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君萍+張卓

參加完5月舉行的戛納電影節,張藝謀的《歸來》之旅結束了,不在片場的日子里,他通常待在位于北京東三環的工作室,從中午持續到凌晨2點,工作“分秒不休”。
在《張藝謀的作業》的作者方希眼中,張藝謀永遠是“一直在死磕自己,真的要把自己磕死”。
方希是作家、圖書出版人,與張藝謀工作室的文學策劃周曉楓是好朋友。2010年張藝謀動身拍《金陵十三釵》,發現家里有很多老照片,擔心搬家就丟了,周曉楓建議把這些照片結集出版。張藝謀本討厭給自己樹碑立傳式地出書,但周曉楓的提議讓他心動,所以找來方希,做訪談,聊照片背后的故事、成長經歷、電影之路。訪談自2010年開始,2012年結束,成稿、出版。
兩年多時間里,方希在張藝謀工作室和他聊,有時插空聊一兩個小時,有時連續聊12個小時,時常聊得方希“已經完全腦子不轉了,就像個傻子一樣”,但張藝謀還在“滿場飛”,張藝謀不是在“講故事”,而是在“演故事”,“80%都是站起來演的,他現在是這個角色,然后突然又變成那個角色,還有畫外音?!?/p>
這之后方希和張藝謀成為朋友,現在也偶爾去參加他的劇本討論會,但她不愿意像周曉楓一樣待在張藝謀身邊長期工作,因為“怕消耗”。
周曉楓抱怨,跟張藝謀干活,相當于接受某種程度的勞動教養。鍛煉之后面對兩種結果:“或什么苦都能吃,舉重若輕;或因工致殘,生活不能自理。”
一次,張藝謀正談得熱烈,忽然想起另外一事,出去交代。討論已至深夜,周曉楓喝的3杯咖啡已經不起作用,“眼神和世界觀又是一片模糊”,趕緊又喝了一杯。張藝謀回來后,宣布會議結束?!翱Х葎倓傁露?,早知根本用不著喝?!薄鞍パ?,剛喝咖啡?可不要把能量浪費了,那咱們接著談?!?/p>
張藝謀愛開會,眉飛色舞,神采奕奕,激情澎湃,手舞足蹈。方希曾親眼見過一位知名劇作家“已經沒法反應了,因為消耗得太多了”。 顧小白說:“比如上午開《金陵十三釵》的會,下午可能就開另一個會了,那一組編劇再進來,再開,一直開到晚上,他又和副導演或者美術、作曲再開會?!庇械娜瞬簧朴诋敱姳磉_,有的人覺得自己說話難聽當眾給張藝謀提意見不合適,張藝謀就換一種方式,單獨聊。
在外拍戲時,張藝謀習慣回到酒店馬上開會。20年前拍《活著》,每逢通知開會,劇組人員已不說“開會”,而是互相嚷嚷—“運動”嘍!這是導演謝晉的電影《芙蓉鎮》中的最后一句臺詞。
王斌是張藝謀早期電影的文學策劃,合作過《活著》等電影。王斌記得,那時候常聽到鞏俐站在樓道里扯著嗓子喊:“各位‘經理,開始運動嘍!”會議經常開到凌晨3點,大家困得都睡了,“藝謀對這一切仿佛視而不見,繼續逮著還在那兒硬挺著的葛優和我神侃。”葛優扛不住了,躲進角落,把劇本往臉上一蓋,背面寫著兩個字:“活著”。
《活著》有大量的皮影戲,夜戲很多。嚴冬12月份,有一天,天快亮的時候,整個劇組一二百號人全都睡著了,鞏俐裹著軍大衣也睡了?!八囍\還想干,可是大家都干不動了。藝謀只好像條狼一樣的,一個人很孤獨地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本巹√J葦對記者說。
等折磨完別人,張藝謀開始第三輪工作:剪輯。他習慣白天拍,晚上剪。孟佩璁自2011年《金陵十三釵》起擔任張藝謀的剪輯師。她告訴記者,導演往往花4到5個小時剪當天的素材,一般天快亮了才睡,第二天一早接著拍。講到這里,孟佩璁的丈夫、特效制片人谷平湖忍不住補充:“我覺得他是一外星人?!彼苍趶埶囍\劇組擔任過剪輯師。
北京電影學院院長張會軍是張藝謀的大學同學,認識36年,是非常交心的好朋友。他印象中,張藝謀時?!鞍丫巹〗o弄跑了,那真是好多編劇。N多編劇,N多副導演,最后熬得呀,說導演,我們不干了,我們不行了?!?/p>
《山楂樹之戀》的男主角竇驍接受采訪時說,他記得當年“所有的戲都是20遍起”。有一場戲,靜秋到醫院問老三是不是得病了——實拍92遍,不加提前練習的20遍,總共演了112遍,從上午11點拍到了下午6點,“最后真的都不知道自己嘴里邊在交代什么詞兒,我說的詞兒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p>
在文學策劃王斌眼中,張藝謀是他見過的最愿意聽取意見的導演。他會讓助手把每一次會議的批評意見記錄下來,貼在墻上,拍戲前反復看,反復分析。但心里堅持要干的,絕不讓步。
周曉楓與張藝謀合作8年,兩人時常吵得面紅耳赤,“有的方案,一點都不可能完成,他就不信。有時候我們做了半年、八個月,一個字沒留下,你說你多難受?!?/p>
她批評張藝謀,“他是個藝術上敢于冒險的人,愿意為此付出頭破血流的代價。所以,一旦發生方向性錯誤,張藝謀的認真性格,幫的都是倒忙。別人只肯走到五十步的錯誤,由于他的刻苦努力,能堅持錯到百里之外,乃至錯到荒無人煙的死路上而不自知。從不敷衍了事,每個錯誤,都是他認認真真、實實在在、勤勤懇懇去努力犯下的……他把品性上的優點,扎扎實實地轉換為作品上的缺陷?!?h3>習慣性恐慌
方希曾問張藝謀:“有沒有想過哪一天可以把腳步放緩,甚至站住,看看,想想。”張藝謀說:““沒有,我不能,我現在沒法想象,就是我腦子里沒有出現這樣一個畫面?!?/p>
他解釋,他們這一代人接受的教育,不會善待自己,不懂得享受?;叵虢洑v,一步一步碰上好機會,同代人比你有才華的不少,上一輩人就更不用說了,“你還在浪費時間?虛度光陰?說不過去?!绷硗?,“我多少次都是抓住頭發絲那么細的機會才到今天,我怎么敢浪費這個時間?不敢?!?/p>
作為一名圖書出版人,方希接觸過很多中國成功人士,張藝謀這種極度緊張型人格非常罕見?!翱只拧笔菑埶囍\人生的關鍵詞,若是忽略這些,就無法完全理解他?!皬乃麄€人的經歷上來講,他永遠是個邊緣人。”方希說,哪怕現在,“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江湖地位,但并不會因此而覺得安全,恰恰如此,他特別不安全?!眅ndprint
張會軍評價老同學最突出的特點是“想做事”,“他說,沒有理由停下來,干嗎不做呢?這是于自己,于社會,于其他人都有利 ?!?/p>
“張藝謀是特別注意他的價值的,哪怕最開始為了自保做一個工具,那也是個價值。一個停下來的導演是沒有價值的?!狈较Uf。
事實上,了解張藝謀性格的人,都不會勸他多休息,都知道工作就是他的“舒適區”。張藝謀是全國政協委員,每年兩會是他難得的能停下來、而且必須停下來的時刻,這時候,遇見大學同學張會軍,坐下來聊天,會難得地吐露心跡,他說,他也累?!八f,我也一樣,我也是人,我也要吃飯,我也要休息,但是……張藝謀老是那口頭禪,說,‘這活兒,咱得給人干好了,得干漂亮了?!?/p>
曾和張藝謀合作過的投資人點評:“張藝謀品牌易于結合資本的重要原因有二,首先是其有著豐富的資本對接渠道;其次,‘牛、不配合、要價高、出爾反爾這些毛病,張藝謀一點也沒有?!?/p>
執導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壓力很大”,這是張藝謀唯一一次用了壓力很大這個詞。
“我相信所有人已經看出來了,中國人已經拿奧運會當自己的事情了?!睆埶囍\曾說,“我怎么敢設想這件事做壞了會怎么樣?中國人都會覺得,張藝謀你辜負了我們,你讓中國丟了臉,你讓我們失去了一次珍貴的機會?!?/p>
北京奧運會后,2009年新電影《三槍拍案驚奇》遭到的不僅是批評,更是“難堪”。張藝謀心情很不好,方希幫他分析這個事兒,你做了一個奧運會開幕式之后,大家都會覺得說,好,我們已經吃了一頓滿漢全席了,然后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但你弄一拍黃瓜就上來,人民不答應啊,你覺得別人有錯嗎?
“啪”,張藝謀拍了桌子從椅子上跳起來,他漲紅了臉,情緒激動,連罵了兩句臟口。
“我告訴你,我當時拍奧運會開幕式的時候,我是怎么想的,我認為它弄砸了,我沒覺得它是個多了不起的事。你們覺得了不起,那是你們的事,對于我身處其中的人來說,我覺得它弄砸了?!?/p>
這是方希見到張藝謀第一次情緒如此激動,還罵了臟口,“但他在10秒鐘之內就迅速控制了自己”。
然后張藝謀對她講:擊缶結束,兒歌,接下來紅旗入場,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總監陳其鋼黃著一張臉:“導演,你趕緊跟電視轉播的人要求一下,電視很難看,拍出來不行!”“那一刻,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我的所有努力,那么多人的艱苦訓練,付諸東流。接下來3個小時的表演,我必須堅守指揮臺,還要留意各方傳來的信息,”張藝謀回憶,“我沮喪極了?!?/p>
張藝謀至今沒看過國內轉播的開幕式:“主要是我自己的恐慌,陰影太重,我不忍看了,只要大家說都不錯,這一篇就趕緊翻過去了?!?p>
PDP是由美國人研發以幫助企業了解員工性格的行為分析測試,方希曾給張藝謀做過一份,不到3分鐘就做完了。“測試報告專家就跟我講說,做了這么多份,像這個人,這么奇葩的東西,我僅見一兩例。”
結果顯示張藝謀擁有常人難及的精力值,“就是一般人,比如說我們,像一節電池,用一個禮拜,差不多,沒勁兒了,他用了一個月,還剩一半多呢?!绷硗?,張藝謀沒有強烈的性格傾向,各項數值比較均衡,“他是一個比較像變色龍的老虎?!薄狿DP將人類的行為風格大致分為5種動物:藝術家通常是貓頭鷹,關注細節,完美主義;孔雀型看重他人的贊美,控制欲極強;考拉型平易近人,敦厚可靠?!獜埶囍\既是“老虎”又是“變色龍”,兼有領導力和適應不同環境的本領。
《滿城盡帶黃金甲》籌備時,張藝謀邀請蘆葦參加劇本討論,“我發現他有很大的變化,從當時很富有朝氣,富有批判精神的一個人,已經變得非常實用了。”蘆葦當面質疑劇本的價值觀含糊不清,“他當時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印象非常深。他說,蘆葦,你提這意見,我們先暫時把它擱置到這兒不論,就我們4個人的組合,一個他(指張藝謀),一個周潤發,一個鞏俐,還有一個周杰倫,這就能保證兩個億的票房,你信不信?”蘆葦沒敢回答,之后的結果證明了張藝謀的判斷。
蘆葦是《活著》的編劇,也是《霸王別姬》的編劇,但現在和第五代基本沒什么合作了,他常住西安,“躲進小樓成一統”,不愿被商業侵蝕。以他的角度看第五代導演,不是被商業“裹挾”而是徹底“毀滅”。他記得拍完《霸王別姬》后,陳凱歌把他叫到北京討論下一個劇本?!八蓚€車接我去,派了個凱迪拉克還是加長版,我從來沒有坐過那種車,而且那個司機是一個女司機,戴了一雙白手套,然后把那個車門幫我打開……里邊就有酒和飲料。當時見了凱歌以后,我就跟凱歌說了一句話,我說,凱歌,你以后要被名聲所累?!?/p>
時至今日,蘆葦回憶與張藝謀在《滿城盡帶黃金甲》時的那場談話,仍不敢相信這是和他合作過《活著》的導演所說。他還記得《大紅燈籠高高掛》獲得威尼斯電影節銀獅獎后的夜晚,張藝謀沒有慶功,拉著自己回酒店討論了一晚上失誤,總結了30多條。這讓蘆葦“非常震撼”,“今天想起來,就覺得非常珍貴。”
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近10年,張藝謀幾乎再未獲過贊揚,每一部作品伴隨的批評聲越發激烈,“我是在中國爭議最多的一個導演?!奔词棺钚律嫌车摹稓w來》也是如此。
公開講話,張藝謀很少討論電影外的話題,批評所指也限于行業內的弊端。當人們稱贊他是中國最偉大的導演時,他往往真切地感謝體制,第五代導演生逢其時,他只不過在一個渴求藝術的時代鉗住了命運之手。面對非議,張藝謀已不再希求外界的理解,他曾對方希說, “別人一潑臟水,我就洗澡,我成天跟洗澡玩兒吧。”
季節性的,張藝謀會在電影上映的時候出來接受采訪,“像蔬菜一樣,這茬熟了,就出來”。“就完全把自己交發行公司了,什么采訪都接受,什么欄目都做,服從安排,以勞模的姿態”。endprint
每一茬蔬菜里都有張藝謀的“小確幸”,這是出自村上春樹的一個詞,意思是,“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肚锞沾蚬偎尽酚贸?6毫米攝影機拍攝,玩了一把“紀實”;拍《英雄》,“給人一個視覺上的強烈的沖擊和快感?!薄渡介珮渲畱佟贰跋M麄鬟f一種久違了的純真”。《三槍拍案驚奇》更像挑戰,“科恩兄弟看了《三槍》,發現完全不認識,那多好玩的事!這不是好壞的問題,也不是成敗論英雄,至少你小子敢,你敢這樣,我喜歡這樣的挑戰—風馬牛不相及的題材和形式,但我給混搭在一起了,要知道,混搭可是很時髦的!”
“我覺得他是有很強烈的頑童心態?!狈较Uf,“我覺得所有的藝術家都有些頑童的心態,只不過張藝謀由于長得太苦逼,所以他的頑童的那個狀態很難被大家所捕捉?!?/p>
被大家捕捉到的經常是張藝謀意料之外的東西。比如,《英雄》結尾有大臣太監們山呼“大王殺不殺”的鏡頭,刺客李連杰被秦始皇說服了,放棄了刺殺,然后秦始皇手一揮,“啪”放箭,把李連杰殺了。這雖然實現了張藝謀所尋求的恢弘視效,但被很多人理解為迎合國家主義、對統治階級的歌功頌德、為了 “天下一統”而犧牲個體生命。
張藝謀后來對臺灣影評人焦雄屏談到,其實當時他閃念要補拍一個鏡頭:“這些幾百個太監大臣們,突然哈哈哈大笑,說—恭喜大王,你可躲過一劫!”張藝謀解釋,“那這是什么意思啊,這一句話就顛覆了,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李連杰上當了。”但是這樣一反轉,他又覺得不英雄了、不悲壯了,最后“算了,不補了”。張藝謀不知道,“如果我再補了這個鏡頭,是不是意識形態屁股就坐正了?”
私下里,張藝謀曾對方希說,“社會在轉型,文化人有憂慮,希望找到精英的代表,焦慮于所謂精英的空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很多東西放我頭上,對我有很多角色要求。但是我無意承擔這個角色。有朋友也勸我,既然大家都這么說,你也不要辜負大家。是,我也怕大家罵,但我沒想要在身上承攬很多東西,我從沒想過做個什么代表、領軍,湊個三足鼎立,四足落地,在媒體的語境下別人說別人的,我從不參與?!?/p>
“張藝謀內心基因里面沒有那種造反的意識,總在不斷地尋找平衡?!庇霸u人羅登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他1995年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長期關注張藝謀作品,他認為張藝謀并不想批判這個社會,“第一,不安全。第二,他真的并不覺得這社會有什么不好?!?/p>
這位中國最負盛名的導演信奉一種接受哲學,朋友們概括“張氏三段論”:發生的一切都是好的;如果壞事來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它更好一點;實在沒有辦法解決,就讓它過去吧。“接受是我最大的哲學,先接受,再說創新求變。”
“你打定主意就是要拍一部十全大補的電影,既要通過,又要賺錢,還能表達自我,你就是好樣的。”對待電影如此,對待奧運會也是如此。被領導否決的創意,很多藝術家氣不過,讓他去爭取,但他不會。
紀錄片《張藝謀的2008》里的張藝謀是焦慮的,被各種意見拉扯?!皞€人藝術上的見識和堅持,常常要讓位給更大的目標。如果在這樣的活動中一味堅持自我,是很愚蠢的,也是不稱職的……”
張藝謀更像自己哪部電影的主人公呢?《紅高粱》那么豪放,他做不到,《菊豆》李保田的懦弱,是另一個極端,兩部電影在他看來是人性的兩極,無限張揚和無限壓抑,“顯然我都沾不上邊,我偏中庸一點,做人做事,盡量別傷誰的心,別太得罪誰,有些事情別做得太過分,跟教育有關。”張藝謀曾定義,“我活得就是有法有天的。”
世俗的權力和名望也并未給他提供一種真實的安全感,“國師”這個稱號不喜歡——“這個詞招人恨啊?!彼鴮Ψ较Uf:“我真沒想過自己成了個什么‘國師,好像就真了不起了。都沒有。我只覺得,阿彌陀佛,沒弄砸?!?/p>
反映在PDP行為測試“自我評價”一項上,他的分值極低,“就是已經覺得自己太糟糕了,過不下去了?!?方希說,她曾和張藝謀開玩笑,“我說咱夾著尾巴可以,別把尾巴夾掉了,對吧,就真沒尾巴了,多可惜啊。”
如今,張藝謀已經64歲了,他的臉依舊像磐石般堅硬,哪怕在微笑時,嘴角兩側漾出的深深紋路也令陌生人望而生畏,朋友們默契地回避和他過于感性的交往。陶經說,和張藝謀工作變得更男人,“不讓你有機會去抒發你的emotional?!?/p>
張藝謀以倒計時的心態工作,拒絕一切電影之外的東西:社交、應酬、休假、旅行。晚上回家繼續看碟,有時候一口氣看10張,凌晨5點睡,上午10點起床繼續。
制片主任黃新明與張藝謀合作20年,幾乎想不起導演有什么興趣愛好。唯一一次,拍《秋菊打官司》,因為膠片送去縣城沖洗,沒法當晚剪輯,張藝謀打過幾天游戲,小霸王魂斗羅。
為保證健康以及在夜晚保持清醒,張藝謀很少吃晚飯,“他一個杯子,這一壺茶,每次助理給他‘嘩倒一壺,倒完一壺,喝得差不多了,兩瓶酸奶干了,瞬間,‘嘩嘩,兩瓶跟喝酒似的,干了,然后今天一晚上就過去了。”張藝謀多部電影的預告片制作人魏楠說。他和張藝謀認識10年,只吃過3頓飯,兩次在劇組,一次在工作室,都是工作餐。
張藝謀最愛吃的是幾十年不變的陜西面條和羊肉泡饃,能就著一罐蒜就很幸福?!疤貏e好玩,經常他中午的時候吃大蒜,他跟演員說戲,然后演員聞到大蒜那個味道,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能躲,很尷尬?!蹦吣菡f。
在麗江拍攝《千里走單騎》時,當地一位老板想送張藝謀一套別墅,“我就尋思說跟導演說一說,導演說,別了,我有一張床睡覺就行了?!秉S新明覺得張藝謀對生活要求太低,他提到自己在《黃石的孩子》劇組工作時,只要一收工,來自好萊塢的導演馬上從橫店片場開車去上?;春B泛瓤Х?,“5個多小時,喝杯咖啡再回來,人家那叫輕松?!?/p>
周曉楓覺得,初接觸,張藝謀有些冷,好像心里有一角地方永遠暖和不過來:“他也拙于抒情,羞于主動示好,不善于在交往中不斷加溫加料地維護和遞進關系?!?/p>
就像投進水面的石頭劃出的長長漣漪,隱藏著的熱烈與溫情,2009年,魏楠處于事業低谷,問張藝謀自己能不能用《三槍》預告片導演的身份做些宣傳,“導演二話沒說,你隨便宣傳,我說,我得用您的名字跟我一塊兒……隨便用,沒關系,去吧,你說怎么都行?!眅ndprint
黃新明覺得,張藝謀“對底層勞動人民的疾苦,對他們心理焦慮的那些點,非常熟悉,不疏忽,很關注”。每次進組拍攝,張藝謀交代制片部門登記每一個人的生日,無論導演組還是場工,生日當天會收到蛋糕和導演親手寫的生日卡。包括“現場打掃衛生的”,會一遍遍核實姓名,放到片尾字幕,《歸來》的片尾字幕前后修改了1000多遍,“他知道每個人很在意自己的位置。”
張藝謀很敬重他的父親,錄音師陶經說,“他父親去世前跟他說過兩件事情,這是他親口跟我說的。第一件事情我就不說了,我也不能說。第二件事情就是說,藝謀啊,你就缺個娃,男娃。你要是有一個男娃的話,我就心里踏實了……人嘛,一個男娃,一個女娃。”
方希說起張藝謀對孩子的愧疚。一次,張藝謀問兒子,“哎,你上幾年級來著?”然后過了一個月,又問,“對了,上次你說你是幾年級來著?”
張藝謀曾向文學策劃王斌敘述過他的一個夢:“一日與劇組同仁去卡拉OK廳玩興正濃時,突然闖進一個歹人,長相頗似《林海雪原》中的‘一撮毛。此人手持一支早已成為歷史文物的‘三八大蓋步槍,動作怪異地用兩手將槍高高舉起。這位不速之客的貿然闖入,引起大廳的混亂。于是,藝謀悄聲與周圍的劇組同仁商量,由他喊一二三,眾人齊身上前擒拿‘一撮毛。不料,當藝謀發出口令后,奮不顧身英勇向前的只有他孤身一人,同仁們均在一旁若無其事旁觀。藝謀只好孤軍奮戰,與‘一撮毛拼死搏斗。不料,‘一撮毛冷不丁從腰間又掏出支手槍,照著藝謀腦袋給了一槍。噩夢驚醒。”
王斌說,這個夢的內核是孤獨。
一種欲望驅使張藝謀繼續埋頭苦干,完成一部佳作,一部從頭到尾“沒有走偏”的電影。
有很多次,當張藝謀拿到一個好故事、好劇本的時候,都認為自己會奔向佳作,但還是中途“跑偏了”。有些是徹底“跑偏了”、“掉溝里”,比如《三槍》,有些部分程度的跑偏,總之,張藝謀期待能拍一部從頭到尾沒跑偏的、完美的電影,從題材、故事、演員、攝影、錄音方方面面,全都做完美了。
張會軍說,“張藝謀始終都在跟我聊,他說我不能老做一種飯,我要做不同的探索,我沒準哪一個就可能成了?!?/p>
記者采訪方希時,聊了近6個小時,她已經很少抽煙了,但忍不住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桌上的一包全部抽完。她把身體靠在沙發椅上,微微仰起頭,慢悠悠地說:
“我想起張藝謀,老想到他在一個公路上奔跑的場景,在一條路上,有可能跑的是一個荒野,有可能跑的是一個繁華的街區,我就覺得,他一直在跑。然后,周圍總是有很多的喧囂,有人跟他一起跑,有人中途離開,有人喝彩,有人向他扔臭雞蛋,但這些東西,我覺得好像從來沒有影響他的速度。”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沉默了幾分鐘:“他就在跑,一直沒命地跑,包括周圍說,停下來吧,你他媽老跑,傻X不傻X啊,或者說,停下來吧,也許你會跑得更好。他聽不見,他聽不見?!?/p>
“這個痛苦在哪兒呢?你的這種奔跑,不意味著你無限接近佳作,你跑得越快,可能越背道而馳。但是,他奔跑的姿勢和速度是沒有改變的。像我這樣的看客會說,首先我很欽佩這樣的態度和堅持,其次,我認為就是瞎跑,現在又開始瞎跑了?!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