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陰陽哲學觀對民間藝術表象的影響

中國人的陰陽智慧源遠流長，受《周易》的影響，千百年來逐漸形成和確立了國人特有的美的哲學。《周易》不像古希臘美學那樣抽象的思考“美是什么”這樣直接的問題，它認為美是為天地所生，天地自然萬物生命規律的和諧生長、運動、變化，它本身就

是美。

戰國《易傳》中出現的“陰陽”已經是一對偶的涵義，其中富含美學哲理，其智慧的底蘊已經從指天時地理衍生為指男女兩性，再由男女兩性上升為美學、哲學意義上事物的兩極對立范疇。受《易傳》陰陽哲學的影響，這種對偶概念進入《周易》的審美文化視域。《周易》說：“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則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系辭下轉）又說：“觀變于陰陽而變卦，發揮于剛柔而生爻。”“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引自《周易》，黃壽祺，張善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說卦傳）由此可見，陰陽、剛柔是《周易》用以說明天地萬物的變化，構成卦象，判斷吉兇的根本。這種起源很早的陰陽、剛柔觀念并非現代科學理論，卻具有“范圍天地之化”的適應性。特別是有關陰陽、剛柔、動靜、變化、感應等思想包含的美的哲學對于我們民間藝術研究有重要的意義。

《周易·系辭下》有記載：“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引自《周易·系辭下》，金景芳，沈陽：遼海出版社，1998）以古人的理解，太極即為宇宙，亦稱無極；兩儀就是陰和陽，天與地，卦象中用“-”和“--”表示；四象為太陰、太陽、少陰、少陽，表示春夏秋冬或東南西北；八卦代表八種基本物象： 乾為天， 坤為地， 震為雷， 巽為風， 艮為山， 兌為澤， 坎為水， 離為火， 總稱為經卦， 由八個經卦中的兩個為一組的排列， 則構成六十四卦。是對世間萬物的分類，“伏羲畫八卦”創造這些符號來做象征。

先人創造的哲學體系是以“天人合一”觀念為主線的陰陽、八卦、五行系統。所謂八卦是人對自然界萬物生靈和事件的概括和總結。這種由混沌分化為陰陽，陰陽相合生萬物，萬物生生不息的思維理論，正是中國人哲學體系的來源。

圖1 伏羲畫八卦 圖2 人面魚紋彩陶盆 西安半坡出土

引自http：//www.tyxjkw.com 中國歷史博物館藏

我國最早體現陰陽哲學的藝術是一件原始陶盆，盆口有八個符號，兩兩相對，把口沿分成八份，即是“八卦”符號的雛形。西安半坡彩陶的人面魚紋盆，其中的圖形樣式就已出現對魚，經馬家窯彩陶罐旋轉魚紋和屈家嶺彩陶紡輪上的抽象旋轉魚紋，逐漸規范，把運動的魚以黑白統一在圓中，到宋朝時基本形成雙魚旋轉八卦圖，也就是太極八卦圖的圖式。

從我國的原始藝術發展到民間藝術，人們的造型觀念一直受陰陽八卦圖式的影響。陰陽哲學觀念對民間藝術有深遠影響，現民間對陰陽八卦圖的應用還隨處可見，同時，以陰陽交感萬物化生為理論體系的生殖崇拜和陰陽五行理論形成了我國民間藝術的造型觀念。

1 陰陽五行哲學觀念與民間藝術

對于陰陽圖形的來源，學術界有多種說法。一說太極圖式來源于原始陶器上的兩魚相逐和紡輪旋轉的圖形，另一說認為太極圖就是源自兩魚相逐圖，謂之“雙魚圖”。我國遠古時期的彩陶上有出現這樣的“卍”萬字符，在古印度、波斯、希臘、埃及、等國的歷史上都有出現，后來被古代的一些宗教所沿用，是太陽和火的象征，后被普遍認為是吉祥的象征。這樣盤旋結構的太陽圖示，它來源于古人對自然事物的觀察，如蛇的盤旋，水的漩渦，風的旋轉，又有像胎兒在母腹中的蜷曲狀，使這種盤旋結構成為生命和活力的象征

圖式。

這種蘊含中國哲學思想核心的“旋轉的線條”對應的正是樸素的唯物辯證觀。宏觀來看，宇宙間有天體星辰的運行軌道，微觀來看，自然界有鳥獸魚蟲的動靜形態。以旋轉結構為主的圖案式樣在我國的民間藝術作品中俯首皆是。在這里“太極圖”以對立統一的關系概括了社會和自然還有人的起源結構和屬性，綜合的表述了中國人的宇宙人生觀，這個理論體系龐大的幾乎無所不包。

陜西的剪紙“蛇盤兔”用紅紙剪制，蛇形花紋圈住中心一小兔形象，是流行于陜北民間婚宴喜慶時常見題材，當地有句民諺：“若要富，蛇盤兔”。原是對男女婚配時屬相的崇拜.以為男屬蛇和女屬兔相配，就可以帶來好運，逐漸演變為吉祥幸福和財富的象征。這種旋轉動態中的蛇和靜態中的兔，反映著陰陽相互生長，相互滲透，相互影響，相互依存的生命狀態。

圖3 剪紙 蛇盤兔 蘇蘭花作 山西新絳 圖4 “喜相逢”圖案 湖南印花布

引自《新絳剪紙》 引自http：//www.wenming.com.cn

在中國民間藝術中受陰陽哲學的影響，陰陽相對的造型古早就出現了。原始的陶器紋樣、金明時代的銅鏡花紋、戰國的雙鳳紋漆盤、清代的青花瓷盤都可以找到這種成雙成對的圖案樣式。相同的圖案相互對置在圓形外圍中，舒展自如，相互對應，相映成趣，產生的畫面協調而又有相互對立的運動感，這種格式民間稱之為“喜相逢”。在民間剪紙和刺繡、染織中都可找到，且被大量運用。表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像“蛇盤兔”、“陰陽魚”、“喜相逢”等造型格式，實際上是“陰陽太極”結構模式的視覺形態表現，也是國人文化精神結構模式的程式化造型。跟上層高雅文化相比，可以說文人文化充斥著高雅玄奧的文字、語言和抽象的符號，而下層百姓則總是樸素的俗語和具體形象。

中國的五行哲學認為世界是物質的，物質世界是在陰陽二氣作用的推動下產生、發展和變化。五行是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的運動。中國古代人民在長期的生活和生產實踐中認識到金、木、水、火、土是必不可少的最基本物質，并由此引申為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由金、木、水、火、土這五種基本物質之間的運動變化生成的，這五種物質相互滋生、相互制約，處于不斷的運動變化之中，在不斷的相生相克運動中維持著動態的平衡。在我國民間藝術當中五行也是民間藝術造型構圖和用色的基本依據。像刺繡藝術的小孩的五毒肚兜、五毒馬甲，還有陜西泥塑掛片的五毒圖案。還有在古老社火活動中以五行為元素的擬人化臉譜。同時，五行的觀念影響著民間藝術的基本用色，民間玩具和民間木版年畫常用色彩飽和的原色紅、黃、青加黑色和白色這五種色彩。各色和五行有相應的象征意義。東方青色主木，西方白色主金、南方紅色主火，北方黑色主水，中間黃色主土。在民間社火臉譜和地戲、儺戲面具中，五色也是判斷人物的標志，有“紅色忠勇白為奸，黑為剛直灰勇敢，黃色猛烈草莽藍，綠是俠野粉老年”的口訣。我國的民間水印木版年畫大多也是使用五色套印。色彩飽和度高，響亮明確，貼在墻壁上能使四壁亮堂，滿屋生輝。民間刺繡也有用五色線來進行繡制，色彩同樣也是分外鮮明。各種以五色為依照的民間藝術品特色鮮明，充分顯示出五色的神奇魅力。總而言之，陰陽五行的對立統一學說給民間藝術的創作賦予了獨特的樣式，同時也使得民間藝術更為絢爛奪目。

2 陰陽八卦圖與民間藝術

圖5 太極八卦木牌 湘西 圖6 佛道合一 祁秀梅剪紙 甘肅

引自《中國民間美術造型》 引自《大師祁秀梅》

湘西苗族民居的門常常會看到掛著木制的太極八卦圖，掛太極八卦圖符是有鎮宅、驅邪的用意。剪紙雙魚八卦在八卦圖的四周圍成的有八組寓意吉祥的花草蝴蝶紋等。在民間戲曲中黃帝，太上老君的臉譜設計上有太極八卦圖，穿的戲服上也有八卦圖案。民間藝術中還有八卦魚、八卦鏡、八卦衣等。民間剪紙中祁秀梅的“佛道合一”和張林召的“太極八卦魚”都是以太極八卦圖為依據的衍化。祁秀梅的“佛道合一”剪紙圖式中“佛”是取諧音用蝙蝠來表示的，“道”是用旋轉對魚的太極圖表示，周圍用八組水紋表示八卦。張林召的“太極八卦魚”剪紙圖樣的中心也是雙魚太極，四周圍成八朵祥云圖案的裝飾，有八方吉祥的寓意。山西中陽的剪紙“十二生肖團花”也是以太極八卦圖為中心環繞十二生肖的形象組成的。此外，在我國的民居建筑中也有用到太極八卦圖，如晉中民居的墻面磚雕也有采用太極八卦圖式，四周配卷草花紋裝飾。陰與陽在中國人的意識中不屬于靜態的概念，而是從生命的永恒運動中認識到兩種動力的因素。中國智慧的“二項對立”圖式與“太極”和“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如果說一般的陰陽圖式還存在有自然色彩的“永恒的心靈結構”的話，那么陰陽八卦圖式在中華文明中早已經成為了“永恒的文化精神

結構”。

圖7 十二生肖團花 剪紙 山西中陽 圖8 晉中民居上的“陰陽八卦圖”

引自《呂梁地區中陽民俗剪紙》 引自《中國民間美術觀念》

陜西的刺繡掛件“八卦鏡”中間是黑白陰陽魚圖，周圍的造型有八只角，每只角都繡有太陽光芒，有“八角重芒、光輝照耀”的含義，中間有穿插繡制了五毒，同時表達相生相克、避邪趨災之意。陜西千陽“五毒八卦馬夾”是最典型的能反映“陰陽相合萬物生”觀念的民間藝術繡品。馬夾正中有似九宮格的九個方格，格子里面的形象是五行四方之象，以十字為中心繡的是蟾蜍，四方則是壁虎、蜈蚣、蜘蛛、蛇和八卦裝飾紋，上方繡有代表天的太陽鳥，下方花代表地，最低下還有黑白尖角紋代表水。小小馬夾，包容世間萬象，一種博大的宇宙時空觀完美的體現在這件小小的民間藝術品當中。本著陰陽太極的認知模式，人們總能立足于生命本體來對待世間萬物。在他們看來世事萬物都是宇宙的全部存在形態。世界和人一樣都應遵循生命的規則，也要像人一樣具有靈性和智慧。面對世間萬象，人們的思想擺脫了理性邏輯的束縛，這意味著人類想象力的解放還有人作為主體能動賦予現實和人生價值的意義。現實世界在人們意識中的一體化使之在創作時，藝人們能無所顧忌的重新安排外部世界的秩序，或者營造成一個個純粹的烏托邦。民間藝術以人為主體，以人的“心源”形式創造的藝術品超越了有限的現實

境遇。

（作者單位：湖北工業大學工程技術學院）

作者簡介：唐麗雅（1981-），女，湖南邵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民間藝術，藝術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