,在14日凌晨2時就被搶購一空,接近16萬人購買,共支持五部電影的融資需求。
“我們為娛樂寶的用戶提供7%加X的收益,其中7%是固定收益,影片的風險部分完全由娛樂寶承擔。”娛樂寶負責人表示,娛樂寶對電影制片方的融資成本約為15%,剩下的收益刨去運營成本,娛樂寶基本不賺錢,只是為了讓大家體驗更好的娛樂產品。
但娛樂寶介入電影這事并非表面那么簡單。“過去的電影融資,都是私募基金一樣的操作方式,比如10個人,每個人投幾百萬,這10個人都是我信任的,圈里的人,最后賺了虧了我們幾個人承擔,這種風險就非常大。但娛樂寶不一樣,它可能是10000個人,每個人投100塊,那最后平攤到每個人的風險就小很多。”在一位私募基金經理看來,這完全是顛覆式的。
這種顛覆是基于互聯網開放的平臺和強大的用戶基礎之上的,未來電影行業從創意、制片、發行到融資環節,都會被互聯網改造。“導演們還在堅持過去從電影學院學來的第四代、第五代傳承藝術表達的語言和表達方式,但是市場、年輕人選擇了新的語境方式、新的表達方式—這些都是以前我們所不屑一顧的表達方式。”在于冬看來,一部僅僅花了四天半拍攝的《爸爸去哪兒》電影獲得了7個億的票房,《小時代》也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明星大腕,但也拿到了近5億,這在過去無法想象。“我們是否還應該堅持以前傳統電影工業那套生產流程和機制?沒有答案,我也很困惑。”于冬認為電影行業的傳統思維方式正在被瓦解,市場有了新方向,但行業思維還帶有巨大的慣性。
米玉峰的體會是,這個行業有極強的自我保護機制,好的項目根本不會讓外人投,新的參與者很難打入這個圈子。他曾經為娛樂寶談過韓寒的《后會無期》,談了一個多月,但最后還是被拒絕。“主要是在娛樂寶的用戶權益上談不攏。說白了,明星資源不是一個電影公司能真正掌控的。”在米玉峰的設想里,娛樂寶未來不僅是一個互聯網保險理財產品,它還是一個讓用戶深度參與電影環節的平臺。從電影前期立項開始,娛樂寶的用戶完全可以通過投票來選擇自己喜歡的演員、劇情的走向,甚至未來還會為用戶專門定制電影票,出品人就寫上用戶自己的名字,營造一種身份感。
另外一方面,互聯網將會成為院線之外的最大發行平臺。傳統電影靠院線票房收回成本和取得盈利。但BAT未來的目標之一就是發展網絡院線,讓人們在客廳付費看電影。4K電視和高品質的音響設備能在一定程度上替代電影院里的視聽感受,而且30元包月看電影也比電影院便宜很多。孫忠懷表示,如果發展1億在線付費電影用戶,那在線電影市場的規模就能達到百億元以上。
“現在這些商業模式都落后了,未來只有基于IP(知識產權)的用戶運營模式才會取得成功。”樂視影業張昭說,迪士尼為什么要買MAVEL花40個億,就是基于用戶來運營IP。具體來說,互聯網公司的著眼點首先考慮的是用戶,而不是以前的導演和明星。“用戶喜歡看什么,喜歡誰來導、誰來演,你就提供這樣的需求。未來電影市場的戰場是互聯網,這也是中國電影能抵抗好萊塢的關鍵所在。”他說。
另外一個已經被互聯網攻陷的環節是電影售票渠道。萬達花了十幾年,投入了近100億占到將近20%的電影市場份額,它的票房在一年之內就被類似美團貓眼、格瓦拉這樣的在線售票網站追趕。去年格瓦拉全年的售票額接近10億,超過了很多院線,而據美團貓眼的產品總監徐悟透露,去年一年美團此項銷售額接近16個億,占據了中國電影總票房的10%,而今年這個比例將擴大到13%-14%。3年的公司超過了13年的公司,未來在電影行業可能會是普遍現象。
不過也有人持不同意見。“BAT不可能主導電影行業,現在優秀的項目根本不愁錢,他們憑什么要讓阿里進來,要讓騰訊進來?BAT也不可能完全壟斷內容市場。”華誼的一名高管表示,現在BAT入局對于行業來說是好事,因為可以一起把蛋糕做大,可以倒逼行業革新。
但她同時表示有時候“看不懂行業”,比如樂視這樣的公司,完全不同于傳統電影行業的玩法是怎么起來的?
而影行天下CEO安玉剛則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點,由于體制原因,傳統媒體行業兼并重組受到制約,所以中國沒有出現綜合性的文化娛樂集團。但未來是由BAT三家來進行實際整合,BAT就是這個行業的綜合文化傳媒集團三巨頭。在可預見的未來,BAT甚至會化身為資本直接參與行業競爭。今年3月,華誼兄弟公告宣布投資美國Studio8公司價值1.2億-1.5億美元的股份,但卻在6月的最后時刻迎來了復星國際的“橫刀奪愛”。據知情者透露,參與談判的競爭者名單中,更是赫然出現了阿里巴巴的名字,而眾所周知的是,馬云曾經是華誼的股東。
如此看來,BAT不僅要做電影圈的“小伙伴”,更可能是門口的“野蠻人”。現在,留給電影行業的懸念是,未來BAT的收購名單里,除了UC、大眾點評、滴滴打車,還會出現華誼、光線、保利博納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