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漢
隨著經濟高速發展以及工業化、城市化建設進程加快推進,環境污染與生態破壞已經成為威脅人類生存的重大問題,環境保護與規制已引起世界各國的高度重視。要實現環境規制目標,必須落實到企業,只有將環境規制和企業利益相聯結,實現集體理性和個體理性的完美結合,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環境保護問題。但是,環境規制帶來的環境管理成本內部化,會對企業產生怎樣的影響?學術界存在截然相反的學術論點,一種是以傳統經濟學為代表的觀點,它認為環境規制會增加企業的經濟成本,影響企業規模擴大,進而影響企業市場競爭能力;另一種是以“波特假說”為代表,它認為環境規制給企業帶來的環境管理成本可以通過政府合理的環境規制設計激發企業創新來補償,甚至比不受環境規制的企業更具有市場競爭優勢。可見,學術爭論的焦點在于企業創新補償效應能否實現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實施環境規制并不必然帶來企業創新補償效應,因為當環境規制強度過高,或企業技術能力、創新效率過低時,創新補償效應就無從談起(已有實證文獻基于不同樣本得到的并不一致的結論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這一點)。更為重要的是,上述影響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因素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環境的發展而動態變化,但目前針對這一特征的理論研究幾乎還是一個空白,亟需構建一個新的演化分析范式。因此,探討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生成與演化機理無疑具有一定的理論價值。
另一方面,從現實情況看,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加快城市化進程的過程中,高污染、高消耗、高排放的粗放式經濟增長方式造成了資源嚴重浪費、環境污染加重、生態平衡破壞,短短的發展時間就集中出現了發達國家上百年發展歷程中才陸續浮現的問題(張紅鳳等,2009),這將對我國實現“建成小康社會”的發展目標帶來嚴重影響。黨中央在十八大報告中首次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五位一體”總體布局,進一步凸顯了我國加強環境規制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然而,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貧富差距大,人民生活還未全部富足,社會保障水平還不夠高,醫療衛生水平也達不到世界平均水平,因此還必須依靠經濟發展帶動我國社會各個領域事業的發展,從而共享文明、民主、富裕、安全的成果(張成等,2011)。而要實現環境績效與經濟績效“雙贏”的結果,關鍵在于提升企業創新補償效應。只有結合中國國情制定適當的環境規制政策,促進企業不斷提高創新能力和效率,在持續提升創新補償效應的過程中逐漸增強競爭能力,才能最終實現環境與經濟協調發展的目標。因此,以創新補償效應作為切入點,探索一條以環境規制激發企業創新、以企業創新驅動經濟增長的發展路徑,對建設“美麗中國”和實現經濟的可持續增長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國外研究現狀。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概念源自美國著名戰略管理學家Michael Porter(1991,1995)提出的“波特假說”(Porter hypothesis)。該假說認為,恰當的環境規制政策可以激發企業創新,產生創新補償作用,抵消或超過環境規制成本,最終實現環境績效和企業經濟績效“雙贏”。由于缺乏明確的理論構建,自“波特假說”提出以來,其引發了學術界的激烈爭論。國內外學者根據設計的研究方法,得到不同的研究結論,這些結論大致可分為三種:
1.環境規制不會引發創新補償效應,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企業經濟績效下降。Brannlund 等(1995)、Gray 和Shadbegian(1995)研究發現,環境規制強度與企業生產率之間呈現負相關,環境規制引導企業進行創新補償所帶來的效益未能有效彌補環境管理成本。Jaffe 和Palmer(1997)、Cesaroni 和Nakano(2003)的實證研究認為環境規制政策下,企業研發活動效率并不明顯。Crotty 和Smith(2008)、Rassier 和Earnhart(2010)的經驗研究也表明,嚴格的環境規制導致企業利潤降低。Lanoie 等(2010)通過實證研究發現,環境規制雖然使企業增加了創新投入,但無法彌補環境管理成本。
2.環境規制會激發企業創新,并提升企業經濟績效。Simpson 和Bradford(1996)、Ulph(1996)的理論研究證明了環境規制不僅可以提高環境質量,而且能夠提高企業利潤。Wilcoxen(1998)、Xepapadeas 和Zeeuw(1999)論證了通過企業創新減輕或完全抵消環境規制成本的具體情景。Brunner Meier 和Cohen(2003)的實證分析表明,企業環境管理成本與環境專利之間存在顯著正相關關系。Domazlicky 和Weber(2004)的分析結果顯示,在一定條件下環境規制可以成為提升企業生產率的誘因。Carmen 和Robert Innes(2006)以企業污染物排放量表征環境規制強度,以環保技術專利表征企業技術創新,研究得出美國環境規制政策的正向激勵創新作用。Ambec 和Barla(2007)認為,環境規制會驅使企業管理者進行創新以提高企業利潤。Arimura 等(2008)、Leiter 等(2009)、Chih-Hai Yang 等(2012)的研究表明,環境規制強度對企業開展技術研發具有顯著正向影響,技術創新與企業生產率存在正相關關系。
3.環境規制對企業創新和經濟績效的影響具有不確定性。Boyd 和McClelland(1999)研究發現環境規制政策的產出增加和產出損失效應并存。Arduini(2001)的研究結論顯示,環境規制與技術創新之間沒有顯著的相關性。Alpay 等(2002)研究得出環境規制對不同國家企業生產率存在不同影響的結論。Lanoie 等(2008)、Eva Horváthová(2012)的實證分析表明,環境規制在短期對企業生產率具有負面作用,但從長期看具有正面影響。
(二)國內研究現狀。國內學者對環境規制與企業(或產業)創新關系的研究起步較晚,近年來這方面的研究成果開始增多??傮w來看,多數學者認為環境規制可以激發企業創新,但對創新補償效應未作深入探討。如黃德春和劉志彪(2006)認為環境規制在提高企業成本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勵了技術創新。白雪潔(2009)發現環境規制提高了中國火電行業的效率水平。許冬蘭和董博(2009)的研究結果顯示,環境規制提高了我國區域技術效率。黃平和胡日東(2010)研究表明環境規制與技術創新之間呈現相互協調的促進關系。王國印和王動(2011)、張成等(2011)、江珂和盧現祥(2011)、沈能和劉鳳潮(2012)針對不同區域企業的實證研究發現,環境規制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存在地區差異。馬富萍和茶娜(2012)研究證實不同類型環境規制工具對企業創新績效和環境績效的影響具有差異性。
(三)簡要評述。從目前國內外的研究情況看,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針對環境規制與企業創新問題進行了大量理論探討和實證檢驗,但由于這些研究缺乏共同的微觀理論基礎,大多側重于分析外生的環境規制政策對企業創新行為和經濟績效的影響,而較少考慮企業內生的技術能力和創新效率的差異,導致他們得到的結論并不一致。同時,隨著企業知識的積累、吸收能力的增強和創新方式的優化,企業創新能力和效率會不斷提高,環境規制政策也應根據現實情況的變化而適時調整。因此,采用傳統靜態分析方法無法揭示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動態演化機理,也無法在環境績效和企業經濟績效“雙贏”目標下,為設計具有一定前瞻性和創新激勵功能的環境規制政策提供理論依據。
針對目前理論研究存在的不足,本文擬全面考察內生因素與外生因素的綜合作用與動態特征,探討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生成與演化機理,為實現環境績效與企業經濟績效“雙贏”目標提供理論與方法支持。

圖1 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的生成機理
環境規制下企業創新補償效應生成其實是外生因素和內生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也是企業環境管理成本與企業創新決策之間動態演化博弈的過程,如圖1 所示。所謂的創新補償主要包含兩個過程的補償,即過程補償和產品補償。具體來說過程補償就是加強企業生產中的環境管理,采用新技術,降低工藝污染物生成量,尋求循環再利用,從而創造新價值。產品補償就是將原材料替代性使用,降低污染處理成本,實現廢棄物循環利用。只有當企業既具有創新動力,又擁有創新能力時,才可能生成創新補償效應。因此,需要分析環境規制對企業創新動力的傳導機制以及企業現有技術基礎與可能的策略性行為。通過綜合評估企業市場績效,判定創新補償效應的實現程度。
根據創新補償效應生成機理,可以通過政府制定、完善或者調整企業外部的環境規制政策,理順企業創新補償效應提升路徑,增強企業技術創新動力、能力、策略等因素,并落實在企業創新決策中,最終實現企業創新效應的提升。
(一)根據行業和污染物差異性,創新環境規制政策設計。一是根據行業和污染物性質和特點,制定不同環境規制強度,同時充分利用市場自我調控機制優勢,通過補助、補貼、資助、獎勵等形式的規制政策給予企業持久的創新動力,鼓勵企業將環境成本內部化,用創新抵償環境管理成本,甚至實現創新的溢出效應;二是注重環境規制工具的組合使用,研究政策的疊加效應,創造更有效率目標導向的環境激勵;三是提高規制效率,引進生態標簽、環境審計、環境管理資格認證、環境評價、環境信息公開等非正式環境規制手段作為補充。
(二)加強公眾環境友好意識,形成有利于環境技術產品的市場環境。提高綠色環保技術和產品廣大市場需求和前景,減少商業風險,從而增加投資市場和保險公司的信心,提升企業創新補償動力。一是加大宣傳與教育力度,在社會中形成綠色環保的新風氣,增加市場對綠色環保產品的需求,從而激勵、引導企業技術創新。二是繼續完善市場宏觀調控、推出豐富多彩的環保金融產品、實施知識產權保護戰略、鼓勵產業優化升級,從相關制度與政策上為企業技術與產品創新提供良好制度政策保障環境。
(三)適度加大政府對企業創新投入,提升企業創新能力。知識、技術、信息等創新活動具有具有顯著外部效應,如果單獨依靠市場的自我調節和資源優化配置功能,那么企業很有可能因為投入和產出的收益差距而放棄創新活動,所以創新投入就會不夠,低于經濟與環境績效雙贏的理想目標。所以,政府應適度加強創新投入資金,尤其重視重度和中度污染密集型企業的資金投入。但是也不能過分投入,否則企業對政府經費投入產生了依賴,擠出效應使得企業減少了自身創新資金的投入,反而影響企業長遠的創新經濟收益。
(四)構建企業創新人才與知識網絡,提高研發效率。一是企業應吸納更多的高層次研發創新人員,加強企業的學習文化,實現創新知識流在企業內部有序流動,打破企業發展的慣性;二是企業應完善自身的組織管理制度和重視文化建設,激勵員工技術和產品創新積極性,從而提高研發效率。
總而言之,優化環境規制設計,豐富規制工具,加強公眾環保意識,拓寬環保技術與產品市場,完善市場機制與制度,適度加大創新資金投入,就會有效引導企業資金向技術與產品創新方面傾斜,環境規制的行政約束將轉為技術創新自覺動力,從而最終實現經濟、社會與環境的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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