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約熱
關于他們,值得一說再說。
隧道、火車、摩托車、撞球間(桌球室),張震、舒淇、伊能靜、李康生……寂寞光影下的物與人;臺南、臺東和臺北,永遠的家鄉;跟誰都過不去的青春,多得買一送二……他們真的很不一樣,現在,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他們,想起我對華語電影僅存的那一份敬重。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侯孝賢電影的感覺:近景,四個青年人在畫面上跳舞,生澀中透著幾分無賴的勁兒,他們身后大浪磅礴。對我來說,這樣的人以這樣的方式來到我的面前,有點觸目驚心。青春剛剛開始,歲月悠長,看不到頭,逃亡路上的青年,除了多巴胺,什么都沒有。這部名叫《風柜來的人》的影片,暗合了我當時對青春的想象:所有的出走都是被逼無奈,就像事先沒有準備好臺詞的演員,突然間就被推上舞臺,面對世界,他們身影笨拙,語無倫次,前路沒有知己,后方沒有外援——片中的父親,真正的出場只有一次,他的額頭被棒球砸凹,坐在院子里,終日微笑,太陽曬過他的半截身子他都不知道要躲。這樣的爹也只能拿來孝敬了,但往往想到要孝敬的時候,爹已經死去……世界真的不是他們的。
世界,到底是誰的?
侯孝賢他們才不會問這樣的傻問題,寧可讓時間靜止也不會發問。他們不張牙舞爪,也不盛氣凌人,他們給足了電影里的人面子,不怕浪費膠片,也要把他們的情緒拍夠拍足,長鏡頭就是這樣誕生的(也可以說“悶片”是這樣誕生的)。在蔡明亮的電影《不散》里面,電影院的男廁所,四個男人陸續進來,對著小便池尿了將近四分鐘,因為觀影經驗,我早有準備,我知道這肯定又是一個長鏡頭,我對著畫面數數:差不多四個六十秒。現實中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花上四分鐘來小便,在《不散》里,蔡明亮延長了他們排泄的時間,給這幾個懷舊的男人一份叫“慢”的禮物。而更有趣的安排是,空空蕩蕩的電影院里,那幾個觀眾看的電影是很多年前他們主演的影片《龍門客棧》,銀幕上,年輕的他們在刀光劍影里躲閃騰挪,銀幕下,已經衰老的他們表情復雜,像在觀摩一場別人的演出。為什么“不散”,是因為終將會散。電影結尾,這幾個當年的明星,如今的懷舊老人互道珍重,最后消失在人跡稀疏的電影院門前。他們活在他們的時代里,安詳而又落寞。
略薩說,文學應該給歷史留一份證詞。電影同樣也該如此。我常常想,是什么使侯孝賢他們集體擯棄所謂的“故事”和“懸念”,后來想明白,其實這是一種敘事策略,看他們的電影,你看到的更多是人物的狀態——故事隨狀態流動,流到哪算哪。看似隨意和漫不經心,實際上是洞悉某種秘密后的撒野。一個時代自有一個時代的法則,法則不可更改,緊箍咒之下,人的狀態就成了更值得關注的東西,通過不同人物的狀態,不知不覺間,他們將一個個鮮活的時代存檔保留。《悲情城市》如此,《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如此,一直到后來不在“新浪潮”范疇內的《艋岬》及《賽德克·巴萊》也是如此。從侯孝賢到魏德圣,你感覺得到臺灣兩代電影人心氣相通,好像有一個共同的師傅。正是這些電影,使我對臺灣產生了巨大的好感。他們的電影講的是孤獨,他們的電影不具侵略性,有的只是流動的日子和日子里那點可憐的愛與自由。這正是我喜歡的。
2005年,侯孝賢的電影《最好的時光》上映,這部三段式電影,還分別以“戀愛夢”、“自由夢”、“青春夢”來命名,三個題目,涵蓋了臺灣“新浪潮”電影的三個主題。《最好的時光》“自由夢”這一節,侯孝賢干脆采用默片時代的技術,張震和舒淇,一個是追隨梁啟超的青年學人,一個是色藝俱佳的青樓女子,他們的對白全部打在銀幕上,也許關于自由,人們已經說得太多,此時沉默,不意味著就沒人聽見。
誰在聽見?
“阿孝咕——阿孝咕——”奶奶在叫,《童年往事》里的情節,我大多都忘記了,想到這部影片,我只記得奶奶呼喚孫子的聲音,聲音凄涼。一個近乎癡呆的老人,老是害怕孫子走失。在老一輩的人看來,外鄉人也有童年,但是外鄉人的童年容易走失,所以奶奶不停地叫喚。那時候臺南臺東臺北,很多老人都想回家,家在對岸,而他們的后代,并不是這么想,他們懵懵懂懂,沖進屬于他們的時代,在楊德昌那里,他們是牯嶺街的少年,在蔡明亮那里,他們是青少年哪吒,在侯孝賢那里,他們是風柜來的人……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臺灣“新浪潮電影”以碟片的方式在大陸流傳,電影里的舒淇、張震、鈕承澤、李康生、伊能靜,說話聲音舒緩(相對大陸電影里的人物),他們奔波、打鬧、相愛,我們就看到了屬于自己的青春。
那是華語電影的一個里程碑。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一時間成為標桿式的人物。他們是華語電影的妖。現在,妖已成仙,屬于他們的時代,已漸行漸遠。在以票房論英雄的年代,他們是孤獨的,這是華語電影的第一種孤獨。
再看看我們的時代,套用一位女演員的話:我們的時代缺少最好的他們,他們也不再有最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