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鄭堂札記》考辨內容十分廣泛,不妄下結論,不輕薄古人,體現出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于清代學術研究確實有所裨益。
關徤詞:《鄭堂札記》;立言通正;糾繆改正;延伸補證
《鄭堂札記》主要是清代學者周中孚于日常讀書時有所心得之時,即隨手記錄,后經其友嚴厚民等人校閱,添加了很多修改意見和補充材料,最終整理所成的讀書筆記。就學術價值而言,《鄭堂札記》考辨廣泛,所論古籍校勘精審,對前人觀點能提出自己的見解,立論精確,體現出與其目錄學造詣一樣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于清代學術研究確實有所裨益。本著對周中孚考辨條目補證糾繆的原則,現從立言通正、糾繆補證、延伸改正三個方面略舉幾例對其內容的訂補。
一、立言通正
卷一:周氏認為沈德潛在選入國朝詩作時,采錄了王漁洋的“姓名留冠黨人碑”這句詩很值得肯定,但把“冠”改為“重”字,使句子不能朗朗上口,此處改動屬于畫蛇添足,多此一舉。通過查證發現,沈德潛選取國朝詩所形成的詩集,即今日之《清詩別裁集》,原名《國朝詩別裁集》。在咸豐三年,張丙煐在《晚翠軒筆記》中指出,改“冠”為“重”字,“此何異茂秦改‘澄江靜如練’為‘秋江’”“‘東坡鱉廝踢’,其謂此等歟!”[1]這是后人對周氏看法的有力支持。
卷二,《晉書·潘岳傳》載岳美姿容,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滿車而歸。或謂此蓋岳小年時,婦人愛其秀異,縈手贈果,要必非成童以上也;婦人亦不定是少艾,況在大道上?周中孚讀過之后認為史云“少時”,不見得一定是成年人?至于那些扔給他鮮花和水果的人,也可能是對他有愛慕之心的少女。潘岳在歷史上名聲不好,所以遭受了很多非議,而周氏則愿意以客觀而公正的態度去認識一位歷史人物,實屬難得。通過今日之查證,可以發現,“挾彈盈果”,雖然頗有炫耀之嫌疑,但并沒有本質過錯,只是因為與“拜塵趨貴”的是同一個人,似乎就成了可恥的行為,這就有失公允了。
卷三:周氏通過考證《史記·周本紀》和《秦本紀》發現“秦昭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奔秦,盡獻其邑三十六,秦受其獻,歸其君于周。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遷西周公于孤。后七歲,秦莊襄王滅東、西周,東、西周皆入于秦。”由此可知賈誼《新書·過秦上》所說的:“及至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是不對的,實際上吞并東西二周的是秦莊襄王,而非始皇。從此處看,周中孚讀書是很注重細節的。
卷四:玉溪生詩有一題云:“今月二日,不自量度,輒以詩一首四十韻干瀆尊嚴。伏蒙仁恩,俯賜披覽,獎踰其實,情溢于辭,顧惟疏蕪,曷用酬戴?輒復五言四十韻詩一章獻上,亦詩人詠嘆不足之義也。”周氏認為,這是詩序,而非詩題也。它原應有詩題,但在流傳過程中不知何時丟失,后人誤將詩題序當作詩題。時至今日,《李商隱詩歌集解》證明了周中孚的論斷實非妄言。
卷四:周氏認為《史記》云:“封青子伉爲宜春侯,青子不疑爲陰安侯”在《漢書》下無“青“字。《野客叢書》評價“字雖省,古人純實之氣已虧。”周中孚認為“益見簡老”,頗有見地。
卷五:周氏認為蘇軾“小溪深處是何山”這句詩,可以理解為回答的話,或者是問話人明白了之后的自語,而不能解釋為“問行路之詞”,因為它和下句“山人讀書夜達旦”不相配。通過查證,在《太平寰宇記》中確實記載了有“何山”,現叫“何口山”此可與周中孚之推測相佐證。
二、糾繆改正
當然,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工作對于所有學者來說總會存在疏漏之處,現舉例如下:
卷四:周氏分析《玉溪生詩箋注》中的《房中曲》下所作的注釋后,認為“悼亡詩以此為始”的觀點是錯誤的,并發出疑問“不知遠有安仁,近有微之之作乎”?事實上,此處屬周中孚征引錯誤,《玉溪生詩箋注》原文是“集中悼亡詩始此。”[3]“集中悼亡詩始此”是說李商隱詩集中之悼亡詩以此為始,非論最早之悼亡詩也。此屬周中孚誤解,馮注極明晰。
卷四:周氏認為通過蘇轍為蘇軾所寫的墓文來看,蘇東坡之作品并未受到佛學和佛教的影響,后代學者錢謙益認為其文得力于《華嚴經》是妄下結論“不過借以文其禪誦之陋耳”。通過現代學者查證,蘇轍于《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記載:“既而滴居于黃,杜門深居,……后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4]“讀釋氏書”已明確說明蘇軾對佛經的閱讀與學習。歷代評者也多感受到東坡得禪佛之助的力量。例如袁枚〈答友人論書〉云:“蘇長公通禪理,故其文暢。”[5]其實,蘇軾讀佛書始自嘉佑六年二十六歲之后,至其四十歲左右時,曾集中研究過華嚴思想。在當時所作《和子由四首送春》中有句云:芍藥櫻桃俱掃地,鬢絲禪榻兩忘機。憑君借取《法界觀》,一洗人間萬事非。下有注曰:“來書信近看此書,余未嘗見也。”[7]《法界觀》即宗密所作《注華嚴法界觀門》,由此可見,周中孚此結論確實下的有些草率。
卷四:周中孚認為,“凡著錄金石之書,即無金,亦可稱‘金石’”。同時他舉出了“秦《瑯邪臺石刻》三稱“金石刻”,《泰山石刻》一稱“金石刻”,的例子予以佐證。其對于后世學者研究金文或石文的著述可以泛泛統稱“金石”,本身就不夠嚴謹,所舉秦代例證更是有待研究。因為,秦代既有勒石記功的碑文石刻,也有為統一度量衡而刻之權量器物之金刻,故有合稱“金石刻”,用這個來規范后世單獨研究金文或石文的著作命名是頗為勉強的。
不過這些失誤正如《鄭堂讀書記》中存在的相似瑕疵,不影響評判其書整體的學術價值,猶如《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言“瑕不掩瑜,小疵可不論也”。[8]
三、延伸補證
卷一:周中孚認為游山詩有時地的區別,應當因時因地寫景,而不能籠統地抒寫,同時他援引了宋代郭熙的畫論《林泉高致集·山川訓》:“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和南宋學者鞏豐的《鞏氏耳目志》:“海山微茫而隱見,江山嚴厲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赬而堆阜。”以證明時、地之異該如何描寫。此兩段名言,史上傳承有緒。周氏認為“兩書所言,雖非為作詩者說法,然求其細意熨貼,亦不外此數語”,足見其治學之細微與精致處。
卷四:周氏讀過《甕牖閑評》之后,否定了袁枚所說的黃庭堅“為喚謫僊蘇二來”這句詩將原本排行九二的蘇軾省作“蘇二”。他認為東坡一字“和仲”,當為蘇洵的次子,“第二”是從父親輩論的,“九二”是從蘇氏一族來論的。秦少游曾經對東坡先生說:‘以先生為蘇二,大似相薄。’”[9]這也呼應了周中孚認為“蘇二”釋為排行第二較為不妥的主張。今日流傳下來的古籍《濟南集》中有“小蘇先生九三丈”稱呼,即指蘇轍。由此可推斷東坡行第二、蘇轍行第三,而蘇轍行第九十三,那么東坡行第九十二也就順理成章了。行九十二當是依祖輩而下排的。[10]在查證過程中,還可以發現蘇軾又行第六。蘇軾《東坡全集》卷六十三《題伯父謝啟后》末云:“元豐五年七月十三日第六侄責授黃州團練副使軾謹志。”[11]據曾鞏《元豐類稿》卷四十三《贈職方員外郎蘇君墓志銘》云:“君諱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也。孫七人:位、佾、不欺、不疑、不危、軾、轍。”[12]按蘇序上述諸孫排列,蘇軾行第六。
目前學界對《鄭堂札記》的研究幾乎趨于零,而對《鄭堂讀書記》的關注也只是限于目錄學和史學評論方面的特點,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只能了解到周氏治學情況的冰山一角,卻無法整體把握周中孚的治學態度和治學思想、學術情況與問題。《鄭堂札記》是周中孚于目錄學之外的學術筆記,在一定程度上,更能體現他的治學門徑。通過本文的介紹,希望能拋磚引玉,引起更多學者對此書的關注,從而豐富人們對乾嘉學術的了解。
參考文獻:
[1]以上所有《鄭堂札記》內容均引自《續修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第1158冊《鄭堂札記》影印本。
[2](清)張丙煐《晚翠軒筆記》
[3][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玉溪生詩集箋注》
[4][5]均摘自《蘇文匯評》。
[6][7]孫昌武《蘇軾與佛教》
[8]《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9]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八
[10]《眉山蘇氏家族名字號與宋代士大夫社會生活》
[11]蘇軾《東坡全集》卷六十三《題伯父謝啟后》
[12]曾鞏《元豐類稿》卷四十三《贈職方員外郎蘇君墓
志銘》