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敦煌莫高窟內藏有很多諸如《史記》、《漢書》之類的史籍抄本。我們認為這些史籍的傳抄與當地僧人的講經活動有關。
佛經初來中土就存在著解讀的困難,盡管有鳩摩羅什、道安等胡漢翻譯家介譯文字,但文化的隔膜是很難瞬間消除的。所以很多佛學大師在寫作佛學論著的時候都很注意這一問題。中國最早的佛教論著《牟子理惑論》就是借助中國傳統文化觀念宣傳佛教理論的著作。書中有很多處用到先秦的歷史典故來消除漢人的“夷夏觀念”。向人們宣傳釋迦摩尼指之道同孔孟之道源出同理,都是圣言。《弘明集·正誣論》中也有很多經論引用歷史典故說理的例子。如:
若懷惡而討不義,假道以成其暴,皆經傳、變文譏貶累見,故會宋之盟,抑楚而先晉者,疾哀鋅之詐,以崇咀信之美也。夫敵之怨惠,不及后嗣。惡止其身,四重罪不濫,此百王之明制,經國之令典也。
可見,經師為了說明“惡止其身”“四重罪不濫”等教義,引用了《左傳》中“晉宋之盟”的故事。像這樣的例子在浩如煙海的佛教經論中還有很多,此處就不多舉了。我們下面重點看看僧人在講經時引用歷史典故的情況。
講經是僧人們更為常用的宣教方式,甚于作論。古往今來的講經僧們正是通過講經的方式來傳播佛教主張、招徠信徒的。同作論一樣,講經同樣面臨著文化隔膜的方式。
古代的講經僧多為巧言善辯之人,他們能把枯燥的經文佛理講的引人入勝,收到非常神奇的效果。慧皎曾這樣描述講經唱導的現場情形:
至如八關初夕,旋繞周行……談怡樂則情抱暢悅,敘哀戚則灑淚含酸。于是闔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榆席,碎首陳哀。各各彈指,人人唱佛。[1]P521
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并非易事,講經僧不僅要有較好的天賦,嘹亮的嗓音,熟讀包括歷史書籍在內的俗典是必須的,否則又怎能做到“辨出無窮,言應無盡”,又怎能引起中國觀眾的心理共鳴呢?對于講經僧的高水準要求,慧皎《高僧傳》中另有論述:
若能善茲四事。而適以人時。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苦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庶,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局言辭,陳斥罪目。凡此變態于事而興。可謂知時知眾,又能善說。[1]P521
可見,優秀的講經僧能夠根據不同的講解對象變換講解方式和內容,而引用世俗典故自然是他們必須掌握的能力。所以僧人們必須熟讀史書,掌握各種應用典故。要不然,像竺法雅那樣能夠“風采灑落、善于樞機、外典佛經、遞互講說”的講經高僧就不會有那么多了。
僧人們到底是如何講經的?現場又是怎樣引用歷史典故的?經疏在一定程度上保存著講經的實錄信息,可供我們研究。
在隋唐時期,佛教經疏是可直接用于講經活動中的。《國清錄》卷四中載,道場僧慧莊、法論二師于東宮講《凈名經》時,“全用智者疏判釋經文”。智者就是天臺宗的開山鼻祖智顗,他的《凈名經疏》非常流行。當時的僧人們就依照他的經疏講經。敦煌遺書也有用經疏直接講經的記載。如P.2029《凈名經關中釋抄》卷的題記云:
壬辰年(872)正月一日,河西管內都僧政京城進論,賜朝天紫(衣)大德曹和尚就開元寺為城隍禳災,僧進《維摩詰》。當寺弟子僧智惠而隨聽,寫此上批,至二月二十日寫訖。[2]P219
可見當時敦煌的曹和尚就是直接用這卷經疏來講經的。這樣以來,我們只要在眾經疏中搜尋,就可以知道當時的僧人是如何引用歷史典故或故事講經的。如唐高僧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四的經疏中云:
疏:且夕釣磻溪水下,第四例證成,以君臣為一對。磻溪即是太公垂釣之處,頓為武王之丞相,豈要資歷?略舉一事,其例甚多。諸葛亮受黃鉞與茅廬,韓信將壇于一卒,蔡澤奪范雎之印,張儀霸秦王之威,皆布衣也。
該經疏內容涉及到《史記》、《漢書》、《三國志》等多部史書,但澄觀和尚卻能信手拈來,足見他對傳統史傳的熟悉程度之深。
經疏中不僅有用典,還會有解釋歷史典故的歷史故事。如大覺和尚在注疏道宣所作《四分律行事鈔批》卷中“似劉氏重孔明者”一句典故引用時云:
注云“似劉氏重孔明者”。劉備也,意三國時也。……孔明因病垂死,語諸人曰:“主弱將強,為彼所難,若知我死,必建(遭)彼我(伐)。吾死以后,可將一袋土,置于我腳下,取鏡照我面。……劉備退兵還蜀,一月余日,魏兵方知,尋往看之,唯見死人,軍兵盡散。故得免難者,孔明之策也。時人言曰:“死諸葛怖生仲達。”仲達是魏家之將也,姓司馬,名仲達。亦云“死諸葛走生仲達”。其孔明有智量,時人號為臥龍,甚得劉氏敬重。[3]P52-53
該注疏中的三國故事與正史記載不盡相同,這自然有其借助民間傳說發揮敷演的成分,更能說明現場記錄的真實性。如此以來經師在講經的過程中敷演歷史故事的事實就是非常確鑿的事情了。順便提及道宣所著《四分律刪繁補闕行事鈔》在敦煌遺書中即有S.0726等50多種抄件,可見其在當時的流行程度。這一經論的講解中敷演歷史故事,更能代表在當時講經的一個普遍現象。其實和講經者相比,聽經者的隊伍更為龐大,僧人、居士,一般大眾都包括在內,他們要想聽懂經文也需要閱讀一些基本的歷史知識。所以寺院的歷史書籍在當時應當是流傳較廣的書籍之一。
綜上,不管從僧人提高自己修養的角度,還是從作論、講經、聽經等實際應用的角度來看,敦煌的僧人們都有抄寫歷史典籍的必要。
參考文獻:
[1]慧皎.高僧傳[M].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152頁。
[2]中華大藏經編輯局.中華大藏經第八十三冊[M].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
[3]朱一玄、劉毓忱.三國演義資料匯編[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3年。
作者簡介:王艷玲(1979—),山東聊城人,貴州師范大學職業技術學院教師,主要從事歷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